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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可这世上有真的观音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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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临水喜欢的人,真的会是他吗?
谢蒲生一晚上没睡好,一闭上眼睛总能想起去曲临水说出来的话,那话是多么动听,比蜜枣还甜。
但谢蒲生不敢轻易伸手接下来那颗蜜枣,他不能确定曲临水是不是真的有了这些心思?还是只是一场误会或是一时兴起?
谢蒲生想了又想,觉得要去找一找曲临水,为此特地找出来一串压箱底的菩提子,是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平安福,正好做个由头送给曲临水,谢谢他昨日救了自己。
谢蒲生还没走到曲临水家,远远地瞧见曲临水在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人说话,那人脸生,不像是村里的人,他们俩讲话时的面色并不高兴,甚至还有些凝重。
谢蒲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些,躲在墙角里听见他们在聊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唯独听懂了一部分,是那个陌生男人说出来的,“临水,你学了这么多年医,真的打算放弃吗?”
见曲临水沉默,又继续说,“这个村子落后,我看见很多人还在靠喝香灰水治病!村里药堂卫生院一个也没见到,盖的求神拜佛的寺庙倒是多得很,还供奉一个年轻男人做观音!简直笑话!”
“曲临水,这里贫穷落后,你真的就打算放弃你学了多年的医术,在这里呆一辈子变成个封建迷信的傻子吗?”
字字诛心,跟削尖了的竹签往肉里扎似的。
谢蒲生听得浑身难受,他曾借了曲临水的书,日日看着,看得越多越深觉十里村的落后与无知,而他谢蒲生却是靠这种无知滋养出来的产物。
而曲临水上过大学,有知识有文化,他与十里村的人不一样,更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谢蒲生攥紧了手里的菩提子,心里早已经乱成了马蜂窝,连着舌根都微微泛起了苦,像是吃了一罐泡了醋的黄莲,酸苦难耐。
他手里的菩提子也拿不出手了,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曲临水怎么可能会收下?甚至都不会信这些吧。
他安静地走了,路上走得心不在焉,一脚踩进水坑里,湿了鞋和裤脚,他心里暗自说自己不争气,咬着牙回了家,然后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谁也不想见,就连曲临水来找他,他也让月宝推脱说自己犯困了在睡觉。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日,也不出门,月宝见他不高兴,就朝他讲隔壁村的事想解解闷。
说是隔壁村里来了个摸骨的和尚,还是个半瞎,但没过一个星期,就被人发现吊死在树上。
据围观的人说,一条粗麻绳打了个死结,舌头拉的老长,跟擀面杖拍扁的面团一般,眼睛也像是要掉出来。
别人好奇这和尚为什么自尽,有人道出了其中的原由,说是这和尚就是个骗子,装瞎还说自己会摸骨算命,结果睡了人家家里的姑娘,毁了人家清白,姑娘告诉了他爹,他爹一气之下把这个和尚下面给阉了,估计这和尚也是一时想不开。
月宝讲的时候还挺高兴,只当个乐子再说,还说那和尚是活该,像那种骗子就该好好惩罚,却没见谢蒲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
*
曲临水发觉谢蒲生最近似乎是在躲他。
每次去找他,总是被月宝拦在门外,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一会儿是在睡觉,一会儿出了门,一会儿是在念经。
曲临水冥思苦想,始终不懂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岔子,难道是那晚说错了话,让谢蒲生觉得他是个轻浮的浪荡子了吗?
他终日吃不好,睡不好,去田地里忙活,顶着大太阳下猛地抬起头,眼前一片眩晕,竟还误把稻草人看成了谢蒲生,心里还高兴的不行,对着稻草人直招手。
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曲临水躺在竹席上,一边拍蚊子一边像个多情少女似的想着心事,却又很快被许金花叫起来痛骂一顿,说他最近脑子是不是丢了,今天是鬼节要烧纸祭祖还敢这么早就上床睡觉。
曲临水揉揉脑袋,魂丢了般起身。
对于鬼节,城镇里仍然是保留着烧纸钱祭祀的习俗,何况十里村,曲临水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褂子就随着许金花去了村里唯一的一条小河边。
正值七月半,暑气正盛,虫鸣鸟叫,蚊蝇飞舞,芦苇长得茂密。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全是烧得旺的小火堆,两人也找了一处空地烧纸。
“老曲家祖宗们保佑,保佑曲家上下平平安安,今天多给你们烧点钱,你们在地下也替我们照看点。”
许金花念叨着,末了从藤条编的筐里拿出一捧的金元宝来丢进火盆里。
曲临水默不作声地蹲在一旁,守着个铁盆子,里头也是一叠还未燃尽的纸钱,他从河边拾了根浸水的木条,在盆里拨弄着挤在一团的纸灰。
不一会儿,曲临水听见小范围的哄闹声,回头一看,正好就看见了谢蒲生。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却很快地别开了脸,各自拎着纸钱元宝分别占了河的上游和下游。
曲临水表面冷静如常,心却跳得飞快。
短短几日未见,谢蒲生怎的便得如此冷淡?!难道真是开罪他了,让他不高兴了,厌恶自己了,或者说是早看自己不爽了,现在只是不装了。
一万种猜想如万马奔腾般在曲临水脑海里狂奔。
火焰把自己裤腿烧焦了一片都没注意,他的眼神全落在谢蒲生身上。
“哎哎哎,临水,你裤子着火了。”许金花喊道。
“啊?!”
曲临水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拼命地抖着腿想要把火扑灭,谁知却越烧越旺起来,眼看就要烧到肉了。
“临水,快把裤子脱了!”
“........”
“还愣着干啥呢?脱啊!”
“........”
曲临水刚咬牙伸手去解腰带,就见一道水朝自己猛浇过来,“滋啦”一声就把火灭了,抬头一看,就瞧见了他日思夜想的谢蒲生面无表情地端着水盆站在面前。
“蒲生.....”曲临水小声喊他。
“没事了。”
谢蒲生扭头就要走开,却被曲临水一把拉住了手腕,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故意朝许金花编了个回家换衣服的借口,然后在黑暗里硬把谢蒲生拉去了僻静处。
“你在躲我?”曲临水压着声音问。
谢蒲生被扯住了手腕,却不敢看着曲临水的眼睛,一阵心虚,“没有———是最近事情太多。”
“呵。”曲临水冷哼一声,全然不听,一脸的委屈气愤,“蒲生,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清楚,行不行?别自作主张地就将我下了地狱,判了死刑,我整日整夜睡不着觉,梦里想的都是你亲了我又不要我了!”
谢蒲生红透了脸,嘴巴舌头打起架来,“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你了……”
“谢蒲生。”曲临水一本正经地看着谢蒲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确实喜欢男人,我想你也定能明白我的心思。”
“我.....”
“我没别的指望,只求你别躲着我,你要是没想明白,心里害怕,我就等着你想清楚想明白,你要是不喜欢我,觉得与我没有半点情分,你也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谢蒲生羞臊极了,他活了二十载,连村口的野猫发情都不曾见过,现在这个曲临水,是在对他发什么疯?说什么胡话?情分?他们两个男人真的能有什么情分?更何况他们…还本就不是一路人!
“曲临水,那天我听见你和别人说话了,那人说的对,你不属于这里,你有文化念过书,该回到城里去的。”
曲临水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那日和李志聊天时隐约觉得有黑影闪过,原来竟是谢蒲生。
“他乱说的,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谢蒲生却红了眼睛,积攒在心里的酸涩委屈爆发出来,随着眼泪往下落,“可他说的没错,十里村就是落后无知,我也确实是个假观音!世上怎么可能有真的观音菩萨呢?!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只会耽误你。”
“不会!”曲临水想去拉谢蒲生,却被谢蒲生猛地甩开,头也不回地跑掉。
曲临水站在原处看着谢蒲生的背影,谢蒲生是骄矜的,清冷的,善良的,偶尔也会孩子气的皱眉苦脑,和自己怼嘴。
但他也是可怜的,被束缚的,并对以后充满着悲观情绪的人,或许在他心里,已经认为他这辈子脱不去观音的躯壳,结局也会和他的母亲一样,成为一摊燃烧殆尽的香灰,风吹过,随风而起,从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