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9、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3）

　　三锦一路跑了出去。他嫌弃公车太慢，又没有自己的脚踏车，只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策腿狂奔。幸好医院就在附近，离得不太远。饶是这样，三锦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也觉得已经不支，胸腔在呼吸间就一阵刺痛，心脏跳得像砰砰砰敲鼓，头疼嗓子眼也疼，恨不能立刻倒下来死了算了。

　　在一路狂奔的过程里，他的头脑也狂乱得很，几乎把八辈子之前的事情也想起来了。他是怎么在幼年时认识严云农，又怎么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和对方大闹了一场；在天津时候他歪在榻上和严云农胡闹着，计算着去哪里弄钱来填军饷；被弄去日本留学之前在机场劲风里互相对望的最后一眼，还有严云农第一次在大床上对自己说“干你屁股”的那个日子；从乱草垛子里把形同骷髅的严云农拽出来，那干瘦吓人的手感还残留在自己的手上；来了英国之后两人过的舒心日子，还有亲的那些嘴……这样一个人，认识了一生的一个人，就像燃到最后的灯芯一样，快要没了！

　　三锦和严云农之间是不说爱的，而他们俩那没心没肺的人生里，真爱长什么模样也另待商榷。可就像严云农觉得三锦是他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三锦也觉着严云农就是自己的半个身子。人没了一只手，一条腿，都还能活，可谁没了大半个身子还能苟且偷生？就在一个钟头以前，他还无事生非未雨绸缪地惦记着，自己如果不能活，该叫谁人去照顾严云农和二格的下半生，却没想到严云农会比他先死，死在他眼前。

　　这个想法让三锦掉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乱糟糟地跑了半天，想了半天，身上又发冷，喉咙又发干，气喘吁吁，浑身难受。直到医院就在眼前了也没想出什么能够叫严云农不死的道道来。眼看着那白色的建筑和象征天主的十字雕塑就在面前，他脑中迸出这么一个念头：

　　要是严云农死了，那我也死了。钱就留给二格，他还小，总活得下去的，但我要陪老严一起死。

　　三锦在医院门口，当着十字架的面儿，发了这么一个无意识却又神圣的誓言。他是不信教的，可这种巧合为他的赴死之念增加了一种天意弄人般的美感。不过老天似乎是不想让这种悲壮发生在三锦和严云农这一双同命鸳鸯身上。等到三锦气喘如牛地在医院里扑来扑去找严云农的时候，看护妇过来制止了这个精神病患模样的中国人——另一个中国人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奇妙地苏醒了过来，甚至还比划着问看护妇要了点橘子水喝，才又一歪头睡了过去。而医生们深恐他是回光返照，再次检查之下却也发现并无之前所说的血块淤塞之症发生，严云农只不过断了一根肋骨，头上又流了太多的血，身子有点虚而已，现在扎扎实实地睡起了觉，还打上了小呼噜。

　　对于这一奇迹，医生们不禁啧啧称奇，也坚定了他们对于古老神秘的东方人的遥想：这个古老国度的人民一定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超越了现代医学！甚至还有人喃喃地画起了十字，却更无一人敢说之前为严云农检查的主任医师是个苏格兰来的酒鬼，依靠娶了副院长的矮胖女儿才稳坐主治医师位置不倒的、远比古老文明更神奇的穷小子。

　　“当真？他没事？不会死？”三锦跑得舌头都大了。再三重复了答案之后，看护妇不耐烦地甩下他走人，只留下一个狂喜的三锦，恨不得抱着谁亲个够，跳个够。严云农不死了！情绪的交攻让三锦元气大伤，几乎脱力。不过他的思想是亢奋而高昂的。想了一想，他又跑上去追问看护妇：“那我能去看他吗？”

　　严云农既然已经脱离了不治之症，那就被立刻转到了普通病房，为后来的患者腾出手术台。一间敞亮的大房里，摆着不下十张病床，尽是中下层的英国人和印度人躺在里面，刚进门就一阵热烘烘的体臭和怪味袭面而来。

　　“洋人真膻！难道前世都是羊么？”三锦浑身无力，吃此一味几乎中人欲呕，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左晃右晃，好让自己不要撞到尿壶、脏布条和点滴瓶，并且打定主意要为严云农换个病房，即便多花点钱也无妨。可要见到严云农的意愿比什么都强烈，这些杂事也暂且搁下。在众位严云农的异国病友或晕乎或好奇的眼光里，他来到了严云农的床前。

　　为了方便那预备将要到来却未来的手术，严云农的头发被胡乱剃过，现在又包扎了层叠的白纱布，脸上也是淤青红肿，一张削薄脸儿肿成了猪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好看。可他闭着眼睛，稳稳地呼吸着，活着。

　　三锦眨巴一下眼睛，忍不住用手去摸严云农的脸，轻轻碰了一下，感觉到对方是暖的，又放心地去拉他垂在体侧的手，也是暖的。这让三锦的心重重地放了下来，元神归位。他握着老严的手，一屁股坐在病床边，感觉到那木架子床沉沉的震了一下。

　　“让你这个死龟蛋吓我！”他出声恐吓，明知熟睡中的严云农听不见。“老严啊……你快，快好起来吧，等你回家，看我怎么治你，看你还敢不敢乱出门了……呜呜……”

　　隔壁床的红头印度人有滋有味地吃着咖喱，在这新鲜而臭烘烘的味道里，三锦坐在老严的床头，又不争气地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