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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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躯体的疲软在很多时候可以瓦解精神,甚至让人放弃求生的意志。海水因为王的怒火变成腥咸气味,海本来是这种味道,却不知为何无色无味如淡水,但此刻却犹如藏不住事的孩子被暴露心境,重复起自己原本的姿态。这味道混杂血腥,苦涩,异味,冷冽,鲜甜,裹挟至一呼一吸。
生命不置一词,也可能是无语。
凡帆在被重新束缚的瞬间明白了孚光的意思,以森严神秘,不容侵犯称神的塞壬宫殿,将无数经验丰富的探险者包括历史上对试炼场征服时间最长的温德尔将军都重伤至气息奄奄,怎么会容许擅闯者逍遥街市。精心驯养,多疑猜忌的黄貂尚且精通各族风土人情,又怎么会一句“愿为王盘中餐”之言便轻信他人甚至随意暴露机密地带。
不过猫拿耗子,将猎物一次一次轻易追回,直至力竭绝望,才吞吃入腹。
但这绝非玩弄,而是忌惮。巴利巫在忌惮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或许是魔法师们个人的能力,或者是可以向指挥部求救的利害,但这些都不可理喻——鱼上岸后会自取灭亡,人类也无法在海洋与高傲的塞壬抗衡。
“王在忌惮什么?”
真正的塞壬王是不会忌惮的,但巴利巫不同,他是假冒伪劣产品。
自他豢养的鱼群可以见得,他的思想和生活习性与人类,尤其是基地擅长培养的那种怪诞荒谬的性情,在代表他意志的噩梦和人鱼首领间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基地长大的孩子都清楚这片土地,自高自傲的,不拘小节的,荒谬又浪漫,有着自由意志和包容态度,过分民主和随心所欲,复杂信仰融合而成的团结群体。
以及对指挥部的敬畏,发自内心,深刻在灵魂间。
印刻在骨血中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基地的孩子即使在一个陌生的领域称王,也不可避免沿用民主体系,权力罕能蒙蔽他们的眼睛,因为耳濡目染的教育使之足够澄澈。
“人类和人鱼的统治体系最大差别就在于民主,”凡帆轻声道,“区别于绝对王权的思想建构和对习俗的参照同时进行,会是什么结果,分权,但又要在绝对掌控下。”
每一个生命群体中,都混着王的眼睛。他沿用人类聪明的办法去分权,将一切要领运用在海洋的每个角落,利用各类群体监视海洋一举一动,但要遵照王指引一切的传统,所以他无处不在。但人类如何具备塞壬王天生的神力,在不熟悉生存环境的基础下操控整个海洋体系,需要极其强大的精力透支。
“【意志分裂】?”凡帆语塞,“这么弱的技能,可以在凶残的人鱼间称王?”
【意志分裂】顾名思义,仅指意志分裂成众多存在,但身体素质只会无限缩减,在军事作战中一般应用于无障碍侦查,作战能力微乎其微,很难成为指挥部正式长官,有消耗过度的魔法师,晚年甚至需要生活在无菌实验室,由人精心呵护才能保持生命体征。
“如果说无人来犯,没有内乱。”温德尔轻笑,“是不是不需要武力呢?”
凡帆一惊,手上清澈透明的水镣铐都随之晃动,“新王继位,外惮内忌。只要子民爱戴,其他种族不敢此时招惹,那也可以瞒天过海。”
这种猜想也是成立的,新王登基时最重颜面,即使身处绝对困境,若有外犯绝不会息事宁人,因此守卫更加森严。在此时很少有不长眼的蠢货来侵犯。新王历经千百苦难方才得到权位,绝不肯轻易使自己颜面不保,因此即使有世仇,各种族首领也会赠与礼物以庆贺。(大不了寄一条大号咸鱼嘲讽)
“虽然这小子把收到的各类珍宝都毁于一旦扔废品站了,”温德尔笑着眯起眼,纯净的手铐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格外刺眼,“但梅华多送的小东西,他恨不得一天摩挲二十遍,不知道是睹物思人还是……”
“他想回家。”孚光低声道,“想找一个替代品,仅有一次机会,千载难逢,需要无数的巧合,所以我们没能力逃出去。”
虽然不能完全探知这位先生布局如何精妙,谋划如何长久,单凭地理条件就是死局,巴利巫是想通过一次又一次放生消耗他们能量,然后鱼为刀俎,人为鱼肉,直接放送一张案板。
“反将一军基本没可能了,”温德尔笑笑,将镣铐枕在脑下,“我们是真没力气折腾,除非他自愿放弃我们,否则现在只能借力打力。”
他的想法很简单,也是除了最坏的拼死一搏外,最可能的即借用这片海洋的力量来限制巴利巫。
“我们这一切的假设前提都是你大侄作为完全的幕后主使,就你现在这副吸了大麻一样的身体状况来看他用意应该不怎么样,现在要确定的事有两样。”
温德尔难受地扭动两下,他想伸手拿烟,却被束缚着无法动作,只得咋舌叹口气,笑道,“你说是什么,小凡帆?”
“第一件我可以确定,第二件是他如何登上王座。”凡帆冷眼旁观,“如果他的技能真的是[意志分裂],单凭自己无法轻易放倒我。”
这一点是实话,指挥部任意一个军衔拿出来都能吊打几乎全部弱技能魔法师的存在。凡帆出海时是为执行任务,因此全副武装,配备指挥部最精良,甚至他是人鱼的后代,试炼场严选召唤师,却还是悄无声息地失踪在这片海,毫无反抗能力,可见绑架者能力。
“他一定借助这片海洋的力量,只是问题在于不清楚他的假冒身份在这片海域是公开还是秘密。”凡帆冷言道,他这话其实毫无作用,因为这种惊世骇俗隐秘一般很难公然处之。
“至于带我到来此举目的,”一言难尽地扫孚光一眼,他自觉很难将嫂子喊出口,凭借兽类直觉,他对这人有着类似于物种上的微弱恐惧。
“孚光,浮光掠影,去三点水。”药剂师轻轻一笑。
“好,如孚先生所言,他如果是想回家,那就是想要借助我的力量逃离,如果他是要巩固统治,那么借助我的力量来维持能力,都说得通。 ”凡帆神色略微暗淡下去。
最恐怖的就是模棱两可,应对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死局时更加让人踯躅,凡帆睿智沉稳却因为年轻难免心浮气躁,虽然在迪芬德护卫队也算立足一派,却因为接二连三受挫,出类拔萃长久却被人制服地爬都爬不起来,火气上涌又毫无办法,不免灰心。
温德尔勉强伸个懒腰,笑容变浅,嘲笑道,‘’“这就不行了?”
凡帆立即收了失望神色,别过脸去。他眉心微微一颤,却忍住没吭声。小鱼有些难过,这种难过是复杂的,他本来有着铮铮骨气,不肯对任何人服软,连胸章脱落也只是担心求救信号发出。鱼是不恐惧水的,他并不觉得死在水中是痛苦的事。
但求救信号发出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获救了。像许多个往常一般,撑着疲惫或受伤的躯体回到基地那道沉重的大门前,然后尽情昏睡,在疗养室间醒来,有可爱的护士哥哥姐姐关怀。
但再睁开眼,再睁开眼,再睁开,再睁开,还是虚弱的身体,还是黑暗的牢笼。就像他终于预感的结局,用尸骸相守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仿佛要将他的一切一切都抽干挖净,他已经预见了孤独。
“你可以逃出去,”孚光说,“孩子,别难过。”
“既然我们来了,”温德尔笑道,“就没有失败的道理。小屁孩不懂,我这些年遇见的险境有得是,这算什么。”
凡帆并不愧为一个优秀的魔法师,调整情绪很快,他躲避了两人的宽慰,将话题重新引回逃生,“有一点被忽略掉了,我们探查了鱼的习性,却并没探查他们的情绪——海水,海水里是兴奋,期待,还有恐慌。”
“这就是关键之处。”温德尔沉吟道,“到底是什么的发生让他们统一地说出‘苏文那阿’。”
“期待的情绪,可能是即将发生。”孚光道,“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王座之争的日期,却又有着特定的期盼。如果按照我们从前的猜想,噩梦是巴利巫的意志外化,那么这种解脱的思想是属于巴利巫的,我更倾向于他选择这个孩子来替代。”
“那么我有个问题,”温德尔笑道,“从古真伪神论的角度来讲,伪神是具备神性的吗?”
孚光一滞,“不具备。”
“既然没有神性,只有神的外表和远弱于神的能力,就不会继承神的意志,也就不会继承噩梦的使用权。”温德尔笑容裹上冷意,“那么噩梦的意志,到底属于巴利巫,还是真正的塞壬王?”
“有道理,”孚光略略垂下头,他手指挛起,又逐渐放松,眸色逐渐深沉,仿佛下定什么决心,才将头抬起,“但还有一种可能,神的祝福。我们联想到的是巴利巫的存在抹杀了原本的塞壬之主,但倘若神用灵魂祭奠他,伪神,是可以具备神性的。”
“《猎捷巴顿斯》,”凡帆插口,“这本书是神学厌弃的一系列书籍之首,人类都以引用其中的观点感到羞耻,我闲着没事读的,这里面提到过神意决定神性的观点。”
“神的一次陨落,可以免除一次众生失格。”孚光眸色沉如暗夜,“如果塞壬王自愿将自己的能力拱手相让,伪神几乎是可以在全方面代替真神的,包括相貌,性情,爱意,能力。”
温德尔微微蹙眉,他从孚光眸中捕捉到一丝躲避,于是他挑眉,“神的陨落百利而无一害吗?弑神者不会遭到反噬?”
“当然会,”凡帆正色,“弑神会使神庇护的整片地域受到诅咒,是极大的代价。但神主动献身不会,所以严谨来说,是神的献祭百利而无一害。”
温德尔心头疑惑大起,他紧盯住孚光的眸子,那双原本坦诚的眸子此刻不免染上欺瞒,部长大人冷笑一声,却没追究。
“好,”他冷笑道,“就算噩梦是属于巴利巫的意志,那么孚光先生又为什么认为他是想回家而不是巩固统治呢?”
“两个原因,”孚光也平复了情绪,沉声答道,“第一个,没用也没必要。他选取凡帆的理由很简单,兼具人和人鱼血脉,就像人类血型一样,能够完全契合巴利巫的需要,这也侧面印证了他能够掌控鱼的能力,因为如果他只是利用分裂的魔法技能来伪造统治,那么大可以随意选取几批技能较弱但隐居,失踪也不易被发现的魔法师借用能量,就如同血族豢养血奴一般,不必冒险绑架一个有一定反抗能力有特殊血统的指挥官去得罪指挥部。”
“况且即使他能将凡帆利用到极致,维护也很短暂,凡帆力量耗尽就成了一次性的能量补充剂,力量不耗尽就永久是安全隐患,得不偿失。”
“第二个,海水的波动。即使对噩梦的记载寥寥,但每一种说法都有完全肯定的一句‘黑天暗夜,犹盛蔽日。’也就是说其黑暗程度比之丝毫光亮不透的蔽日林更为强烈,噩梦不会将一丝光亮放入这片海域除了这一层外任何地方。但我们不是没有见到过光亮,在那片犹如沼泽的噩梦上方,有光亮的波动迹象。”
“这是不可能的,”孚光望着上方无色的海,那里蕴藏不可言说的痛苦,“除非,噩梦代表的那种意志,非常非常强烈地想要见到光。你们应该都知道,关于基地的那个传说。”
“朝着阳光的方向一直走,总能走到故乡。”
孚光忽然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说巴利巫,又仿佛是在自述,“噩梦挡住了全部的海洋,他是在找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