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10、父与子（1）

　　老严这边是搞定了，后院却又失了火。点头哈腰装完孙子拜托医生和看护帮忙照顾严云农，三锦打算回家睡个好觉，明天向麦克文告个假，收拾点干净衣服就去医院照看那个魔障。他打着大大的呵欠进门，一时却未注意房间情形，险些给绊了一跤。

　　“二格这孩子搞什么鬼，黑灯瞎火的，地上这些又是什么东西？”他却忘了自己下午那一阵鸡飞狗跳，闷闷地拉了灯绳。门厅和厨房里一片狼藉，灶冷锅乱，不像是做过饭菜的样子。叶妈累了半晌，一早就回去了，三锦忙中却没想到二格的晚饭该由谁照料。虽然已经是个十六岁手长脚长的男孩子，可在三锦心里他就跟要喂奶的大孩子没有区别。而这奶孩子也常常借此装疯，扑闪着长睫毛就要跟他阿玛起腻，倒也两相宜。

　　今天可把孩子给吓着了，三锦心想。他此时已然是累得四肢俱乏，可是严云农死而复生让他心神安稳，也有余暇分神去想别的。寻不见二格那平常窝在厨房咯吱咯吱啃东西吃的小身影，三锦就朝楼上走去。

　　二格也不在自己房里。奇了怪了，三锦一边咋舌一边挠着头朝自己房间走，却发现厕所的门虚掩着。他随手推了一下，这一下可不好了。

　　二格正血红着眼睛，坐在浴缸上拿小剃刀割手腕呢！

　　“疯了啊，小混蛋！”三锦大惊之下，扑进厕所，直捣黄龙就要夺二格手上的剃刀。二格比他个子大力气足，也是扭成一团死不撒手。而地方实在是小，挪腾之间周遭的物事纷纷从墙上、搁板上被撞下来，三锦自己也撞了好几下，心头直喊苦。可二格就像个死牛犊子，怎么都不肯把刀放下，那雪白的腕子上早已有了几条血痕，还不依不饶地一直朝上面比划。

　　“我是造了什么孽了，大的要操心，小的也要操心，这日子没法过了！”哭号无门，情急之下，三锦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掴了二格一个大耳光，巴辣清脆一声，三锦喘着气坐倒在马桶上。

　　“割吧！爱谁谁！割完了之后别忘记朝我脖子上也来一刀，这样就清净了！”

　　二格吃了一记耳刮子，停下了。眨了眨大眼睛，就有泪花从那盛着碧绿眼珠的眼眶里泛滥了出来，此时的他又像足了小时候，雪白娇怯的西洋画小天使。

　　“阿玛……”他怯怯地开口，手中还攥着那把小刀子。

　　“别叫我阿玛！你才是我老子！现在翅膀硬了，还学人自尽了，好的不学尽学歪的，叫你学英文怎么不好好学？这又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你倒给我说说？啊？见天儿的闹，成心气死我啊？快快，一人一刀，儿子老子，死了拉倒！”三锦说到后来几乎有点撒泼装疯，胡沁一通的意思，谁叫他累了！他今天下午恨不能昏个几次，每次都稳稳地把住了，还不是为了这头家？

　　“难道是我想要这么累的吗？我不想！可我却真他妈的要累死了！”他想。

　　哐当一声，二格把小刀丢在地上，然后就正正式式地摆了个官方样儿嚎啕哭起来了：“阿……阿玛……呜呜……你不要我了……我也不想拖累你了……呜……我什么都不好……就只有阿玛你疼我……你不要我了我就去死……”

　　三锦一下子瞠目结舌了。我哪儿不要你了啊？！他摸不着头脑，待要下手教训孩子，却见对方哭得正犹如黄河奔腾入海流，父性的爱终于占据了上风，他伸出手，去攥二格的手，两父子一个坐在马桶上，一个坐在浴缸边上，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儿，一幅厕所双姝图煞是好看。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不要你了！我今儿累了一天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看看说的都是什么疯话？要是我晚来了一会儿呢，你不就流血死了啊，死了为什么都不知道……”说着说着，他被话中的“流血死了”四字触动，想到原以为会流着血在医院里痛苦地死去的严云农，眼前又是这个哭得无限伤心的、自己的孩子，三锦不禁叹了口气。

　　“你……你吼我……你不要我了……呜呜……在你心里我没有严叔叔重要……”二格仍旧抽抽搭搭。

　　还是下午那声吼坏的菜，三锦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他自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即便马国英曾经那样折磨过他，但是他也并不会在心里留个烂疤。过去的就过去吧，又不是女人还小肚鸡肠的。却没想到除了他和严云农之外，他所遇到、亲近的好几个都是爱在心里胡思乱想又爱使个小性子的。

　　可白白养了这么多年，二格的性格他自认了解，对方一直是自己的宝贝孩子，是大格的转生，对自己的依恋也是真枪实弹。

　　他一时无话，只把二格的手拿过来看。手腕上已经横七竖八有了几条口子，沁出了血珠，幸好看样子都不深。他心里疼得很，只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严云农失了神智吓唬孩子，于是把哄小娘的口吻都用上了：“阿玛知道错了，下午的时候不是一着急才发了火吗？哪里真的要骂你，你这孩子脾气也真大得很，非要跟阿玛闹别扭不可吗？你看我一下班就回来伺候你们吃喝的，在医院里也想着你有没有晚饭吃，是不是早睡了，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阿玛，还非得捉住个错处不放呢？”

　　三锦的声音低低的，说到后来，忍不住用嘴去撮了一下那几滴在雪白肌肤上红得耀眼的血珠。“别闹了，阿玛给你弄下伤口，等会儿脏东西进去感染了你又要喊疼……”

　　他低了头，没看到二格眼里绿油油的表情，所以也幸运地没有被吓到。

　　“这步棋走对了！”二格心中狂喜，“阿玛心里还是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