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22、真情和瞎起劲（1）

　　“不出所料。”马国英站在镜子前刮着胡子，默默地想。就知道三锦这个混蛋是靠不住的，把地址给了他也就像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在这个旅馆里住了一个星期，像个小寡妇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都没有观光一番，平时就守在屋子里，生怕三锦来了俩人错过。可三锦毕竟也没有来找过他，而他的日常生活绝不至于抽个把小时都抽不出来——不就是伺候个孩子，糊弄个瘫子么！

　　“自以为是，什么东西！”马国英的手抖了一下，在下巴上画出一条血痕，他忿忿地把剃须刀丢下，拿起毛巾按一按下巴，毛巾上就晕染了一块红斑。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是一张颇惹人喜爱的面孔，还是一样刀刻出来的五官，剑眉星目，嘴唇丰润。

　　他眼角已经生了密密的皱纹，法令纹也消退不了，眉心总像拧着，心事重重，而两鬓的头发也已经花白——那种像狐狸皮毛一样的花白，可这一切组合起来看着并不教人厌恶，反而很有中年人的稳重相。多年东奔西走，带军打战靠的不是脸，所以马国英一直对自己的相貌不曾留意，但是他也知道，起头儿开始，三锦会对他有意思，也纯然是因为这张好看的面孔。因此，也只有三锦才会对马国英略染风霜的容颜那么敏感，甚至是求全责备的。

　　他认真地凝视了一会儿自己：“我并没有怎么见老……也许是老了，可也没不能看，为什么三锦这东西却看不上我？我总比他那个瘫子有气派多了！严云农待他又是如何的好，让他拼死都要保护周全？我也未必不能对他那么好啊，怎么就这么偏心？”

　　悚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娘们，马国英“呸”一声，对盥洗台吐了口唾沫，倒了一杯水漱漱口，就慢条斯理地择了两件衣服穿戴起来。穿戴好之后，他就要实行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堵门。给了三锦一个星期，这已经是他的忍耐底线。

　　于是，三锦果不其然地忧愁了。马国英一阵风似地匆匆来了，又一阵屁似地被自己轰走了，其间千头万绪恐怕不是一番话能够说得完，但是三锦没这个心思去管。他甚至想把马国英当成一个噩梦，梦的时候很恐惧，做完了也就拉倒，不会念念不忘。可这个噩梦，现在正笑嘻嘻的站在门口，当着难得的十二月晴天，高高大大得像个白日里起来的美丽梦魇。提着书包送他出门的二格站在三锦身后，审慎而深沉地上下打量着马国英。

　　“早啊三锦，去上班？我陪你走一段可好？”

　　三锦一语不发，向二格接过了书包，闷头朝前就走。马国英不慌不忙地撇开两条长腿，游刃有余的跟在他身后。就这么转瞬间，两人走过了街口，转个弯儿就不见了。二格哼地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吓了正坐着吃早饭的严云农一跳：“啊？什么事？”

　　二格赌气般地走回桌前，一口气喝了杯牛奶，又把手中的面包扯开搓成一个个小球：“上次来的那个姓马的在门口等阿玛呢，跟阿玛一起走了。”

　　严云农惊诧了：“什么？”马国英上次急匆匆来了又走，到底想干什么他们都没摸透。但是严云农凭直觉知道这事没了，却不想马国英如此的阴魂不散，时不时来骚扰一下子，这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严叔叔，那个马……国英，到底和阿玛有什么关系啊？”二格低垂着眼帘，玩弄着手里的面包球，闷闷地开口。这两年他好不容易制服了严云农，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可又横生变故。一个严云农未了——恐怕也是了不掉，又来一个漂漂亮亮的马国英，二格怄得要吐血：阿玛的人际关系，怎么就这么乱！真该好好整治一下了！

　　“这个……”严云农沉吟了一下。若要细究三锦和马国英的前世今生，严云农也说不出一个大概，而且这其中拉扯的人物众多，还有他自己“冲冠一怒为三锦，炮轰林西马国英”，简直就是一出六国大封相，合纵连横牵连甚广。看着二格眨巴的眼睛，严云农舔舔嘴唇，也只好慢慢地组织着言语，讲了一些，瞒了一些，就这么交代了起来。一个说，一个听，两个人仿佛要严防死守不让老爷娶进三姨太的大奶奶和二奶奶，窝在家里计算产业和未来形势，彼此心里又坦然相交了两分。

　　严云农也罢了，好歹是阿玛的老相好，马国英算什么东西！二格一边听一边想。

　　二格也算了，好歹是三锦的小崽子，马国英他算什么玩意！严云农一边说一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