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23、真情和瞎起劲（2）

　　三锦一阵四蹄撒欢的狂走，顿时觉得气喘吁吁连身上都冒了汗。“我这是在奔丧啊？！”他越想越头大，只好停了下来慢慢地走，蹩到了公交车站，叮叮当当地坐了两站电车，比平时提早到了校园里。这期间，马国英跟金鱼尾巴后面的粪一般，死活跟着他。

　　三锦走进大学校园，一路横跨过青青的草地，直朝东方文史办公室走去，路上还不时遇到几个学生，他也只能挂个微笑，点头回礼。马国英人高腿长，轻轻松松地就粘在他身后做一个大尾巴，这时忍不住伸手去给他拂一拂额上的热汗，被三锦一个大白眼仁瞪了回来。

　　“哼，我这是所为何来！这个小畜生就是个不知好歹没心没肺的东西！”马国英的好意被一个白眼仁砸得一钱不值，心里叫苦，又恨自己忍不住就想对三锦动动手，贱相！但是现在的三锦确然是马国英喜欢的，细挑软身子，清秀的脸容，行为举止彬彬有礼，斯斯文文一个流离的汉学家，年少时候的泼皮惫懒相，已经荡然无存。可他对其他人都客气，偏偏对自己不客气！马国英想得心里酸溜溜的，只好更加贴紧了他。

　　走到一座十九世纪风格的红砖楼房之前，三锦回过头：“唉我说，你跟够了没有，我要进去上课的，你跟着我不是成心给我添乱吗？”想了一想，三锦又放低几分声音：“……其实我们本来也没有多大的仇恨，你何苦这么堵着我让我不好受，你自己也不膈应吗？何苦来哉。既然来了英吉利，你就该四处好好玩玩，散完心回去，我们也算是好聚好散一场……”

　　他一旦声调放柔身段放缓，马国英心里就突然通畅了很多，心情欢快语气自然也好：“我不是成心给你添乱。”他伸手翻一翻三锦的领子，三锦缩了一下，却没有躲，“我是真有事要跟你说，你先去上课，我四处逛逛，等你下课了我们找个地方吃吃茶，这么久没看到了，你都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可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啊，三锦把这句抬杠咽了回去，几次三番下来他也摸着了马国英的脾气，自己服个软，对方就也好交易一点儿，跟他对着干只能互相叉腰大吵，最后还总是自己倒霉。何况他实在也很好奇马国英的此行到底有什么目的——要钱，马国英的钱总比自己这个破落户多；要报仇，两人之间确然也没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说他为了自己的屁股吧，仿佛也不能吧？想到这里，三锦不禁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这么想很恶心。罢罢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想到这里，三锦点点头：“行，今天下午我没课，现在我得教两堂儿，再过两小时就是午饭的点儿，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一撩袍子，就径直走进教学楼里去。

　　马国英笑了一下，转身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不打算走远，只在校园里闲晃了两三个小时，可一早还晴的天突然说变就变，一变就阴沉沉地。天气又冷，又无事可做，他也不熟悉环境，又怕三锦出尔反尔，趁自己不在就拔腿溜了，于是竟苦苦地在半亩大的地儿转了几十圈。这几个小时把他熬得不轻，结果只好躲在楼道里避风，等三锦施施然出现在门口，他已经佝偻了一会儿。三锦一走到他面前，他马上挽起对方的手：“走，走。”

　　三锦方才讲了两节宋词，刚从“他年桃李阿谁载”的气氛里走出来，冷不丁见着双鬓衰的刘郎就在门口候着，一上来就急赤白咧拉自己的手，也不怕路过的学生看见！马国英的手冰冰凉地，把三锦冷了一跳，下意识地要去甩脱，可三锦看着对方恶狠狠的眼神，又不敢了，只好任他握了一握，支支吾吾的说：“别，这不是……不好看吗，快说吧，你要去哪儿。”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四处觑着，希望不要教学生看见他这位多副教授在这求知的殿堂跟个男人拉拉扯扯的。

　　按照三锦的意思，他们两人要叙这虚浮的交情，也就配在学校食堂喝杯像洗锅水一样的咖啡，就着发出闷味儿的蒸汽热水汀，彼此“可好可好”“发财发财”，随便说两句话得了，大家该怎么来的就怎么回。但是马国英哪里愿意？他沉吟了一会儿：“去我住的旅馆，那里菜色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吃个中饭。”

　　“哈？去你住的旅馆？”三锦听了这话心里老大不愿意的，但是马国英在外面冻了一阵子，咯咯发抖，倒叫他又不好意思开口驳人家的面子。马国英恨恨地看着三锦转了转眼珠子，就知道他不情不愿，心里泛酸，故此只好又硬邦邦地加了一句话：“请你吃饭，怎么着？不赏脸啊？”

　　“啊……没有没有。”三锦把转出去的眼珠又转了回来：吃就吃！他不是个爱贪便宜的人，但是算下来马国英欠他自己的不少，吃他十顿八顿也不为过，何况这顿饭不吃势必不能了事，就算是鸿门宴，吃也吃了吧！大不了吐出来还给他就是。三锦悲壮地想。

　　他从报纸和录音知道，自从自己走后，□□和国民党也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国军溃败去了台湾岛一个弹丸之地，现在的中国已然改朝换代，自己和马国英之间发生的那些无非是故国往事。内战非外战，这事波及不到英国，马国英不管投了哪个阵营，在此地一时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势力。如果他要对自己不利，自己想必也不会吃亏，他已经在学校里有了点地位，还有麦克文撑腰，假如马国英要对自己不利，也未尝不可以让女王陛下恪尽职守的子民给他一个教训。想到这里三锦觉得心里安定，挺了挺胸：“去啊，这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