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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成了活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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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临水病了。
忧思过重加上风寒入侵,竟来势汹汹,让一贯身强体健的他直接下不了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更是干裂脱皮。
每每夜晚咳嗽得厉害,总让人以为屋内的人是不是时日无多。
许金花见曲临水如此,更是担心地饭吃不下,觉睡不好。
她就这一个儿子。
于是她四处打听救他儿子的法子,不管有用没用都些使上,甚至还特地在自家小院门前供了一座半人高的香。
袅袅的轻烟烧了一天,凡是从曲临水家门前经过的,都被这烟呛到一下,再然后用一种可惜的眼神朝院子里扫上一眼。
他们觉得曲临水怕是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可惜了曲临水是个好孩子。
有人不忍心,跑过去给许金花支招,说让她去求“观音血”,还说那血是天下第一的好东西,快死的人喝了都能活,瞎子喝了眼睛都能变好。
许金花激动的手都在抖,“真的?”
那人点头道,我去年求了一回,喝了之后,感觉精神头好了不少,我家那口子都说我脸色都好了些。
许金花心动了,问道,“去哪儿求观音血?”
“找谢观音啊,就是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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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
曲临水在噩梦中被晃醒,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就瞧见许金花站在床头。
许金花端着掉了瓷的碗,眼睛里透着浓郁的哀求和殷切的期盼,她的两个乌青眼袋快掉了腮帮子上,像是挂了两颗银杏果。
“喝了观音血,你的病准能好。”
浑浊的药汤里散发着血腥味,在升腾的热气里往曲临水鼻子里直扑,他缓了缓恶心感,蓦然地眼睛瞪得浑圆,“你说这是谁的血?”
“谢家观音啊。”
许金花抹了把脸,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反倒是觉得碗里装得是千金难买的灵丹妙药,“他的血准能治好你的病,想当年,村头白家老幺断了条腿,也是喝了观音血好起来的,现在能走能跳,还能上树摘果子吃呢。”
曲临水看她,又低头看向那碗汤药。
黑红色的一片粘稠。
一碗药里会有多少血?!
村里几百号的人,难道都要靠喝谢蒲生的血来治病救人吗?!
他谢蒲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药罐子!
曲临水胃里一阵翻涌,像是被人下狠劲揉捏一般,没忍住就吐了出来,眼泪鼻涕也狼狈地流了满脸,他咬牙切齿道,“端走,我不喝。”
“临水,”许金花拿着帕子过来给曲临水擦脸,好声好气地劝,“儿啊,这药金贵着呢,你不喝,外头等着这药救命的人多着呢,你就看在娘的面子上,喝几口行不?”
“这药治不了我的病。”
“你不喝怎么知道它治不了呢?”
许金花却还在苦苦劝导,眉头皱巴巴地缩成一团,见自家儿子态度强硬,她恨不得要给他跪下,“这药我求了好几天才轮到我,你不喝就是要我的命!”
说完,就从桌上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子来对着自己的咽喉,“喝不喝?!”
她在赌,曲临水心软,再不愿意也不会那自个儿母亲的性命不顾,只要曲临水喝了,一切就能好了。
夜深,曲临水睁开了眼睛,只觉口齿间都是淡淡的铁锈味儿,那是谢蒲生的血,就这么一碗一碗地送到他的面前来,村民拿他当的到底是观音,还是人肉药材。
曲临水从床上爬起来,哆嗦着披上了外衣,穿上了黑布鞋,全程死命压抑着咳嗽声,生怕惊醒了已经进入了梦乡的许金花。
他要去见谢蒲生。
外头该是刚刚下过雨,空气里尽是混杂着土腥的水汽,曲临水走得步子急了些,路上差点踩着水坑。
谢蒲生没睡,里屋亮着微弱的烛光,曲临水理了理凌乱地额发,伸手轻扣了三下屋门。
“谁?”谢蒲生讶异的声音响起来,跟兔子受惊似的,“谁在外头。”
“我。”曲临水清了下嗓子,深呼了两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我是曲临水。”
“临水哥?!你咋来了呀?你的病好了?”谢蒲生的声音亮堂起来了,多了几分生气和欣喜,下一秒就要越过屋门朝曲临水奔来了。
“别开门,咱俩就隔着门说话。”他不想让谢蒲生瞧见自己此刻病歪歪的样子。
“可我想见你,我好几次偷偷去你家,但金花姨都在。”谢蒲生说道。
曲临水心里苦涩,“等过几天病好了,咱们想怎么见就怎么见。”
谢蒲生无法,只得同意,“好吧。”
曲临水又道,“他们要你的血你就真给啊?割了哪里的血?”
“腕子,还有胳膊。”谢蒲生声音怯生生的,语速也慢了,跟掰苞米似的,一粒一粒地往外蹦。
曲临水简直气得要发疯,“谢蒲生,你不要命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救苦救难的观音了?我的病是喝血就能治的了吗?——咳咳咳…”
谢蒲生像是被吓着了,只发出来微弱的声音,“…临水哥,对不起…..”
咳了好一会儿,曲临水便出了一身的汗,他虚脱地靠在门上,想着屋里的谢蒲生,那张白面做的脸蛋,石榴花似的红嘴唇,还有他高高在上坐在庙堂里,抱着白玉瓶子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的模样。
他忽然恨自己无能,什么都做不了,虽读了多年的学堂,跟村里整日闲逛的混子又有什么区别。
谢蒲生的血,他还是喝了。
他成了喝人血吃人肉的活阎王。
“蒲生,以后别做傻事了,也别放血救我了。”
谢蒲生声音抖得厉害,“可是我怕…”
“怕什么?”曲临水掐着自个儿掌心厉声道,“我还没把你带出山里,就死不了。”
曲临水自知不是个豁达潇洒的人,甚至还比常人更多愁善感些,不然也不会数年都没能从老师儿子的死里走出来。
夜里,他做了一场梦,他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晃晃悠悠的,却忽然起了一场大浪,浪推船行,眼见着就要撞上另一条船了,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条船上坐着的竟是谢蒲生。
谢蒲生后背还站着一小孩,看不清脸,但声音却熟悉,“曲临水,你想救他吗?”
浪花翻腾,船只摇摇欲翻,可谢蒲生怕水!他绝不能让谢蒲生落下水里。
“想,我要救他。”曲临水喊道。
那小孩轻笑了一声,“可你连自个儿都救不了。”
说完,曲临水身下的船翻了,他随着船沉到了水里,冰冷的水灌入了口鼻,他拼命睁开眼睛看着水面透进来的光亮。
他似乎能听见谢蒲生的哭声。
小孩说的对,他曲临水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于是曲临水拼命地挣扎扑腾,终于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把头露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只搁浅的鱼。
“临水哥。”
耳边响起谢蒲生轻柔的声音。
曲临水努力抬着头看去,对上了谢蒲生一双笑盈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