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深碧色

3、第 3 章 【修】她想

　　裴检不记得她。

　　奚盈对此倒不算意外。
　　因她与裴检只见过一面。匆匆一面。

　　应是在宣和十二年，初春。

　　照看她多年的婆婆犯了旧疾，一病不起。寺中懂些医术的尼姑来看过，束手无策，半遮半掩地暗示她们早做打算。

　　婆婆听过，并没沮丧太久，反倒宽慰她说命数如此，不必强求。

　　奚盈不肯死心。
　　她想方设法求了镇上的医师来看诊，开了张对症的方子，病情总算有些起色。

　　只是没过多久，买药又成了桩难事。

　　每晚合眼前，奚盈都盼明日运气能再好些，能在山间寻到更多药材、山珍，能换更多银钱。

　　她也会为富贵人家浆洗衣裳、帮工，又或是旁的杂七杂八活计。

　　能赚钱就可以。

　　时值兰山寺法会。
　　奚盈天没亮就动身，背了满满一竹篓的菌蕈与春笋送去，可寺中管杂务的典座挑三拣四，不肯按照约定付钱，最后反叫人将她赶出去。

　　她在雨中站了会儿，拎着空竹篓离开。

　　迎面撞上一行人。

　　奚盈眼都没抬，只是在侧身避让时，鬼使神差地，顺走了为首那位锦衣公子的环佩。

　　她知道这样不好。
　　但若能将这玉卖上几两银子，至少三五月内，都不用再为婆婆的药犯愁。

　　她那些时日混迹市井，三教九流的手段看得多了，也学了些。若是个寻常士族公子，兴许就真叫她得手了。

　　可偏偏是裴检。

　　奚盈才下台阶，就被侍从按在庭中。

　　春寒料峭，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风一吹，如坠冰窟。她低垂着眼，目之所及，是廊下一片素白的衣摆。

　　侍从看清她的模样，匪夷所思道：“你这小女郎真是好大的胆子！神佛在上，怎敢堂而皇之地在寺中行窃……”

　　佛寺正殿中，香火缭绕。
　　足有两长高的佛像端坐莲花台上，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我不信这些。”

　　奚盈打断他，在侍从讶异的目光中反问：“若神佛当真有眼，为何从未眷顾过我？”
　　“我婆婆吃斋念佛几十年，与人为善。”
　　“天下那么些做了伤天害理事的恶人过得好好的，她却病得厉害，连活下去都成了难事……”

　　她的手被缚在身后，雨水沿着脸颊滚下，乍一看倒像是眼泪。

　　奚盈并没哭。
　　只是这些话在心中藏了太久，一开口，便不大停得下来。

　　她将身上藏的环佩拿出来，闭眼道：“要打要罚，又或是要送我去见官，都随意。”

　　她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什么都没发生。

　　“罢了。”
　　清而冷的声音响起，似是叹了口气，而后告诉她，“日后不要再犯。”

　　没有责罚，甚至没有将环佩收回。

　　从天而降的馅饼几乎砸晕了奚盈。

　　她仰起头，隔着雨幕，看向廊下立着的颀长身影。

　　彼时裴检十七，才因那场辩经会声名远扬，年少风流，举世无双。

　　奚盈看他，只觉像是天边流云。

　　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
　　他仿佛还是旧时模样，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奚盈晃了晃神，直到与他同行的陈季阳上前来，称了声“公主”，这才从旧事中回过神。

　　月蛾没能逃脱，她自然也会惹来猜疑。

　　陈季阳神色凝重，缓缓道：“公主为何会与那刺客同行？”

　　昨夜也好，今日也罢，他都未正经怀疑过奚盈，因她看起来当真只是个纤弱的小女郎。
　　可事实摆在眼前。
　　若不是恰好赶上裴检入城，觉出那车夫有异，真就教她瞒天过海了。

　　陈季阳端详着奚盈的反应，想要从她神情中窥见些端倪。

　　奚盈并没东窗事发的慌乱。
　　她素着张脸，凌乱的鬓发被雨水淋湿，纤长的眼睫颤了下，还未开口，倒是先红了眼。

　　陈季阳那些咄咄逼人的问询便噎住了。

　　“我受她挟持，迫不得已，欺瞒之处还望长史见谅。”奚盈话音里带着歉疚，轻声解释过，又道，“劳烦，能寻医师帮我看看吗？

　　说着，有些吃力地抬起小臂。
　　她右手不自然地垂着，折出异样的角度，被雨水浸透的衣袖稍稍褪下，突出的腕骨处已经变得红肿。

　　受了这样的伤，她竟连声痛都没叫。

　　陈季阳眼皮跳了下，回头看向裴检：“我不通医术，霁川，你看……”

　　“这是手腕脱臼了。”
　　一旁的少年抢先开口，凑近端详了眼，“不算什么紧要的伤，用不着特地找医师来看，我就能接回去……”

　　少年显然是个跳脱的性子，语调轻快，直到裴检淡淡唤了声“疏雨”，这才抿唇闭嘴。

　　陈季阳欲言又止。
　　按理来说，此时该将公主送回驿舍，由南国随行的医师诊治。只是——

　　出事时惊慌失措的侍卫也好，至今不敢上前来的侍女也罢，看起来着实没一个靠得住的。

　　奚盈却没犹豫，托着小臂向前送了送，同少年笑了下：“那就有劳了。”

　　疏雨愣住。
　　他方才虽说得胸有成竹，但看着眼前纤细的手臂，愣是没敢动，总觉得自己力气稍大些就能折断。
　　沉默片刻，半是无措半是求助地看向自家公子。

　　奚盈便随着他的视线，光明正大望向裴检。

　　她摔得颇为狼狈。
　　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只一脚踩空掉进水中，又被捞出的花脸猫。湿漉漉的长发淌着雨水，白皙的脸颊蹭了泥痕。

　　但她却并没因此而窘迫，眼眸含了星子一般，亮晶晶的。

　　裴检目光从她面上掠过，一触即分，不置可否。

　　因此举多少是有些冒昧的。
　　若有侍女在侧，恐怕已经暗暗扯着衣袖，将奚盈给拦下来了。

　　可她到底不是宫中长大的公主。无人教授她礼仪，约束她言谈举止，也就难免逾矩而不自知……

　　思及此，裴检忽而觉出自己的严苛。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权宜之计，恕我冒昧。”

　　奚盈当即应了声“无妨”，伤处的刺痛令她眉间不自觉皱了起来，眼中却还是带出些许笑意。

　　一方素白手帕覆在她腕上。

　　裴检的手生得很好，犹如温润白玉雕成，肌骨流畅，隐隐可见青紫色的脉络，叫人几乎能想见提笔抚琴时赏心悦目的画面。

　　修长的手指控住她的小臂与掌骨时，奚盈才意识到，这手也是极有力的。

　　只听一声脆响，错位的腕骨便轻描淡写地接了回去。

　　奚盈疼得眉眼都皱了起来，齿尖几乎咬破嘴唇，才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回过神时，裴检已然松手退开。

　　腕上残留的温度像是场幻觉。

　　奚盈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将那条丝帕在腕上缠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气若游丝地道了声谢。

　　陈季阳心中虽还有疑虑，但见她这有气无力的模样，还是先令人备车，送公主回驿舍休整。
　　只是最后道：“刺客之事，改日兴许还需向公主讨教。”

　　奚盈也谢过他，颔首道：“随时恭候。”

　　裴检并未上前。
　　他正听着侍从汇报着些什么，悠长的目光落于远山，姣好的轮廓仿佛写意山水中一笔。

　　奚盈放下竹帘，靠在车厢一角休息。

　　她昨夜受风寒，今日又被淋了场雨，通身几乎冻得失去知觉。她裹着薄毯闭目养神，听着车外细雨，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回到烟雨笼罩的观岚山。

　　院中梨花开得正好，雨水洗过，枝叶苍翠。

　　从少时便陪着她的狸花猫也上了年纪，不吃不喝，就那么卧在她膝头，蹭着她的手，渐渐地一睡不醒。

　　奚盈抱着它坐了一夜，第二日，将它埋在了那株梨树下。

　　宫中的内侍便是这时来的。
　　掐着尖细的嗓子传旨，封她为“灵思公主”，要她前往北魏。

　　她那位不知多少年未曾见过的父皇许是难得的良心不安，遣内侍传话时，最后问了句，“我儿想要什么？”

　　奚盈衣上、手上满是泥土，站在梨花树下，想了许久。

　　而如今，奚盈无意识地攥着腕上缠绕的丝帕，那点模糊的念头落地生根——

　　或许，她想要得到裴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