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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修】长史 ...


  •   奚盈回到驿舍时意识已经模糊。

      她烧得昏昏沉沉,甚至不知自己被安置在何处。半梦半醒间,只听到云雀在身边不住念叨着什么,又被灌下些苦得要命的药,还有……
      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

      等到彻底清醒,已是三日后。

      春日和煦的日光透过窗牖,花枝横斜,一阵微风吹过,有暗香浮动。

      奚盈看着眼前雅致的床帐,愣了会儿,昏迷前零碎的记忆逐渐拼凑成型,对眼下的处境也多少有了些揣测。

      她提不起多少力气。
      只是撑着坐起身,便觉呼吸不畅,咽喉间甚至隐隐泛起些血气。

      “公主醒了!”

      云雀听到里间动静,匆匆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高兴,见她这模样,连忙大步上前将人给按了回去,“您病得厉害,这三五日,还是卧床休养为好。”

      她虚拢着奚盈纤细的手腕,甚至不敢用力,小心翼翼的。

      饶是如此,奚盈也没力气挣脱。
      只好又躺回枕上,问她:“这是何处?”

      “是裴家别院。”

      云雀这几日提心吊胆,憋了一肚子话,没等她再问已自顾自道:“您那日回来时通身发热,叫医师来看过,开了药,哪知夜间反倒烧得更厉害。傅女史不敢擅动,遣人告知那位陈长史,叫他们想法子。”

      “不知怎的,最后竟请了裴郎来诊治。”提起此事,云雀仍旧有些难以置信,攥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就那位,那位裴郎。”

      奚盈有气无力:“我知道。”

      云雀听着她稀松平常的语气,忽而想起前几日闲谈时的玩笑话,心中一动:“公主莫非从前就与裴郎相识?”

      奚盈道:“算不上。”

      云雀从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中品出些旁的意味,又问:“那想是曾在何处见过?”

      奚盈点了点头。

      “也是机缘。”
      云雀兴致勃勃,“从前只知裴郎在佛法上颇有造诣,没想到医术也这样好,按他开的方子熬了药,您这病才渐渐好转。”

      “因驿舍多有不便,他又借了这处别院给咱们暂居。”末了,云雀由衷道,“当真是慈悲心肠。”

      奚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待她感慨过,顿觉自己的揣测有些“小人之心”,便没多言。

      云雀转而又数落起随行的侍卫,没好气道:“都是些死人!整日只知道捧着傅女史奉承,但凡尽职些,怎能由着那刺客挟持公主,叫您受这样的罪……”

      奚盈总算知道自己昏迷时那些念叨都是什么,听她叽叽喳喳,不由笑了声。

      “祖宗,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几日当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云雀心有余悸,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听他们私下议论,那刺客仿佛是仇家安插到裴将军身旁的侍妾……一个女郎,竟能杀得了大将军吗?”

      奚盈想了想。
      那夜,她听来的故事里并没有什么幕后主使。

      月蛾告诉她,自己昔年因裴旭纵匪劫掠而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后又因美貌被裴旭看中,收作侍妾。

      新仇旧恨交加,月蛾隐忍许久,终于等到裴旭酒醉放松警惕,得以亲手报仇雪恨。

      “我杀他之时,便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月蛾拂过肩上的伤,同她道,“只是我还有一小妹,临死之前,想要再见她一面……”

      奚盈没信这番粉饰过的说辞。
      但她提及小妹那一瞬的柔软,倒也不似作伪。

      只是月蛾终归没逃出去。

      尘归尘,土归土,有些事情也就随风而逝了。

      奚盈没有回答云雀的疑问,只扯了扯唇角,轻飘飘道:“谁知道呢?”

      -

      裴家别院在襄邑城北,堆山引水,遍植花木。  

      时值春日。
      青瓦白墙映着竹影成荫,大片桃花开得正好,风拂过,花叶簌簌。
      一片幽静,间或有清脆鸟鸣声。

      的确是个适宜养病的好地方。

      奚盈醒来后,又被云雀拦着在床上躺了两日休养。除却吃和睡,无所事事,只能看看窗外景色,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思。

      别院婢女应是得了吩咐,侍奉得无微不至,叫人挑不出半点不妥,但在她面前并不多言语。

      也就医师来诊脉时,问上几句病症。

      “医师说,公主身体底子不大好,故而这一病,要比旁人更严重些。”云雀捧着碗新熬出来的药,哄她,“趁此机会,仔细调理调理才好。”

      奚盈抿了一口:“换药方了。”

      “是。”云雀颇有些意外,“不过奴婢闻着没什么分别,都是苦得厉害,公主竟能尝出来。”

      奚盈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而后含了块饴糖,披衣起身。

      云雀上前搀扶,却被轻轻拂开。

      “我倒没那么虚弱。”奚盈挑开竹帘,因迎面的日光眯了眯眼,“若是从前,也用不着请大夫诊治,拿麻黄、桂枝煮水喝下去,再裹着厚被发发汗,也就过去了。”

      她提起此事时语气稀松平常,云雀一时倒不知究竟该不该宽慰,只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这别院建得精巧,曲廊回环,移步换景。

      奚盈慢悠悠逛着,待行至几株海棠旁,轩窗另一侧,婢女们的闲谈声传入耳中。

      背后偷听总不大好。
      奚盈原本都打算绕开了,“公主”二字,又硬生生叫她停在原处。

      那婢女道:“南边来的公主,怎的就在咱们这住下了?”

      “谁知道呢?”另一人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今早小满提起,说先前二公子亲自给这位诊过脉,想是看重……叫咱们多上心些,不可怠慢。”

      先前那婢女沉默片刻,嗤道:“若二公子当真看重,为何这几日没来过,只打发了个医师过来看诊?他少拿这些话来唬咱们。”
      “何况公子一心向佛,不近女色。”
      “这些年,爱慕他的名门闺秀多了去了,也没听他对谁另眼相待过。”

      另一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只附和道:“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说笑笑,逐渐远去。

      云雀听得柳眉倒竖,待看向奚盈,却见她倚在廊柱旁,纤长的眼睫低垂着,神色平静。

      “公主不生气吗?”云雀小心翼翼问。

      “我若是因旁人背后几句议论就生气,这些年,只怕早就气死了。”奚盈拢了拢衣襟,一哂,“何况,她倒也没说错什么。”

      云雀以为,裴检留她在此养病,是因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是“机缘”。但奚盈心中清楚,不过是因为她恰巧牵扯进这桩刺杀案中。
      的的确确算不得看重。
      兴许说是备受关注、留待查看的“阶下囚”更合适些。

      她能行走没多久,陈季阳这里就已经得了消息,处理完手头令他焦头烂额的庶务,于这日午后登门造访。

      奚盈在院中晒太阳。
      她躺在桃花树旁的藤椅上,一旁的石桌上摆着茶水,脸上盖着册摊开的书,断断续续睡着。

      长发绾得随意,衣上还有被风吹落的花瓣,整个人带着股懒懒散散的随性。

      得了婢女的通传,也没有更衣梳妆,再正儿八经见客的打算,就这么让人将他带进枕云居。

      陈季阳经手过两国和谈事宜,对奚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在见到她之前,一度以为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的公主千里迢迢北上,对于全然陌生的处境,应当是胆怯,又或是局促不安的。

      但每每见面,局促的人仿佛都是他。

      陈季阳垂眼看着地上飘落的桃花,行了一礼:“刺客之事犹有未解疑虑,此番冒昧叨扰,还望公主据实相告。”

      兴许是被她骗过两回的缘故,“据实”二字咬得更重些。

      奚盈眨了眨眼,只当没听出来其中内涵意味。拨弄着书册一角,思忖道:“那夜我原已睡下,刺客不知从何处来,翻窗入室,以性命相挟。我别无他法,只好依她的命令行事……”

      言辞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当真是个无辜而柔弱,只能任歹人拿捏的可怜女郎。

      陈季阳眉头微皱,打断她:“公主当时未曾想过,向我等求助。”

      似是不解,更是质疑。

      奚盈指尖一顿。
      她抬头看向几步远外站立的青年,坦然承认:“是。”

      陈季阳道:“为何?”

      奚盈反问:“长史不明白吗?我那时很怕。”

      陈季阳沉默。
      他现在回想,只觉奚盈将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并没觉出她怕在哪里。

      “长史当真不明白。”奚盈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怕,你们不肯救我。”

      “若这刺客当真万分紧要,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也不能容她离开襄邑城,那可如何是好?”奚盈站起身,踱至他面前,轻声问,“长史能问心无愧承诺,以我的性命为先吗?”

      陈季阳后退半步,被问得哑口无言。

      “长史疑心我与刺客勾结,故而暗度陈仓,助她逃脱。但归根结底,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奚盈戳破窗户纸,将他的来意明明白白摊开,语气中并无愤怒,只是无奈:“南来的侍卫靠不住,驿舍的守卫也形同虚设,若不然,怎能任由刺客潜入却毫无所觉。”
      “长史还要问我为何不肯求助吗?”

      奚盈笑了下,直截了当道:“因为我谁都不信。”

      她本就在病中,较之先前愈发清减,这一番解释下来声音喑哑,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陈季阳顿觉自己像个十足的恶人。
      他顾不得自己先前打算如何试探,只后悔没将这事推给裴霁川,叫他这个冷心冷情的人来“审问”才好。

      他再问不下去,退后两步,躬身长揖:“是我等失职,未能及时抓捕刺客,牵连公主受惊。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奚盈道了声“无妨”。
      又有意无意问:“我不大明白。刺客那日应当已经伏诛,长史还在追查什么?莫非是她还有同谋?”

      陈季阳稍一犹豫,如实道:“是在找被偷走的物件。”

      奚盈眉尖微挑,有些意外他竟会将实情告知自己。回身端起茶盏,不动声色道:“那看来,丢的是件极重要的宝物了。”

      陈季阳这回没再答,只道:“公主犹在病中,小人便不再叨扰了。”

      奚盈想了想,开口将他拦了下来。

      “长史应识得裴郎,烦请代我转告,多谢他借别院给我养病。”奚盈斟酌道,“只是我心有记挂,这些时日兴许会时常出门,你们若信不过,大可叫人随行监看……”

      “岂敢。”
      陈季阳匆忙否认,见奚盈莞尔,稍稍缓了口气,“因裴将军遇刺,陈郡现下局势动荡,公主初来乍到,恐怕多有不便。若有小人能代劳的,只管吩咐。”

      奚盈有些意外,端详过他的神情,见不似虚言,道了声“稍候”,转身往房中去。

      陈季阳不明所以地站在院中等候。
      不多时,只见她步履匆匆出门,几乎是跑回他面前,像是怕他会反悔似的。

      奚盈小心翼翼展开手中那张黄麻纸:“劳长史遣人帮我看看,这是陈郡何处?”

      这是张简略的舆图。
      笔触粗糙,勾勒出来的山廓水形有些甚至算不得流畅,叫人几乎可以想见落笔时发颤的手。

      陈季阳迟疑道:“这是……”

      “有位照看我长大的婆婆,出身陈郡,昔年南渡后,再没回过故土。她临终前告诉我,若他日有机会,代她看看家乡是何模样。”奚盈解释,“今回北上,我带了婆婆的旧物,若能葬归家乡,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我从未来过陈郡,人生地不熟,原本也担忧找起来不易。若长史愿意帮忙,便再好不过了。”

      她神色柔和,眸光流转,带着些期盼看向他。

      陈季阳心中一动。
      随即错开眼,垂首道:“自当尽力。”

      他意识到自己不宜在此多做停留,后退几步,转身出了枕云居。

      挺拔的身影远去,隐没在翠竹林中。

      奚盈以想清静些为由,遣散院中侍奉的婢女,又躺回藤椅中,只是先前的困意已经所剩无几。

      她抚过腰间香囊,抬起手时,指间多了颗圆润的珠子。

      饶是她这样不大识货的人,也能看出这珍珠成色极佳,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

      斑驳的日光透过枝叶,映出莹润的光,依稀可见其上刻着的细密小字。

      这是她从月蛾身上偷来的。

      许是她当时格外配合,月蛾逐渐卸下防备;又或许是这些年,她顺手牵羊的手艺长进不少。

      眼下,许多人想要的东西,的确在她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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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恢复更新,感谢耐心等待 【关于修文】 建议重新看一下。 在旧稿的基础上,几乎每章都做了改动,调整、添加了许多剧情。整体修文方向增强了盈的主观能动性,与检和穆浔的对手戏,以及剧情设定的完善。 很难几句话概括完善,所以还是建议从头看一遍 笔芯 【关于更新】 先替换这些,明晚九点继续往后修改 攒了存稿,但考虑到榜单字数的原因,V前更新时间没法固定下来,会提前说明 V后会稳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