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要将他就地正法 ...
-
在曲临水离开的第二日。
观音庙被人拆了,大门也被卸了,只剩了光秃秃的门框,像挖了眼珠剩了眼眶般,空空荡荡的。
谢蒲生住的地方被人搅了一团糟,屋里的香案香炉佛像全被人拿了去,箱子里的衣服更是撕的撕,扯的扯,最后一把扔进了火盆。
有个大婶子翻出来那条曲临水送的红肚兜,红艳的颜色扎的人眼疼,所有的人都盯着那条肚兜,他们或许心里也存在最后一丝的怀疑,谢蒲生真是那样□□吗?
现在一切忽然就都落地了。
“他竟然穿女人穿的物件?!”
“还说不是婊子?!”
谢蒲生被几个壮汉拉着按住跪在了院中,顶着正午的太阳,谢蒲生心道,幸好他提前让赵山找了个由头带走了月宝。
不然,现在月宝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有个小孩捡了个石块朝着谢蒲生丢过去,正好砸在了脑门上,谢蒲生伸出右手捂住额头,只见指缝里流出鲜红的血,顺着鼻梁流进了唇缝。
小孩怪叫了一声,似乎也是觉得自己闯了祸,忙躲在了大人后头,小孩奶奶老母鸡似的抱着孩子,瞧了一眼谢蒲生,干瘪的嘴吐枣核般蹦出两个字,“活该!”
是了,今时今日,他谢蒲生早已经成了十里村耻辱柱上的人,是邪念恶欲的化身,说不定心里早就说他是狐狸精投胎,表面冒充观世音菩萨,背地里不过是个□□的暗娼。
恨不得要将他就地正法,替天行道。
一片混沌中,谢蒲生猛然地嗅到一股腥臭味,由远及近,直入肺腑,搅得他胃中酸苦,神经直跳。
一个小男孩三两下爬到了石堆上,昂着脑袋朝着远处眺望,然后扯着嗓子大声播报,“哎呀,快看呐,他们弄来了盆黑狗血。”
“这下可好了,驱邪的好东西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喧嚣的议论声,让谢蒲生头脑眩晕,恍惚间他能听见有个女人冲上来大喊。
“你们这是想对他做什么?他是杀了人还是作了恶?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谢蒲生迷迷瞪瞪地望去,只瞧见女人的背影,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角绣着荷叶花边,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的小皮鞋上黏着泥巴。
是于丽丽!她怎么会来?!她不该来的!
他想说话,让于丽丽走远些,别牵扯进这汪泥潭里,可他嘴里塞着棉布,鼓囊囊的压着舌根儿,他拼命地往外顶,却没什么用。
“你们放了他!你们这样绑人是犯法的!”
众人一愣,似是听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法?什么是法?十里村里可不像城里,哪来的法?
“快拉住她,把她拉远点,别溅上,她还要给娃娃们上课呢。”有人喊,“黑狗血呢?别浪费了,还热乎着呢?快泼到他身上,辟邪的———”
话音刚落,随着于丽丽一声尖叫,“啊——”
黏腻腥臭的狗血对着谢蒲生直接浇了个满身,谢蒲生束着手脚,只能愣愣呆坐着,头发黏着血贴着耳根,眼睫上缀着血珠,地上一圈是赤红的一片,他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词,血流成河。
他在书里看到写古代刑场上刽子手砍犯人的脑袋,地上也是血汪汪的一片,他那时死活想象不出来画面,现在竟然是亲身经历了。
于丽丽捂着脸叫道,“你们都是疯子——!”
话还没说完,两大男人就把于丽丽嘴捂住了,不管人怎么挣扎,只跟拖小鸡崽似的拉走了,剩余的聚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听说,这是晦气,会给村子带来霉运的。”
“还是找个和尚来念经吧。”
“不用那么麻烦,观音庙还没拆,我看就把他关到观音庙里去。”
“这是不是就叫做,观音庙里关观音。”有人附和道,继而咧嘴笑,“去学校听了几天书,我竟也算是个文化人了。”
“把他关起来,让他别再出来缠着曲医生了,曲医生可是个大好人呐。”
田野到处是刚割完的秸秆,粗粝扎人的短茬遍布了满地,谢蒲生穿的是布鞋,每走一步,那短茬便成了尖刀往他脚底板扎去。
谢蒲生身上的血和着汗泡进黑土地里,他的腕子上还绑着麻绳,又被逼在地上跪了半天,腿脚发麻,走起来也比旁人慢些,于是村里的壮汉就抓着一处绳端,半拖半拽的往前走,为首的那人还哼起了歌,“神也发抖,鬼也哆嗦,打得那狼虫虎豹无处躲!”
唱完还挑着眉回头看了谢蒲生一眼。
旁边一老太太跟着游行队伍走了一路,眼神一直盯着谢蒲生的下半身看,直到快到观音庙了,才紧张兮兮地来问谢蒲生,“你跟曲医生是不是睡一张榻上了?”
谢蒲生被狗血糊了满脸,嗓子里也都是血气味儿,听到这话,心里一哽,连忙摇了摇头,他心里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曲临水摘出去了。
见到谢蒲生摇头,老太太长吁了一口气,挤出嘴角的八字纹来,“那就好啊,我还想撮合我孙女和曲医生呢,你俩没睡在一块儿过,曲医生啊,就不会惹上晦气。”
旁边的钱叔大儿子钱七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他俩有没有真滚到一块儿去啊?男人嘛,有几个能管得了自个儿物件的,灯一熄,被子一盖,不都是一个样嘛。”
老太太急红了眼,“你别胡诌,小心出门被雷劈!就算曲医生真迷了心窍,也不是他的错!我孙女就算跟曲医生成不了,也不会看上你个小崽。”
“那你就保佑曲医生转了性子,不要男人,来娶你宝贝大孙女了。”钱七等老太太走远了些,啐了一口痰骂道,“老畜生。”
到了观音庙后,谢蒲生终于被松了手脚,但门上扣上了一把腕粗的铁锁。
庙上个月被敲定了要拆,里头已经弄得乌七八糟,唯独庙中间敬的菩萨还完好无损,当时是被谢蒲生罩了块白布,说什么也不让轻易动。
他擦了擦手上的污血,从香案后头的暗格里掏出半盒香来,用火柴划开点燃,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来,直直往屋顶上走。
他跪在地上,向这破败的乱糟的观音叩了三个头。
天终于黑透了,有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儿端了一盆水搁在窗口,他没说什么别的,只让谢蒲生洗洗脸。
谢蒲生应了声,等人走远了,才吃力地挪过去,脱下身上腥臭的外衫,想用水简单清洗下,还没等解完扣子,他便听见外头的口哨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边站在观音庙墙根儿撒尿,一边痴痴地往谢蒲生半露的胸口处看,“哎呀,谢观音受苦啦。”
谢蒲生往后退了退,那男人却走近了些,竟然朝他伸出了手,“谢观音,他们说你是妖精,我不信这些,他们这么对你,我看着也心疼,我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走?你要想走我就带你走,只要你愿意跟了我。”
谢蒲生转身就走。
那男人似是恼羞成怒,“装什么装,不要脸的东西,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