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
-
这个问题索性问得太炸裂,以至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热爱碎嘴论事的摊主愣了几十秒,才缓缓用鱼鳍拂过削尖的脑袋,然后尴尬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虽然也提倡血脉平等,但是称王室为人类这种侮辱实在低劣,令我憎恨。”
“谢谢,”温德尔道谢后压低音量,“这片海水是真的要失望了。”
凡帆冷眼扫视,“这么肯定?”
“也不是特别确定,”温德尔笑着贴在孚光身侧,“还需要证实,但是……”
“您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想?”摊主笑容冷笑来,敌意蔓延至几人面颊,毫不遮掩地面对孚光,“这位先生,我斗胆推测一下您的身份,穿着破旧的黑色袍子(其实是衬衫),却有不凡的气度,看你的眼睛,在人类族群间不曾身居高位,也不算会算计的聪明者,为什么会揣测我们的信仰属于你们的范畴?”
他的人语说得官方又生涩,但不阻碍情绪的输出。可疑的是,他并不因为人类的到来感到惊奇,却又因为随意的一句话,才警觉对方的威胁,好像只是这句话,就造成了什么不可逆转的可怕后果,以至于他在这瞬间仿佛将灵魂与躯壳脱离成另一个生物。
“做鱼不能言而无信,”温德尔笑道,“所以无论你有多不高兴,都先把东西给我们好吗?”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呢,也不想兴风作浪,就是接我儿子回家,这么点小事,通融通融。”
小摊主面无表情。
他开始机械地重复手中动作,稍过几秒便挪动身体,似乎在揣度这句话,但小摊主越想越气,愤怒仿佛要从胸腔中冲破。
“触发什么机关了一样。”凡帆皱眉,“我以为这里会是最欢脱的境地,但是它好诡异,只要触发关键词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反应,像是某种。”
“意志,”温德尔轻声道,“意志的产物,也可以说是依附品。”
似乎不止这个语气洋溢的小摊主,即使他有着带光泽的鱼尾和抑扬顿挫的语气,即使他的眸子闪烁着温和,却不能妨碍他的意志似乎不属于自己,而是游离在这片海域不能涵盖的部分,久远至另一个维度,连着情感一同起伏于那里原住民的气息。
这种猜想实在大胆。
“类似于你碰见一只美洲狮但它正在思考埃及金字塔的建构方式一样,”孚光比喻精准,“他是意志的产物,一位法老思想的延伸。”
“而且不止。”
孚光忽然绕到那小摊主身侧,同他耳语,他的神色带上几分滑稽,仿佛在通过这个年轻小伙子戏弄着谁。凡帆离得很近,清楚听见孚光语气上挑,带着隐隐威胁,竟然是一句——需不需要偷渡您一下。
凡帆一滞。
噩梦,人鱼召唤者,守卫,黑柔颔鱼,在这片海域的每一处,都存在塞壬王的思维,这是一种属于万物之源的绝对权力,用全部的思想控制全部的生命,用无数的眼线监视和感知危险。
它们混迹在生物间,需要某种关键信息对记忆的触发才能觉醒,但随处可在的意志,对于外来的入侵者而言,可以是阻碍,也可以是助力。
“但我们不一样,”孚光轻轻一笑,“这是宣战。”
……………………
周遭海景变换莫测的时候,一切都被放在了明面上,孚光一句简单的话,将海底最高权力放在敌人的位置。他很少有这样冲动的行径,对待一切可能是敌对面的朋友他都采取怀柔,但这次主动惹事,用部长大人的话来说——娶回家这样一位比之海景更加变幻莫测的先生,是绝对的幸运。
在此之前,他们都未曾观赏过海底的巨浪。
“您惹来了巴利巫,”凡帆咬牙,“然后呢?”
孚光淡淡扫一眼遍布的恐惧,语气丝毫不乱,“随便,可以逃。”
凡帆:……?
好不容易燃气的雄心壮志瞬间被浇灭,透心凉。他僵在孚光肩上,半天才勉强憋出一句,“不是,您?”
三人弹尽粮绝,满身是伤,孚光却横叉一脚,不能雪中送炭非要雪上加霜,让本就贫瘠的能量耗费在逃避巴利巫的追捕间。“您非得惹他干什么?”
孚光眸色淡然,并不因为陷入绝境而慌乱,也不因不自量力而虚浮,但口气也不友善,“他追杀的是你。”
小摊主言而有信,即使气得已经呆滞,却仍机械地履行诺言,令人毛骨悚然。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的影响。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却仿若毫无感觉。
他独自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诅咒的孤魂。
孚光却视若无睹,熟稔地接过布袋。他扫了眼小摊主宝贝的胸章,然后道了句谢,倏地转身甩开步子走了。
凡帆气得冒烟,却只能死死扒住孚光肩头,眼见他手里拽着自己老大健步如飞。温德尔被孚光拉扯着快步行走,脚步虽然虚浮却不踉跄,凡帆颠颠簸簸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咬牙问了一句,“往哪逃?”
他的质问换来无人应答。
因为孚光毫无目的地逛起了海鲜市场。
三人飞速在叫卖间穿行,集市热络,鱼群熙熙攘攘,各色摊位上摆满新鲜海产或鱼蚌类文创,色香味俱全。狭窄的巷道间,身边传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海体拍打声交织在一处,比之人类社会的地摊文化不遑多让。
老鱼背着沙篓,鱼鳞有些炸开,裸露出褶皱的鳍,它们慢慢地走过每个摊位,细心挑选着自己喜爱的海鲜。而在人群中穿梭的小贩们推白卵车,不厌其烦地推销自己手出的稀奇古怪,声音嘹亮而有节奏感,构成异质的声波。
“我想要一份烤甜虾。”温德尔百忙间插口。
孚光立即停下脚步。
他神色坦然,凡帆却见他眼尾隐隐藏了些怒色。但这怒色显然不是冲着他亲爱的温德尔先生来的,是一种带着兽性的压抑的怒火。他只是温柔地答应着,用剩下的魔鬼鱼换来两份甜虾,然后将冲动敛起,低声提醒温德尔不要弄到手上。
凡帆脑仁生疼。
他浑浑噩噩接过嫂子递来的零食,开始用无力的脑子思考这种操作的原理。
“所以说,纯逛吗?”凡帆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差不多,”温德尔塞了一口,“我们主要是等。”
小人鱼气笑了,“等我侄子给我重新抓回去做他血腥的晚餐,顺便把你们二位当配菜?”
“我可以是饮料,但是因为最近长肉了,硬做的话会比较粘稠。”温德尔笑着拍拍凡帆肩膀,他的手掌猛地一冷,犹如触碰到冰块。小家伙的生机虽然不再迅速消散,却也并未和缓,仍旧有气无力。
“粘稠汤,鲨鱼焖锅,生煎海豚——”吆喝接踵而至,气泡砸在几人面颊,带着浓重的无法忽视的烟火气,还有些融合迥异的风土。香甜弥漫,透过防水符咒浸入口鼻。“芝士红蟹,清蒸海马,白灼龟——远方的客人,是否需要品尝?”
“没有语言障碍太爽了,有种过节的氛围感。”温德尔享受着免费试吃,啧啧称奇,“逃亡是一个过程,小朋友。”
鲜香在口腔中爆开,凡帆也愣住,这里贩卖的一切美食和玩具都契合人类饮食习惯,甚至可以称之为迎合,他冷静下来,“好大的影响力。”
“所以,也就只有你那位亲爱的大侄子。”温德尔笑笑,“我真的很喜欢。”
他后半句话是说给热情的摊贩们听的,它们先是怔愣,而后此起彼伏地欢声感谢,“像从未被肯定过的孩子,而这种兴奋已经扩散开了。”
既然生物的大批量存在是王的意志所在,于是这种肯定引发出成片的兴奋和幸福,转而成就实质性的感官和荷尔蒙分泌,一致地,庞大地,向它们背后那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统治者提供讯号,使之发觉这几条漏网之鱼。
“既然语言相通,那就可以聊聊嘛。”温德尔倚在摊车前,笑意盈盈,“你来,避免物种交流隔离。”
凡帆了然于胸,并决心做妄议统治者的狂鱼,他基本摸清了温德尔和孚光的想法,虽然是孤注一掷,但的确刺激。凡帆随意扯住几条好事之鱼,笑容亲切,将他那张好看的娃娃脸发挥出最大优势,“我们参拜王,却没有资格,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把我们这些人都变成人鱼?”
人鱼奇怪地审视凡帆,“参拜。”
“是,但连这片海域的入场券都没有,”孚光接话遗憾道,“不能得见那条世界上最温柔明亮的鱼尾,是毕生之憾,要是有点什么法子。”
“全部身价赌进去!”凡帆开了窍,忽然大叫一句,他面容都因为用力和尴尬而扭曲,吼这一嗓子堪比当街排泄。“老子要变成鱼!”
“也不是……不行……”年纪轻轻的只当他们无理取闹,上了年纪者直接懒得理会,却有一人并不以为荒谬。
“有的,有的。”那条老鱼喃喃,“前车之鉴,巫鲸假冐伪劣。”
凡帆还未细问,身躯却猛然被什么力量击中。
深海原本热络但平和,瞬息间水却开始翻涌,仿佛海底的巨兽在沉睡中施施然苏醒。水柱顶天立地从海底喷涌而出,揽起漫天浪花铺盖世界,轰鸣声震耳欲聋,击碎侥幸者最后的希冀。
海中生物四处逃窜,都完成无头苍蝇的使命。鱼群惊慌地游过,海草随水流摇摆翩然,珊瑚礁在狂风暴雨般水流中摇摇欲坠,形成混杂的交响乐。深海中光线透过翻腾的水流变得模糊不清,一切都笼罩在神秘及诡异间。
水柱中央,巨大的漩涡形成,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秘密。水流翻腾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让人不寒而栗。海底的沙石被搅动,形成了漫天的漂浮物,仿佛在诉说着深海的不可思议。幽蓝色光芒从漩涡中心升起,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光芒如同仙境般美丽,却又带着一丝诡异和神秘。在光芒的映照下,海底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但却更加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脑补的痛苦越发强烈,昏厥前,凡帆几乎以为自己空耳。
偌大的海底似乎仅存他一人,冰冷再次侵袭他整个胸腔,头顶是临死前经典回放的虚假日光,耳畔是孚光愈加模糊的叮嘱。
“享受一下睡觉时光,可能醒过来,会发现自己变成了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