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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受了跪拜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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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临水的病好了。
心结解开了,又自己折腾去找了些药材,他到底是年轻,休息了大半个月好的也就差不多了。
但村民们不知道曲临水康复的原因,皆认为是观音血的效果,毕竟许金花去敲谢蒲生家的门讨血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
于是,找谢蒲生救命的人越来越多了。
王婶家还未满一周岁的小孙子浑身上下出了疹子,她的儿子儿媳说要带孙子去城里看医生,但王婶却坚持说,有谢观音在,什么病都能治好。
谢蒲生坐在堂前,穿了一身齐整的白褂子,手上却握了把小刀,他在当着王婶的面儿放血,王婶哀求地跪在地上,双手端着瓷碗在底下接着,血珠子从腕子上溢出来,再一滴滴落入碗里。
空气里都是黏腻的血味。
但没人觉得腥气过重,他们像捧着金元宝似的捧着碗,眼神像极了村里野狗看肉包子时的样子。
“多谢观音大师救命。”
王婶欢天喜地地回家了,又来一个李叔,下一个高老太,万老头…..
一个接一个,排不尽的队伍,求不完的观音。
在他们心里,谢蒲生就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观音血,能保佑他们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曲临水看着谢蒲生的腕子上旧伤未愈,却添新伤,脸都跟着青了起来,即痛恨又心疼,说什么都不让谢蒲生继续了,把人拉进了屋里。
谢蒲生脸色泛白,手脚虚软,站不了多久,也只能挨着床边做着,他瞧曲临水生气,还不忘安慰,“没什么的,过两天就好了。”
“世上哪里来的真观音?!都是迷信看不清的糊涂人!”
说罢,曲临水看见谢蒲生手里还握着刀,伸手便夺去了,刀柄握在手心里,刃口上的鲜血却刺目生痛,他能夺了这一次,那下次呢?以后呢?
那些祈求,无穷无尽,宛若血盆大口般吞人肉啮白骨,直至谢蒲生没了性命,成了一捧黄土。
“蒲生,这样下去你会被逼死的。”
谢蒲生听到这句,竟未表现出半分的害怕恐惧,“我母亲是上一任的观音。”
曲临水愣住了,他从未听谢蒲生讲过家中父母的故事,但此刻听到,却寒从脚起,令人头皮发麻。
“她曾说过,这就是观音的命,受了这么多人的跪拜,得还。”
听了谢蒲生的话,曲临水心中一直跟压了一块巨石般喘不上气,他该如何做才能让谢蒲生从这该死的“命”中解脱?
村里人实在是太信“观音”,他们对观音的信赖像蚂蚁穴似的深深盘踞在土里,经年累月,盘根错节,他倒想直截了当拿把铁锨去挖了那蚁穴,可又怕会适得其反,让土地溃烂。
曲临水坐在门口想着心事,听见许金花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曲临水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许金花丧着脸大声嘘叹起来,“可怜啊!你张叔怕是不成了。”
张国强是个杀猪的,常年身上散发着血腥气和猪骚味,但当着面大家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张国强身强力壮,单手能扛起半扇猪肉。
许金花絮絮叨叨地说,他老婆淑德和她是老姊妹,相识大半辈子了,都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曲临水小时候在外头读书那些年,都是淑德里里外外帮着照顾。
可惜了,万一张国强有个三长两短,留下淑德和孩子受罪哦。
许金花说完,又看了曲临水几眼,心底似乎生出几分庆幸来,幸好自个儿子喝了观音血才活过来了,不然如今她也怕是要伤心死了。
“我想让你淑德婶再去求求谢观音。”
听到谢蒲生的名字,曲临水心里一紧,下意识问,“求他就有用?”
许金花点头,底气十足,“当然有用,你就是这么救下来的。”
曲临水被噎住了话,他确实实打实的喝了那碗血,即便他现在反驳,许金花也根本听不进去,可心里莫名记着谢蒲生那张苍白的脸,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了个主意。
“明天我去瞧瞧张叔。”
“你去?”许金花有些惊讶,还有些不相信,“你去做什么?”
“治他的病。”
*
张国强眼睛紧闭着,嘴巴却半张嘴,叽里咕噜不知在讲些什么胡话,他的大腿根上有块碗大的脓疮,发着浓烈的恶臭味,汩汩地还能冒出些脓和血水来,血水顺着腿肚子直流到床上。
淑德看着看着就背过身去抹眼泪了,许金花在一旁劝,“我看还是去找谢观音——”
曲临水摆手,掀开了捂着的被子,找了把剪刀把张国强的裤子从腿根绞断,又让人找了几块干净的毛巾把留下的血水和脓擦拭干净。
“大侄子,”淑德婶子眼泪汪汪地问,“他还有救吗?”
曲临水其实瞧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些数了,应当是湿热症,张国强嗜酒嗜肉,起初腿上有了伤口也定是不在意,这才导致了如今模样。
腿上的脓是当务之急,必须得排干净,若是个小包他也就用针挑了,但现如今脓疮竟比烧饼还大,腿上还不止一处,必须得用抗生素,不然直接用刀强行划开排脓,只怕会弄巧成拙。
可十里村一个偏僻村落,到哪儿去找城里卫生院才有的抗生素呢?
焦头烂额之际,他猛然想起来金家药铺,那老头子定有这些东西。
张国强病情不同耽搁,淑德婶子也在一旁哭哭啼啼,说求大侄子救张国强一命,还说只要能救他,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于是他直接起身去敲金家药铺的门。
外边的天像被泥巴糊了个严实,月亮星星不见半点,曲临水站在金家药铺门前敲了许久的门,门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里边探出老头比锅灰还黑的脸。
“我记得你小子!你小子大晚上的敲我的门做什么?”老头没好气道,“不会又来买药的吧?我不是都说了,我这药铺要关门不干了。”
曲临水心知老头脾气倔强,心里傲气十足,只得恭恭敬敬地求人,“来求您救人一命的,我想来买些抗生素,我知道您这里一定会有这些。”
老头一愣,眼睛睁大了几分,“你说要什么?”
“抗生素。”
“呵。”老头冷笑一声,抬手就想把房门关上,“我看你是做梦呢。”
“村里的张叔腿上生了块脓疮,必须得切开,但是他的脓疮病症太重,再加上如今天气还未完全凉下来,这么搞必定会感染。”曲临水恳切地说道,“所以求您,让我买些药。”
老头看着曲临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小子学医的?”
“是,读了几年书。”
“那还回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老头骂道,“这破地方,读几十年医书都比不上朝菩萨磕头来得靠谱。”
“是,我知道。”曲临水眼神坚定,他何尝不知金老头心中所想,村里人愚昧无知,不信医术反信求神拜佛,自然让人觉得憋屈,“但再怎么样总要想办法改变的,我相信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的。他们都说医者不如神佛,难道我们做医者的真能跟他们一样承认我们不如神佛吗?”
老头安静了。
“我救他,也存了私心,”曲临水眼底多了几分温柔,“我想让他们明白,观音血不是神药,是救不了人的。”
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他伸手抹了一把稀疏的发稍,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我老了,脑子也不好了,你小子倒是比我有志气,抗生素是吧,我给你了,还要什么,你一并说了,但只有一点,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东西可以给你,钱我要收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