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诸神黄昏9 鱼 ...
-
鱼洋醒来的时候就坐在一片纯白色石头废墟上,上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巫泽坐在不远处,抱着一具已经裂成两半的双面神像。神色茫然又带着一点难过。
他的莲花刺青已经从胸膛蔓延上满脸,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眉心的位置还干干静静的。
他试图用眉心去蹭那半面在地上擦的模糊粗糙的神像,上面的水腥味四处蔓延。
他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睛。
是乌河的味道。
巫泽将脸埋进木头里,四肢僵硬一动不动。
“好了。”巫泽忽然出声,但很明显的平调的有点娇俏的声音像极了一个人,天道。
巫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从空中抓出半根骨鞭。
“鱼洋大神,千年不见了。”
鱼洋起身,拍了拍身上薄薄一层灰尘,他赤足站在废墟上,身形高瘦,藏青色长袍在显得空空荡荡的,小片小片的栀子花从他脚边挤着长出来。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浅茶色眼睛里独独看着他一个人:“千年不见了,天道。”
“巫泽”也从未试图过隐藏,轻轻笑了笑:“鱼洋,我从未想过是你我站在这里。”
“毕竟我的原定计划是用你屠神,可惜不知道被谁阴差阳错打断了,”天道叹了口气,“也只好换人了。”
“为什么?”鱼洋声音浅淡而平稳。
无边无际的废墟之上,只有两人相对而站,风吹动衣摆。
天道有点惋惜地说:“因为人世恢弘啊,战争、背叛、铁骑猖狂,又希冀、懵懂,独一份的贪婪和野心。”
“只有人才能统治人,但创世的法则早在无数个白日就已经用掉了。”
“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帝还想吞掉它重启,怎么可能呢?”
“就只好换我亲手做了。”
天道从胸膛里抽出一根血淋淋的白骨,接在半根骨鞭上。
骨鞭顿时燃烧,燃起天地为之一变的猛烈异火。
天道叹息地一点点接近,口中大股大股的鲜血不断溢出:“本来是想用北霜雪的脊骨的,可惜我翻了尸体,她的骨头都被挖完了。”
鱼洋从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把竹剑:“还有神活着吗?”
天道很可怜地看着他:“没有了,千年前我便屠尽诸神,用白庐的尸体开的鱼城。”
“可真让我难找啊,最后一座有神之城。”
“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却让你又活了千年。”
那根白色骨鞭在说话间猛然一甩,将鱼洋竹剑缠上两圈,纯白异火舔舐上竹剑,瞬间就将竹剑吞噬。
鱼洋瞬间后退百米。
长长黑发在烈风间往面前而去,他微微仰头,呢喃了一句:“南明异火……”
朱雀伴生南明异火,其火纯白,无物不焚,不尽不休。
天道猛然追至,骨鞭千道,带着虚化的残影,厉声道:“也该结束了!”
——轰!
千钧一发之际,鱼洋身影忽然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在半空中。
骨鞭霍然抽在废墟上,爆裂出一片巨大的粉尘,被纯白火焰猛然点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鱼洋轻巧地在身后落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但天道毫无预兆地转身,长长骨鞭化作空中燃烧的沉重骨杖,直接重重一击将他击退千米!
——当!
鱼洋用重剑横档了一下,脚踩废墟在地上留下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浅坑。
重剑剧烈燃烧,鱼洋被震得虎口发麻失去知觉,双手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轻轻松手,重剑当啷一声落地,瞬间就化为铁水。
没有武器可以应战。鱼洋漠然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南明异火连魂魄都能烧尽,就更别提有形的武器了。
他想起了在燃完满船禁制的火船上空,巫泽蹲在那里,头发起火。
数道纯白色异火如同呼啸而来的流星,撕裂长空,直取他胸膛!
鱼洋毫不犹豫地用十把竹剑一一挡下,身形再次退后百米。
天道冷笑出声:“你还敢走神。”
鱼洋的眼睫微微颤动,浅茶色眼睛里映出原处天道身后的滔天白火,但神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纤长手指摸了摸眼下红痣。
如同万火焚身的痛苦在脊椎开始蔓延,忽然袭来的剧痛中,鱼洋身形都在颤抖。
天道似乎是看出了鱼洋的不对劲,犹豫中又射出一箭!
顿时烈火如同咆哮的巨龙呼啸而来,在半空中猛然炸出千份,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鱼洋面色惨白,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脊椎如同炸开一样灼热剧痛。
生与死的恍惚间,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某个从千易镜里爬出来的人冲他笑了笑,鱼洋简直是瞬间就知道他是谁。
他是真正屠神的鱼洋,是另一个自己,被万丈铁锁困在幽黑的地底,永生永世受屠神之苦。
他的笑轻而浅,却有种诡异的不合理感。
鱼洋忽然感觉到脊背的剧痛化作有点滚烫的热流淌遍全身,他全身痉挛,牙关紧闭,手中被塞上了沉重发凉的一把铜戟!
凭借无数年来战斗的本能,鱼洋猛然挥戟,在最后一刻挡住四面八方的火箭。
鱼洋剧烈喘息。
他听见了天道的声音。
“铜戟居然没事吗?”
“啊,是北霜雪的骨头铸的。”
他低头看见铜戟在纯白异火中一动不动,但发凉的手感却让他几乎要放掉武器。
十分熟悉的气息,他师父的气息。
鱼洋听见空中有某种嘶哑的含糊的喘息,似乎带着莫大的痛苦和无尽的折磨。
鱼洋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的声音。
仿佛千年来有些不真实的记忆都涌上心头,一张张脸如同幻灯片一样放映。
“鱼洋,巫远是不是又偷了我的柿子!”
“小鱼鱼,你最好啦。”
“徒徒!走,去喝酒。”
“鱼洋大神,你回来啦。”
……
鱼洋的心跳是如此之快,几乎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比刚刚脊背疼痛万倍的抽痛,恨不得将心脏都从胸口跳出来!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声音。但身形却像自虐般地疾速前冲千米,转瞬就到了天道身侧,长戟带着撕裂的长风,猛然横劈!
天道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胸腔挨了重重一戟,当场被击出数百米。
他的身躯在地上砸出一个几十米的大坑,胸腔已经明显凹进去一半。
鱼洋浮在半空,空荡荡的藏青色袍子,逆光中天道看不清神色。
但天道还是在笑,口中大股大股的鲜血溢出:“鱼洋,反正大家都死了,你也下去陪他们不是更好?”
“我也早就死了,单留一半的意识操控这具尸体。我们一起去死,都去死,好不好?”
天道无所谓地说出这番像极了殉情的话。
鱼洋还是没有出声,浮在长空中掏出一把弓,几乎是瞬间,拉弓,搭箭,射!
一道水箭向他眉间猛然袭来。
天道一身骨头全部碎裂,也不知道刚刚哪来的力气说话,此刻更是躲也不躲,任凭水箭刺入眉心。
水箭十分微弱,击到眉心反仿佛儿童玩的弹弓。
天道刚要嗤笑,就忽然变了脸色:“乌河水?”
“巫远的尸水。”
水附着在他脸上,脸上的莲花刺青忽然被溶解,然后是全身。
天道似乎终于慌乱了,召出各种异火试图将其灼烧干净,但本源相通的气息确认水势忽然变大,很快就将一身刺青溶解。
他的眼球在刺青溶解那刻就忽然翻转,露出第二双瞳孔。
浅褐色,有一点点茫然和漠视。
“你看见我弟弟了吗?”
被天道吊了千年命的巫泽终于醒来,但只有短短不到五秒,他的脸色变成灰白色。
天地间燃烧着的纯白异火终于完全熄灭。
世界黯淡,晦暗不清的命运和未来都彻底消散,自此以后,人将永远是人的神。
鱼洋靠在一块巨大的牌匾边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