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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修】她要 ...


  •   进城后,奚盈便放缓了速度。

      长街行人往来,道路两侧还有商贩,她对自己的骑术有数,唯恐伤了谁,故而只轻夹马腹,溜溜达达行过。

      穆浔没有这样的忌讳。
      他到襄邑那日,携侍卫策马入城,一路只有旁人匆忙避让的份,断没有叫他停下来的道理。

      即便真有死伤,也没谁敢追究。

      城中百姓对那日的阵仗记忆犹新,远远见着那匹高大的黑马,便已经互相招呼着躲避。

      但他并没同那日般疾驰而过。

      穆浔轻勒缰绳,回过头,看向身后慢行的奚盈,眼角眉梢写着不耐。

      “不要催我,”奚盈抢在他开口之前抬起手,煞有介事道,“前回留的伤还没痊愈,若再来一回,就要伤上加伤了。”

      穆浔皱眉。

      奚盈立时攥紧缰绳,防备穆浔翻脸,如先前那般故意惊她的马。

      警惕得犹如炸毛的猫。

      穆浔看在眼中,“啧”了声,虽仍旧不耐,但竟当真没再催促,只放慢速度等她跟上。

      两人几乎是并辔而行,一路上,不知多少视线落在身上。

      奚盈大为懊恼,后悔出门时没寻个帷帽遮掩。

      待随着穆浔来到一家酒肆,顾不得多问,下了马,匆匆入内。

      一进门,馥郁的香气并着清冽的酒气扑面而来。

      酒肆堂宇是挑高的两层,因而格外敞阔,日光自海棠窗倾泻而下,在素纱帷幔上投下细碎错落的花影。湘妃竹帘垂下,隔出一方方雅座。

      中央是搭起的高台,用以歌舞。
      相貌姣好的婢女们捧着描金漆盘往来侍奉,身形窈窕,步履轻缓,群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奚盈没来过这样衣香鬓影的地界,有些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跟紧穆浔。

      穆浔对此处颇为熟悉,带着她从中穿行过,又登楼。

      值守的婢女原想阻拦,待看清他的模样,当即屈膝行了一礼,恭恭敬敬放行。

      奚盈正琢磨着穆浔与此处的关系,只听一道仿佛噙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贵客登门,不知有何吩咐?”

      循声看去,是位极美貌的夫人。

      她身着绿衫红裙,这样浓烈的颜色若压不住,难免显得俗气,但在她身上却是恰到好处。
      云鬓簪花,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
      眼波流转间,像是能将人心底的算计一眼看穿。

      穆浔道:“这是萱夫人。数遍陈郡,再没比她消息更灵通的。”

      “这样的称赞我可不敢当。”萱夫人掩唇笑过,倾身向前,饶有兴趣打量奚盈,“女郎想打听何事?”

      奚盈心底原本还有些游移,被她这么一问,未及多想,已如实道:“我想知道,照乐寺罗汉堂中的壁画,出自谁手?”

      萱夫人微讶。
      但她到底是见多识广,神色旋即恢复如常,觑了眼穆浔:“公子倒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穆浔轻飘飘道:“我信夫人的耳目。”

      “也罢。”萱夫人拂过鬓发,“此事须得给些时间,容我问过。”

      奚盈道了声“有劳”。
      她原是准备在此等候,却不想萱夫人听着外间响起的乐声,又同她笑道:“空在此等候也无趣,既来了,女郎不如去看看我这里的歌舞?”

      方才在厅堂见到中央搭建起的高台,奚盈就有些好奇,听她这样提议,便顺势应了下来。

      侍女引着她与穆浔往前厅落座。

      台上,高鼻深目的胡姬旋身起舞。
      与江南常见的柔婉舞蹈不同,她身着圆领窄袖短褶衫,臂弯佩着数只珠钏,金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华丽的长裙旋开,如盛开的繁花。

      奚盈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倒觉有趣。

      待一舞终了,奚盈才收回目光,却又响起急促的鼓点。

      胡姬持着一盏酒,踩着鼓点,在周遭的起哄声中下了高台。她像是尾入水的红鱼,轻盈灵动,舞姿翩跹,手中持着的琉璃盏却不曾溅出半滴酒。

      奚盈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胡姬越来越近,鼓点愈发紧促,随后戛然而止。

      胡姬恰停在穆浔身侧。

      她不知穆浔的身份,见是这样俊俏的郎君,心中欢喜,脸上笑意愈浓,将捧着的酒奉到他面前。

      奚盈已然看明白,这算是招揽生意的手段。只需接过这盏酒,称赞几句,捧个场也就罢了。

      哪知穆浔竟不肯接,就这么将人晾在一旁。

      胡姬没遇上过这样不解风情的客人,僵持片刻,听着周遭传来议论,脸上的笑意褪去,显出几分难堪来。

      奚盈将她这窘迫模样尽收眼底,叹了口气,递了个眼神给她。

      胡姬微怔,随后领会意思,将酒送到了奚盈唇边。

      奚盈就着她的手饮了半盏酒,笑道:“酒是美酒,人是美人。”

      胡姬又是一愣,脸颊飞红,低低地道了声谢,这才退下。

      奚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她不擅饮酒,酒色上脸,苍白的肌肤像上了层淡淡的胭脂,色若桃花。眼眸水盈盈的,仿佛覆了层雾气。
      又有些热,稍稍松了松衣领。

      穆浔的目光落在她纤细而雪白的脖颈上,被系着的那段红绳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

      奚盈微微后仰,打开穆浔的手,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此举的确冒昧,穆浔在伸出手后就意识到这点,故而也没恼。他轻捻指尖,片刻后,忽而问:“你喜欢裴检?”

      奚盈没理会。
      她虽不知穆浔从哪看出来的,但两人的关系也就是从剑拔弩张稍稍缓和了些,远没到能讨论这些事的程度。

      穆浔却又问:“你看上他什么?”

      见他颇有得不到回答就不依不饶的架势,奚盈不大耐烦,随口搪塞道:“他生得好。”

      穆浔嗤笑了声。
      也不知是在笑她浅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奚盈莫名其妙。

      “若论及相貌,普天之下,又有谁及得上穆公子呢?”萱夫人的身形出现在竹帘后,影影绰绰,声音中带着调侃的笑意。

      奚盈知晓自己的问题应是有了答案,眼前一亮,也有心情同她玩笑:“可谁叫穆公子脾气差呢。”

      穆浔:“……”

      这世上敢拿他玩笑的人怕是屈指可数,奚盈为免他恼羞成怒,还是及时止住,起身向萱夫人道:“有劳夫人。”

      萱夫人并未在此讲明,而是亲自将她领到待客的花厅,婢女斟过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丝竹管弦声隔绝在外,几不可闻。

      奚盈觑着这架势,心沉了沉。

      穆浔不以为意。
      此事与他没什么干系,自然犯不上为此紧张,指节叩了叩几案,算是催促。

      萱夫人徐徐道:“女郎问的那桩事,需从永平二十三年那场地动说起。彼时照乐寺佛堂坍塌,重建时,募人绘壁……”

      此事与照乐寺典座所言相符,奚盈点点头,安静听下去。

      “照乐寺颇负盛名,消息一出,许多丹青手以此为殊荣,不计报酬,愿为佛堂绘壁。为此还曾有过一场试笔,最后,从中脱颖而出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师。”

      萱夫人的声音有些微沙哑,旧事娓娓道来,倒似说书一般。

      “此事当年曾有过不少的争议。”
      “直至佛堂落成,壁画面世,那些质疑不攻自破,众人又纷纷打听起那位画师的来历。”
      “为此众说纷纭,到最后也无定论,只知是个女郎。”

      奚盈想象当年那场风波,无声笑了笑。

      她对婆婆的来历知之甚少,如今从旁人口中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就像是……
      岁月长河中惊鸿一瞥。
      得见故人。

      萱夫人端详着她的反应,不动声色道:“那位画师的身份,我这里倒有些消息。只是无凭无据,未必作准,女郎只当随意一听。”

      奚盈欲言又止。

      “究竟什么来历,值得这样卖关子?”穆浔眉尖微挑,不大客气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萱夫人应是与穆浔早就相识。
      被他催促也不见慌张,反笑道:“公子这样没耐性,的确是不讨女郎喜欢的。”

      穆浔:“……”

      萱夫人轻描淡写噎了他一句,放下茶盏,向奚盈解释:“倒不是故弄玄虚,只是此事,亦叫我有些意外。”

      奚盈道:“愿闻其详。”

      “要说那画师的出身,倒没不算什么,不过是陈郡一小吏的女儿。但要说她后来嫁的夫家,那就……”
      萱夫人顿了顿,声音仿佛都放轻了些。
      “女郎可知弋阳王?”

      奚盈不由错愕。

      就在前几日,她才从陈季阳知晓这位弋阳王的来历,知他因谋逆伏诛后,就成了北魏讳莫如深的话题。
      只是此事与她不相干,犹如过眼云烟。
      却不想会在此时再听到。

      穆浔敲着书案的指尖顿住,神情亦难掩讶异。

      穆浔对弋阳王更为了解。
      他知晓当年政变原委,也听人提起过,弋阳王曾执意要娶一位出身微末的王妃,为此在宫中跪了三日,终于求得先帝点头应允。

      此事一度引得满城风雨,只是糊涂也好,情深也罢,最后都随着那场清洗葬于黄土之下。

      穆太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诛杀弋阳王后,与其交往密切的一干朋党都不曾放过,遑论亲眷。

      穆浔眯了眯眼,看向奚盈。

      她在初时的错愕后,很快就收敛起情绪,纤长的眼睫低垂着,同萱夫人道谢。

      “举手之劳。”
      萱夫人未曾探究她问起此事的缘由,神色自若,只笑道,“女郎若当真要谢,还是谢穆公子吧。”

      穆浔原以为奚盈不会理睬,哪知她偏过头,竟真同他轻声道,“多谢你。”

      说罢,便起身告辞。

      穆浔拧眉,要向萱夫人问弋阳王旧事,却被打断。

      “不过是些早就埋进黄土的旧事,没什么要紧,更不必急在眼下这一时。”萱夫人觑着穆浔的神色,抬手指了指门,含笑催促,“哪有叫女郎独自回去的道理?”

      “还不去送送人家?”

      奚盈走得匆忙,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婆婆不过是北魏寻常百姓出身,时逢战乱,不得已南渡,最后于深山旧寺终老。

      怎么会是那位弋阳王的……王妃?

      这称呼在心中浮现时,奚盈只觉荒谬,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来,自言自语:“兴许是弄错了呢?”

      二三十年前的旧事,阴差阳错,说不准会有什么误会。

      她试图开解自己,却听身后传来声笑。

      奚盈一听便知是谁,没回头,轻夹马腹,想要快些离开。

      她知道穆浔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但眼下没心情与他周旋,只想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直到将那团乱麻梳理清楚。

      马蹄声并未跟上来,奚盈才松了口气,下一刻却有哨声响起。

      原本温顺听话的白玉骢忽而停了下来,彳亍着,像是不知究竟该听谁的命令才好。

      了解穆浔的都知道,他精于驯马。

      奚盈虽不熟悉,但听这哨声也知是他作怪,攥紧缰绳,没好气回头道:“送出去的马,难不成还想要回去?”

      穆浔不疾不徐上前。

      “今日事,总不能只一句谢便算了。”

      -

      琴楼上。

      陈季阳正同裴检商议剿匪事宜,听到哨声时,愣了下。

      他向窗外看去,瞥见意料之中的身影,倒不算意外,但在认出穆浔身侧另一人是谁时,却不由错愕:

      “公主怎会在此?”

      说着,看向琴案后的裴检。

      裴检正在为一架才修缮好的古琴调音。

      他听到哨声,也知是穆浔从此处过,原没在意。是在听到陈季阳这句惊问后,才抬起眼,向长街看去。

      本该留在照乐寺的奚盈出现在此。

      与穆浔一道。

      她未曾佩戴幕篱,夕阳余晖映出清丽的面容,鬓发微散,簪着的珠花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
      不知因何缘故,模样看起来不大高兴。
      拧着眉,瞪了穆浔一眼。

      放眼洛城,没哪个女郎敢同穆浔发脾气,但他竟也没恼,驱马跟上,说着些什么。

      两人并辔,逐渐远去。

      陈季阳看得愈发困惑,想问裴检,但觑着他的神色,不由改口:“许是有什么隐情……”

      “我将她安置在照乐寺。”
      裴检抚过琴弦,“若非她自己点头,便是穆浔,也不能逼迫。”

      陈季阳原本还想打圆场,听此,只得道:“是。”

      此事他是知道的。
      照乐寺从前并无女眷借住的先例,今回能成,是梵寂大师看在裴检的面上,破例应下的。

      眼前这张琴,是梵寂大师偶然得的前朝旧物,曾在战乱中损毁大半,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工匠修缮。

      裴检为还人情,主动接下此事。

      这几日,裴检所有闲暇都耗在这张琴上,不可谓不费心。

      陈季阳设身处地想了想,公主此举实在不妥,一时欲言又止。

      裴检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口舌,他抬手覆上琴弦,颤动的余音戛然而止:“既如此,那就由她去吧。”

      他给了奚盈选择的余地。
      她要同谁往来,是她自己的因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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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恢复更新,感谢耐心等待 【关于修文】 建议重新看一下。 在旧稿的基础上,几乎每章都做了改动,调整、添加了许多剧情。整体修文方向增强了盈的主观能动性,与检和穆浔的对手戏,以及剧情设定的完善。 很难几句话概括完善,所以还是建议从头看一遍 笔芯 【关于更新】 先替换这些,明晚九点继续往后修改 攒了存稿,但考虑到榜单字数的原因,V前更新时间没法固定下来,会提前说明 V后会稳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