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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修】我早 ...


  •   照乐寺是陈郡颇负盛名的寺院,香火鼎盛。

      婆婆曾同奚盈提起过,说这寺庙建成百余年,她少时遇上灾荒,靠着草根树皮果腹,若不是照乐寺施粥,只怕未必熬得过去。

      到如今又是几十年。
      青槐绿水,高堂庙宇依旧,往来信众络绎不绝。

      奚盈大病初愈后,还是来了此处。

      她在正殿上了三炷香。
      问过陈郡旧俗,舍钱在寺中供了盏莲花灯,又往经室去誊写经文,用以供在佛前祝祷。

      小沙弥在前引路,犹自讲着此地习俗。

      奚盈漫不经心听着,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银杏树上,随后,又被穿过月洞门而来的青年吸引。

      是前两日才见过的陈季阳。他着缥色公服,手中甚至还拿着叠公文,不像上香拜佛,倒似是来办什么公务。

      陈季阳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她,神情难掩惊讶,“公主”二字都到了嘴边,见她摇头,才又咽了回去。

      奚盈笑道:“巧遇。”

      陈季阳颔首问候,见她身后既无侍卫,也无婢女,不由问:“……女郎怎的独自来此?”

      “不是独自来的。”奚盈道,“只是我想去抄经,便叫她们自己逛去,不必拘在我身边发呆。”

      虽没明说,但陈季阳还是立时明白她为何来此,低声道:“我已遣小吏描摹舆图,拿去叫各处乡老辨别,若得消息,必定立时遣人告知。”

      “长史事务繁忙,肯为此分神,已是感激不尽。”

      奚盈所有所思打量他,陈季阳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有些政务,来问二公子。”

      奚盈微怔:“裴检?”

      她站在银杏树下。
      日光透过枝叶,映着黑白分明的眼瞳,澄澈如水,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陈季阳稍一犹豫,答:“女郎或许不知。照乐寺的主持梵寂大师擅弈,是当世高手,二公子少时经他指点过棋艺,故而每回到陈郡,总会来此拜会。”

      奚盈随口道:“我从前听人说,能将棋下得好的都是聪明人。那时还曾想着要学,只是后来去了尼寺,再无机会,最后压根连门都没入。”

      她提及此事,半是玩笑半是自嘲。

      陈季阳却仿佛听出些怅然,未及多想,已开口道:“女郎若仍想学,如今也不算迟。我那里有几册入门用的棋谱……”

      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突兀止住。

      奚盈却仿佛毫无所觉,含笑应道:“好呀。”
      她看了眼被晾在一旁的小沙弥,没再同他说下去,只摆了摆手,“时辰不早,我得抄经去了。”

      她步履轻快,素白衣摆如枝头绽开的花,隐没在绿荫中。

      陈季阳是揣着懊恼进的藏经楼。

      照乐寺的藏经楼足有五层之高,当年由陈郡最顶尖的工匠主持修建,这些年虽历经风霜,但维系得也还算好。

      淡淡的檀香迎面而来,夹杂着松木与书墨的气味。

      陈季阳拾级而上,见到了临窗对弈的两人。

      裴检执黑,垂眼打量着面前的棋局,却迟迟未曾落子。直到余光瞥见他的到来,没再耽搁下去,覆子认输,“今日是我输了。”

      “是你心不静。”梵寂大师摇头笑道,“俗事侵扰,为之奈何?”

      说罢,拂了拂衣袖起身离开,留此处给他们议事。

      裴检道:“何事?”

      “洛城传来消息,太后遣了穆浔来陈郡,打的是迎南国使团,护送公主入洛城的名义,不日将至。”陈季阳顿了顿,“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是穆浔。”

      哪怕未曾与穆浔打过交道,但这位张扬跋扈的名声可是无人不知。

      穆太后遣他便是想要大做文章的意思。

      裴旭为大将军,掌控江淮十余年,从他遇刺身亡开始,陈郡的乱局就注定不可避免。

      裴检沉默片刻,转而问:“听扶风提起,你在为灵思公主做事。”

      陈季阳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但短暂慌乱过,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最后叹道:“她虽为公主,实则不过是个做不得主的可怜人。”

      裴检:“……”
      他终于将目光从那局残棋上移开,看向陈季阳。

      陈季阳道:“你依旧疑心公主?我方才在寺中见她,来为逝去的婆婆供灯抄经,颇为虔诚,不似虚言作伪……”

      裴检眼皮跳了下。

      他修行佛法,这些年虽不说无悲无喜,但也少有如眼下这般,无言以对的时候。

      陈季阳并非蠢人。
      若不然,他也不会与之相交数年。
      但偏偏在这件事上,仿佛一叶障目,哪怕吃过亏也看不明白。

      这位昔年偷窃被抓现行,却还敢在寺院中喊着“我不信这些”的小女郎,与“虔诚”二字又有什么干系?

      裴检同陈季阳对视片刻,意识到眼下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提此事,转而问起旁的。

      好在在与奚盈无关的政务上,陈季阳如从前一般,思路清晰,对答如流。

      议过事。
      裴检留在藏经楼上,独自将午后那局残棋下完,已近黄昏。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色晦暗,下起星星点点的雨。

      寺中香客所剩无几。

      裴检于窗边观雨,留意到庭中一道纤瘦的身影。

      她坐在扶栏上,望着庭中的银杏树出神。
      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屋檐滚落的雨水浸湿一角衣摆,都没察觉。

      直至疏雨下楼,穿过回廊,行至她身旁,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奚盈已从陈季阳口中得知裴检在此,见到他的侍从倒也不算意外,眉尖微扬,回忆起他的名字:“疏雨?”

      疏雨身量还未长成,只比她略高些,轻快道:“我家主人请公主移步一叙。”

      奚盈有些讶异。
      知道裴检在这里是一回事,知道他要见自己,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抄了半日经书,脑子仿佛都钝了些,也懒得多琢磨,跳下扶栏,随少年往藏经楼去。

      才来照乐寺时,奚盈就留意到此处,曾好奇问过。只是小沙弥告诉她,这是寺中藏经楼,并不对外开放,香客止步。
      她便歇了心思。
      没想到,裴检却能将此处当待客的花厅用。

      红泥小炉上煮着沸水,水汽氤氲成雾,萦着清淡的茶香。

      锦衣公子端坐着,身姿如竹。

      好看得像是幅画。

      奚盈静静观赏片刻,待裴检偏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才上前。

      “我方才还想,裴公子这时候邀我,是有何事?”

      她在裴检对面落座,眉眼一弯,自顾自道:“现下才明白,原来是要审我。”

      可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被审问的人是奚盈这般反应。

      不知是有恃无恐。
      还是天生少根筋,故而分外没心没肺。

      她孤身至此,连个婢女都没带在身边,却不见丝毫拘谨,甚至还有心思玩笑。

      素白衣裙铺开,乌油油的长发被雨雾沾湿,极清极丽,如出水芙蓉。

      许是因大病一场的缘故,面上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圆润的杏眼却分外灵动,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专注地看着什么时,流露出几分天真娇俏。
      是极讨人喜欢的模样。

      若不然,也不能哄得陈季阳为她鞍前马后。

      但裴检并无触动,波澜不惊道:“岂敢。”

      他添了盏茶水。
      白玉般修长的手执四青瓷素壶,衣袖葳蕤,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看起来赏心悦目。

      茶盏推至奚盈面前,道:“只是那夜刺客窃物,检私以为公主兴许知情,故欲请教。”

      “陈长史先前为此来问时,我已经解释过,”奚盈顿了顿,明知故问,“难道他不曾告知你吗?”

      陈季阳当然不会隐瞒。
      他几乎是一字不落转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奚盈给出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再要逼问下去,反倒显得咄咄逼人。

      裴检本不欲插手,只是他到底姓“裴”。

      无论往日如何看不上这位叔父一贯的行事,但同宗同源,洛城的家书已然送到他书案上,叫他务必为此周全,稳住陈郡局势。

      裴检也只得认下此事。
      就着那日陈季阳与她的交谈,追问:“公主信不过我等,又为何会信那刺客出城后,会如约放过你,而非杀人灭口?”

      “我带了随行的侍卫,她又负伤在身,应当不会冒险多此一举。”奚盈辩过,又将声音放轻些,“何况此事本就由不得我,信与不信,也没什么分别,只能拿命去赌罢了。”

      裴检道:“只是如此吗?”

      奚盈反问:“公子以为如何?”

      “或许公主手中也攥了她的软肋,故而有恃无恐。”裴检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又一针见血,“譬如,她拼死盗走的东西。”

      奚盈掩在袖下的手轻颤了下。
      眼中却多了些笑意,戏谑道:“证据呢?断案也讲究个人赃并获,公子单凭揣测便要定罪,岂非是要冤死人?”

      裴检微微皱眉:“你……”

      “公子若不信,”奚盈打断他,带着些不知算是耍赖,还是死不悔改的架势,倾身道,“只管叫人去搜一搜好了。当真搜出来,我便认。”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
      一缕散开的长发如流水般淌下,瓷白的脖颈上,绕着截红绳,好似白雪中开得分外艳丽的红梅。
      随着呼吸起伏,近乎灼目。

      裴检错开视线,沉默片刻:“此事牵连甚广,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公主却执意要蹚这趟浑水吗?”

      他似是有些不耐,声音愈冷,精致的眉眼仿佛覆了层霜雪。

      到底是模样生的好。
      纵使如此,也不会叫人厌烦。

      奚盈多看了两眼,才规规矩矩地坐回原处,慢吞吞道:“原来公子以为,此举是在救我。许是我小人之心,却觉着,这像是要空手套白狼。”

      裴检愣了愣,才想明白这话是何意味。

      她终于不再装傻。
      模棱两可地承认那东西在自己手中。
      但与此同时,又摆明不肯轻易交出来,要他拿旁的来换才行。

      裴检从没与这样油盐不进、格外擅长诡辩的女郎打过交道,又见她捧起茶盏低头喝水,俨然一副乖巧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笑。

      “茶很好。”奚盈抿唇,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叹了口气,“只是天色不早,婢女兴许已经在寻我,恐她担忧,便不多留了。”

      裴检冷声道:“公主请……”

      “奚盈。”

      裴检不明所以,抬眼看她:“什么?”

      “奚盈。我的名字。”
      她神情中并无羞赧,站起身,抚平衣上褶皱,笑盈盈道,“我早知你名姓,如今,你也该知晓我的了。”

      南梁皇室姓萧,只是她生在冷宫,与宫墙下的野草没多大区别。直到贵妃寻了个由头将她逐至尼寺,那位并不日理万机的父皇也未曾想起来给她赐名。
      如今这名字是婆婆起的。
      随她娘亲姓,因生在十五,故取了个“盈”字。

      直到今春,一道圣旨召她回宫,南帝才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定下“璎”字给她。

      灵思公主,萧璎。

      裴检曾在南梁送来的文书上看过这个名字,先入为主,以至于眼下并没立时反应过来。

      没有哪个女郎会如她这般,轻易将自己的闺名告知外人。但裴检也知,她本就不是能以常理揣度的女郎,便没多言。

      只是见她步履轻快离去,衣摆翩跹,心思忽而岔了一寸,想,应该是哪两个字?

      随即又意识到不妥,闭了闭眼,将杂念悉数抹去。

      他近日有些浮躁。

      并非全然因为奚盈,归根结底,是因陈郡已是一团乱麻,却又因诸多顾忌,不好大刀阔斧清理。
      只能抽丝剥茧。
      多少耐性都耗在这里。

      裴检有生以来从未揣度过哪个女郎的心思,眼下,却不得不斟酌思量,奚盈她究竟想要什么?

      直至杯中茶水逐渐冷却。

      空气中残存的梨香终于淡去,被藏经阁中沉沉檀香所掩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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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恢复更新,感谢耐心等待 【关于修文】 建议重新看一下。 在旧稿的基础上,几乎每章都做了改动,调整、添加了许多剧情。整体修文方向增强了盈的主观能动性,与检和穆浔的对手戏,以及剧情设定的完善。 很难几句话概括完善,所以还是建议从头看一遍 笔芯 【关于更新】 先替换这些,明晚九点继续往后修改 攒了存稿,但考虑到榜单字数的原因,V前更新时间没法固定下来,会提前说明 V后会稳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