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观音》今日过年

22、他救的是人

　　在一个日头正毒的晌午，从新修好的路上颠颠簸簸地驶来一辆土黄色的汽车，车里坐着的便是王升。
　　王升是在十里村出生的，十几岁离了村出去打工，现如今二三十年过去了，成了大老板了。
　　他一来村里，就给村子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他说他要出钱给十里村盖一所学校，还说他当年吃了没文化的亏，差点被人骗得命都没了。
　　所以他不能让十里村的孩子们走他的老路。
　　村民们欢呼，都叫他财神爷王老板，走到哪儿都会被人热情邀请去家里做客。
　　但也有人不喜欢王升，比如月宝。
　　她不明白一个大老板为什么这么热衷拜佛求观音？硬是隔几天就要来见谢蒲生？他都已经钱多的能盖学校了，还要求什么宝贝？难道要求长生不老吗？
　　今天王升又来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了一大包的桃酥和茶叶，还有一条羊毛围脖，全用红纸红神包得好好的，拴在他的手腕上，穿了件黑色大马褂，弓着腰，另一只手上戴着条大金链子，两只脚走成了八字，像只雄赳赳的老公鸡。
　　“谢观音在吗？”
　　王升一敲门，月宝就露出了嫌恶的脸色，“他咋又过来了？！怎么跟个臭苍蝇一样赶不尽呢。”
　　谢蒲生提醒道，“别乱说话，王老板是村里的大恩人，村里能盖学校也是要靠他的。”
　　月宝叹了口气，嘀咕道，“他咋就能成大老板呢？！在我心里，就算是再差，也得是曲哥那样的人才能成老板。”
　　谢蒲生去开门，刚敞开条门缝，就见一只眼睛贴得极近，黑眼珠子快瞪得像铜钱，吓得后退一步，“王老板，你这是在干嘛呢？”
　　王升呲牙一笑，“吓着你了，真对不住。”
　　“没事。”谢蒲生摇头，“进来坐吧。”
　　王升踏进谢蒲生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气，“这线香的味道真好啊，等回头我给谢观音送些莲花香来，还是我在外头做生意得的。”
　　“不用麻烦的。”谢蒲生道。
　　“要的要的。”王升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下，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正欲再闲扯几句，月宝却先开口问道，“王老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升看了一眼月宝，又瞧见谢蒲生也盯着自己看，“木板床睡不大习惯，腰和胳膊疼，谢观音能替我瞧瞧么？”
　　谢蒲生，“….”
　　月宝道，“这瞧不了，王老板你要嫌木板床硬，你就往上头多铺几条褥子，自然软和了。”
　　王升，“….好，谢谢月宝小姐告诉我法子。”
　　“不客气。”月宝道，“人上了岁数就得多注意身体，您说是吧？王老板。”
　　王升自然听的明白月宝话里的暗讽，可惜他从未觉得自己年岁已经大到要以老年人自居，算下来他今年过完年也才四十五岁。
　　“我倒想小个二十来岁，能和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些，不过要是真小个二十来岁，我现在还只怕两手空空，在外面做个吃不饱饭的讨饭花子呢。”王升笑道。
　　谢蒲生替月宝道歉，“对不住了，月宝嘴快，王老板别放心上。”
　　王升说，“唉，我和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呢。”
　　王升在屋里转悠了几圈，见谢蒲生床边柜子上垒了一叠书，并不是什么佛经心经之类，反而是写杂七杂八的书，甚至里头还夹了几本诗集，上头还写着外国字。
　　这倒是让王升有些没想到，“谢观音很爱看书。”
　　谢蒲生，“随便看看。”
　　“你自己找的书吗？”王升又问。
　　谢蒲生道，“借的别人的。”
　　王升似是想到什么，“你借的是曲神医的书吧，听说他是从外头回来的大学生，你俩关系又好，他经常来找你。”
　　“是。”谢蒲生没否认。
　　王升叹气说，“十里村地方偏僻，孩子们也没个学习的地方，前几天我和十来岁的孩子聊天，他们告诉我他们只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谢蒲生在十里村二十年，见过太多小孩从生下来就被爹妈说什么读书无用，还是老实勤快干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观音，您觉得我盖这个学校盖得好吗？”王升问道。
　　谢蒲生，“好，您做的是大好事。”
　　王升心里满足了，“谢观音能明白我的想法。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十里村好啊，就跟曲神医一样。”
　　王升顿了顿，偷摸撇了一眼谢蒲生的神色，“他救的是十里村的人，我救的是十里村的人心。”
　　又隔了一段时间，十里村新来了一波大学生，年纪轻轻，穿着干净文气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腕上还带着手表，高级得很，他们走到哪儿村民们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生怕扰着他们。
　　他们是被王升宣传，自愿下乡支教发展山区教育，宣传科学思想，带动经济发展的。
　　村里的新学校也差不多完工了，房顶上铺着红瓦，夕阳远远地照过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剪彩那天，村长特地从外头请来了锣鼓队，买了一长串的鞭炮，响声从村头热闹到村尾。
　　曲临水拉着谢蒲生一块儿去凑热闹，他心里明白要不是被困在这村子里，谢蒲生一定会去读书上学，说不定，他们还能一起上大学，一起看外头的天地。
　　“唉，你就是曲临水曲大师吧。”一个小姑娘大方地过来攀谈，“我知道你，村里人说你很厉害，是神医。”
　　曲临水不好意思起来，“他们说得夸张了，我算不上神医，只能勉强看点小病小痛。”
　　“你太谦虚了。”那姑娘笑道，“我看他们都要把你夸上天了。”
　　“临水。”谢蒲生过来了，他来替村长传个话，“村长有事要找你商量，好像想让你给大家讲个课。”
　　“课？”曲临水一头雾水，“我不会讲课。”
　　“村长就说随便说点什么就行。”谢蒲生说完，又朝一旁的小姑娘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这位小哥长得真好看呐。”小姑娘赞叹道，“像天上下凡的仙子。嗨，你好，我叫于丽丽。”
　　于丽丽朝谢蒲生伸出了手，“我是学文的，以后在学校里教孩子们国文。”
　　“你好，我叫谢蒲生。”谢蒲生道。
　　“蒲连湿岸生。”于丽丽眼睛亮晶晶的，“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两人热情地说着话，虽然大多数是于丽丽讲，谢蒲生听，于丽丽去过很多地方，喜欢诗词，还去过藏北高原看落日，还见过黑熊与驯鹿，谢蒲生听的简直入迷。
　　曲临水瞧着两人有来有往的模样，心里醋坛子碎了一地，作为一个学医的，他自知不如学文的来得浪漫，于丽丽讲白云是棉团，讲拖拉机是迈不动腿的老狗，讲鲜花汁子做的糕饼吃起来像是嘴巴里开满了鲜花，他曲临水就算是脑子烧干了也想不出这些。
　　但只要谢蒲生想要，他就能带他去看白云，去吃鲜花糕饼，甚至只要谢蒲生高兴，他去表演人与黑熊搏斗或者人与驯鹿的故事也未尝不可。
　　“咳咳，”曲临水去勾谢蒲生的胳膊，故意掐着嗓子道，“诶诶，蒲生，你能不能陪我一块儿去找下村长？”
　　谢蒲生迷惑回头，“你怎么还没过去？”
　　曲临水：“.....”
　　呵！男人！
　　曲临水抬脚往别处走，还故意多看了几眼谢蒲生，颇有一种潘金莲眉眼送秋波之感。
　　“临水，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谢蒲生道，“丽丽，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行。”于丽丽点头，末了，还问谢蒲生住在哪里，以后能不能找他一起玩耍，还说他们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