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真情和瞎起劲（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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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英没有说谎，他不是奢侈浪费的人，但是住处却十分舒适妥当。正面是一幢洁净漂亮的三层砖房，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春夏季想必会绿得很美丽。后侧一长列房子，却没有住满几个房间，又很清静。他占据了二层一个南向的小套间，印花壁纸糊的墙壁美而坚实，卧房通透敞亮，小客厅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四处也拾掇得很是洁净整齐。三锦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又慌忙坐回沙发里去，规规矩矩地像个客人的样子。
马国英进了房就脱掉外套，潇洒地丢在衣帽架子上，然后打铃唤了旅馆仆役来，问清午餐餐牌，便迅速要了几样菜。
“送上来，在房里吃。”马国英居然说得一口英文，让三锦十分诧异。虽然发音不算标准，但是有来有去十分像样。相比之下严云农当初也算是租界里混迹的一把好手，可是那几个英语单词还不够糊弄孩子，而马国英的人生算得是忙忙碌碌要务缠身，居然抽得出时间来学习英文，三锦叹了一口气，倒是很扎实地佩服了一下他：而且马国英看得出来是很有点小钱的——和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一比，马国英实在是活得太起劲，太积极了。
面无表情的仆欧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人，低声询问了马国英之后，在小厅的桌上铺开了雪白的台布，把银质大茶壶摆在一边儿，然后再摆上了几个盘子。三锦被那热腾腾的香味吸引了过去，一时又想到什么：“唉，怎么就在这里吃啊？”
马国英一边松领口，一边用手捋了捋头发：“就在这里吃，省得下去餐厅繁文缛节一大套，我不高兴。”看了看餐桌，马国英低声吩咐再弄一瓶酒上来，便随手捏了几张钞票打赏仆欧，那面额不大不小，既不至于寒酸，也不会过分的多。马国英觉得心里很舒服，冻了这么久回到了室内，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香，火炉里轻轻的噼啪作响，面前的沙发上还乖乖儿坐着一个三锦，他的心胸简直十分适意。
等到酒瓶打开，餐桌铺好，外人都退去，他走到三锦旁边，俯下身看了会儿他的面孔，拍了拍三锦的脸颊：“吃饭。”
这一顿饭确实吃得十分好。新鲜黄油抹了在面包上，漾得软软的，烧得浓稠的蔬菜汤，还有嫩嫩的浇了葡萄酒汁的小牛排，还有熏鱼三明治、鸡蛋馅饼——看来马国英是真的存心要请三锦大吃一顿。
三锦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吃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酸溜溜地想。去国已久，他最不习惯的就是一个吃字。他以前能吃，也擅吃，可人入中年却把生活习惯改了个样儿，一方面是因为实在也不太把吃当人生头等大事，另一方面则是生活简朴。他一边吃一边想：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大吃一顿，就不知道能不能顺两盘回去给老严和二格开开荤！一阵猛塞之后，三锦的小肚子变得圆滚滚。人一旦吃饱，心态就会变好，情绪也会放松，三锦不知不觉也喝下了两杯午餐酒，话也比先前多了，态度也比先前和缓了。
马国英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跟三锦娓娓道来。原来自从三锦离了境，马国英本来想二话不说地就奔来找他，可是天不遂人愿，这时候内战开始了。平津一开打，马国英身为军长自然是忙得团团转。己丑年之后，这溃败的大势更是不可挡。马国英原本是在北边效力的，渐渐地也退到了南边。眼看西南情况不好，他细细一琢磨，国民政府眼看就要败退了，他作为中央里的人物，自然也要跟着去。提早一步把能变卖的地产田产都换现了，现钞和金银细软仔细一核算，也都统统走了门路，送进了美国的银行。
他心里十分满意——这么些年，就在不知不觉之中，他既不强出头，也不招摇得引人注目，就存下了好一笔产业。而且他没有家累，也就没有负担。早在成都被包围之前，他就已经把事情都处置好了。等到成都被围，他成为最后一批退守的要员，在列列风中，登上了飞机，离开这纠缠前半生爱恨的地方，也是争荣夸耀、费尽心机几十年的地方。
于是他就去了台湾。马国英从军记的前半截十分坎坷，可是后半截却顺风顺水。他看着是个闷嘴葫芦，但是内心却有着一种冒险家的投机性，并且富于野心——只不过不说罢了。他靠着赤手空拳起来，甚至把葛啸东这样刚强的人物都给排挤了下去，眼看就在台湾省这块宝地大有作为，成为一个颇有权势的中年官僚。
但是马国英却做出了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在他变卖细软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存了个心眼：为什么要把全副身家都搬去台湾？从他的本意，他并不想抛弃这块广袤的大陆，去到一个十分陌生的省份，跟那些大兵一起，重新开辟一块疆土，守着金门期待那遥不可及的反攻，还要面对新一轮的人事斗争。而且，他隐隐地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前半生听差受命，劳碌奔波，夙夜在公。而现在他有钱了——美国银行给他的下半生做了担保，只要花旗不落，他就是个笃定的财主。他干什么不行呢？是时候为自己活一下了！诚然，这“活一下”的理由，颇为复杂。
于是马国英在他仕途日正当中的时候，激流勇退，对外宣称患了慢性病，需要去美国医治。在一番波动变折之后，辞去职务，挂了个无可无不可的空头衔，他又像当初空身来到台湾一样，坐飞机去了香港。
等他下了飞机，踏在了香港的土地上——这就是一个再也无挂无碍，前尘往事俱断的地方。马国英的从军本来就有投机性，假如国民政府必然要败，他也就干干脆脆的接受这个即成事实。既然要他重新去吃苦挣天下，那他就选择一条适合自己年龄和身份的支路，退而求其次又十分有前途。谁输谁赢，谁做皇帝，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很相干。他识相地捞了一票就跑路，不黑心也不冒进。
到了香港，他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于是在香港岛上租借了间大屋的三楼，暂住了一阵子，房东是一位姓金的翩翩公子，样貌很是秀美，态度很是和气，只不过要钱要得急了一点。美人讨债，那面目还是美的，马国英好玩儿似地跟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折中退步地写了一个价格，付了一年的租金。
落脚的地方有了，马国英也慢慢地开始绸缪起了自己往后的日子：他才只有四十岁多岁，仍旧在一个男人的壮年，是要娶个老婆定居下来，还是去海外创一番事业？如果实在不行，是不是还能抽身退步，回去弄个一官半职？他的野心实则是还没有消退的。
渐渐地，他想起了三锦。
打仗的时候，炮火在身边炸个连天，脑袋别在裤腰子上，他几乎把亲爹亲妈的姓名都忘记了，何况一个三锦。可是等尘埃落定，那些事情都回了来：三锦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原本是要把这个兔崽子给揪回来的，却被这一场内战耽搁了许久。他晨昏定省，时不时内心就要酸一酸，疼一疼，三锦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如意。再眼看着那位风度翩翩的金三公子时时刻刻像花蝴蝶一样闪过眼前，那雪白的皮子和大大的黑眼珠总叫他想起三锦，内心一阵阵无名邪火直冒。是爱，是恨？马国英每当想起这一层来，总要觉得一阵头昏。说爱吧，其中纠缠着如此污浊的情-欲和恼羞成怒的受辱感，说恨，却又总有点酸唧唧甜蜜蜜的却下眉头又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好好儿疼爱三锦，还是把他捏在手里折磨一番。这两者或许兼而有之，但是在汹涌情绪的背后，他每当想起三锦，总能感受到一阵冲动，任谁也解不了这个渴。
这种饥渴逐渐地掩盖过了他对于自己过早离开仕途的后悔。为了不让自己沦为一个靠着臆想就随便起性乱搞男人的强-奸犯，马国英一拍大腿：去找三锦！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真情和瞎起劲（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