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城志》山阿雅

45、诸神黄昏8 巫泽在

　　巫泽在千钧一发之际鬼魅般地后撤百米，巨剑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一个坑洞，猛烈的冲击波将巫远的尸体冲飞到呜咽咆哮的乌河中。

　　北霜雪痴痴笑道：“不好意思啊巫远，等我把这天道化身剁成碎末，就送你去见鱼洋。”

　　巫泽偏了偏头，似乎在不解。但下一瞬间长鞭上纯白色火焰暴起，疾速向北霜雪袭来！

　　北霜雪根本不管不顾那一鞭，乌黑重剑当空横劈去。

　　砰的一声巨大的金石相接声，巫泽手掌缠满火骨长鞭，硬生生用手接住这一剑。

　　他的手臂在巨力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畸形，但仍然没有松手，反倒是微微启唇，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他已经死了。”巫泽的脖颈出布满密密麻麻的莲花刺青，浅褐色眼瞳中似乎有灰白色的火焰在烧。

　　北霜雪冷笑了一声。忽然将重剑一松，骨鞭上异火竟在无声无息间烧上重剑手柄。

　　随即火光暴涨，万斤重剑在转瞬间融为铁水。

　　要是刚刚北霜雪没有松手，此刻烧成一滩灰的就该是她了。

　　她从空中抽出一把长戟，悍然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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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洋神殿。

　　鱼晚原本在听大巫女讲符咒课，低着头心不在焉的。

　　她忽然抬起头，黑发长发犹如绸缎一般，大巫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浩瀚的，犹如命运之河一样的东西。

　　“大巫女，发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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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远的尸体随着重力缓慢而下，落到河床上。

　　某种轻盈的，雪白色的柔光从他胸口一点点溢出，那是他生前无比熟悉的，令他长久地无奈地停留在十五岁这一年的，宛如浩瀚星河一样的时间权柄。

　　整条河流忽然沸腾起来，水平线开始暴涨，漫过河岸，漫过大桥，在鱼洋设下的笼罩整片鱼城的大阵里开始急速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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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霜雪身上都有不少焦黑的印记，那是纯白色异火极高的温度差点燎到她的伤口，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痛意了。

　　巫泽更是没好到哪去，一只眼珠被长戟扎穿，半脸金红的血液，滚烫地洒了一身。

　　北霜雪的长戟一头已经完全化成水了，她站在鱼城城楼牌匾上大口饮了一坛玉酿酒，眼神明亮到惊心动魄。

　　“我看出来了，你只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单靠天道意识帮忙撑着吧。”

　　巫泽的骨鞭被斩断一半，现在形状更像一把长剑，他忽然笑起来，侬丽奇诡的样貌，笑起来正如地狱里的九头巨蛇：“不过是一死而已，你我都要死的。”

　　“无城之神，霜雪城在千年前就葬在无边的大雪里，这些年是谁多留了你的性命。”

　　巫泽偏了偏头，眼眶里漆黑而流着纯金的血液：“是鱼洋啊，你靠着鱼城才苟活至今啊。”

　　北霜雪瞬移而至，手中铜戟猛然向巫泽胸口掷去，暴怒道：“不关你事！”

　　巫泽猛然吐出一口血液，铜戟在血水中剧烈燃烧，在最后半寸融为铁水。

　　北霜雪持唐刀在他身后而至，只在长戟千分之一秒后赶到。

　　巫泽疾速转身，双手抓住唐刀，但已然来不及了，尖锐唐刀一点点扎进胸口，将试图制止的双手划出极深的伤口！

　　北霜雪居然在笑，如同自己的少女时代一样畅快大笑：“既然你不在乎死亡，又为何要问我巫远的死？”

　　巫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居然发了个呆，双手一松，灰褐色眼睛居然动摇了一刹那：“巫远，那是谁？”

　　他很快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唐刀在他松手那刻就死死扎穿胸膛，猛烈的纯白色异火沿着唐刀烧到北霜雪手上。

　　巫泽轰然倒下。

　　北霜雪试图砍断自己的手臂，但已经无力回天，纯白色异火轰然间燃尽全身。

　　她将和霜雪城同葬，一个葬身万顷白雪，一个葬身朱雀异火。

　　北霜雪赶紧把最后一瓶玉酿酒取出来，举手刚仰头要喝。

　　酒液在奇高的温度下全然蒸发，北霜雪有些可惜，慢悠悠地蹲了下来。她倒了倒酒坛子，果然一滴酒都没有。

　　“唉，好可惜，浪费了一坛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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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河河水就在此刻开始暴涨，浑浊的水渐渐高过城门，将沉重的木门猛然冲垮，鱼城百姓哭泣叫喊着往高处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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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晚说：“大巫女，发大水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在鱼洋神沉睡后的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如此怀着全然的欣喜而笑：“巫远大神说，等鱼城发完大水，烧完大火。”

　　“鱼洋大神就能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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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洋在河流里猛然一惊，连连后退两步。

　　河里看着他的是巫远的尸体！

　　宛如摩西分海一样河流至放在两侧，安静深流的长河忽然躁动起来，于洋看见所有水中都密密麻麻游着无数条白色死鱼，惨白的眼珠子望着自己。

　　然后犹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猛然砸了下去。

　　千年后的鱼洋神殿前。

　　于晚绸缎似的长发已经烧成焦黑的一团团，湿润而漆黑的眼球在托盘上滚动着，终于找到一个注视的中心点。

　　于晚笑了一下，大块的焦状物质从脸上掉下来，露出森森白骨。

　　“是巫远大神啊。”

　　“您没有骗我，发了一场大水，烧了一场大火后，鱼洋大神就醒来了。”

　　渔场和神殿只有空中的栀子神纹旗簌簌作响，跪着深深低着头的鱼城百姓像当年泰山两侧的臣子，慌张而急迫地渴求神明归来。

　　巫远在用神像砸晕于洋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才仿佛刚听见于晚的话一样。

　　“是小晚啊，”他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我们死后都长高了。”

　　“可惜也活不过多久了。鱼城幻境撑了上千年，将阵中所有的魂魄维持至今。”

　　“靠推演和模拟的阵法，再加上我的时间权柄，鱼洋拾来的半片天道法则。居然也真的像创世一样，又让鱼城过了千年。”

　　巫远金色的眼睛越发浓郁，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惊到受不住。

　　“可惜，现在千年已至。幻境的主人醒了。”

　　巫远把双面神像横着放在地上，呆坐在上面。

　　于晚跪坐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托盘，面上十分冷静。

　　她纤长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眼珠，居然捡起来放入了口中。

　　“那又如何，我的神明活着就够了，”她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所有人都可以死，可以堕入凡尘。”

　　“但我的神明不会，不坠青云，不死不灭。”

　　四处的人好像都静止了，大巫女依旧将头顶抵在鎏金色大门前。

　　地面发出嗡嗡的响动声，剧烈的地动让所有人都站不住，门上硕大的铜钉将大巫女头顶撞出血。

　　忽然天地一静。

　　大巫女猛然仰头——

　　伴随着一声古老而熟悉的嘎吱声，尘封千年而巍然不动的鱼洋神殿大门终于在此刻悍然打开！

　　大巫女尖声道：“鱼洋大神醒了！”

　　殿下所有低着头的人都将头埋地更低，却同时发出低低的，如同梦吃一样的话。

　　“鱼洋大神醒了。”

　　“鱼洋大神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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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瘫倒在地上的于洋猛然坐起来，无数的记忆都在一瞬间炸开。

　　神会乌鸦沉睡屠城巫远鱼晚会船镜子死死死死死——

　　巫远有点难过地看了看鱼洋：“阵要破了。”

　　他从芥子中拿出一把竹剑，没有犹豫地捅穿自己的胸膛。

　　“鱼洋，这么多年，谢谢你啊。”

　　天地在轰然崩塌，神殿大片大片的建筑倾塌，发出剧烈而浩大的声响，殿下跪着的人忽然匆忙起身，尖叫着如同蜂群一般胡乱散去。

　　地面暴露出宽阔的裂缝，吞下一大波人后又猛然合拢，内里的哭喊声瞬间就消失了。

　　栀子旗帜全部断裂溃散，神殿的石头开始一片片地从天空中崩裂滚落。

　　大巫女跪坐着亲了亲门槛，终于失去气息。

　　甚至有一片尖锐的石头擦破坐在台阶上的于洋的头皮，一大股红中带着金色的血液染红满脸。

　　于洋一点反应都没有，坐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仿佛一个逼真的木偶人。

　　于晚在混乱中摸索着爬了过来，她眼眶里流着血液，似乎是在哭，但空荡荡的眼框里什么也没有。

　　她直起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于洋的额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她跪在神明脚下，就像千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那样，虔诚、满足又仰慕。

　　神殿终于完全倒塌，将四处的人统统掩盖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