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20、马国英先生来了（1）

　　时间到了1952年，欧洲大陆已经闻不到一丝战争硝烟味。这是一个十二月的傍晚，天色铁灰，风阴沉沉地吹，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不一会儿停了，天色也就暗了。不到六点街上就快没了行人，剩下几个行色匆匆的也裹了衣领紧了脚步。这么个冷天傍晚，就该回家喝碗热汤，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椅上，大概只有睡金炕吃肉馒头的皇帝才比得上。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三锦今天无课，惬意地在家里躲了一天懒，看书看得疲累了，自觉清雅地吟了这么一句。他出神地看了会儿外头，觉得房里很冷，搓了搓手便下楼叫二格摆开桌子吃饭，厨房里毕竟暖和许多。“叶妈回去了？”他一边铺桌子一边说。二格从橱柜里捧出碗筷，回答说：“嗯，今天天冷，她就早回去了。”

　　“行，把你严叔叔弄出来，咱们吃饭。”话还没完，就听到一阵砰砰砰的拍门声，不轻不重。三锦诧异了：这种不正不当的时候还有谁会来？

　　“我去开门，你把桌子摆好喽。”说着他就穿过那条短得形同虚设的门廊去开门。门匍一打开，就有一阵冷风打着卷儿地刮进来，让三锦浑身一个激灵，再定睛看看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于是三锦的激灵打大发了。

　　深褐色皮鞋，黑色大衣，人字呢西装，一条深蓝领带打得妥帖，另灰色的围巾就松松地围在脖子上，露出了一角雪白的领口。一顶黑色呢绒礼帽下面，是瘦削白皙的面孔和一个含笑的嘴角，两条不深不浅的法令纹，流露出一段颇为诱人的老态，但是顺势朝上看，却能看见一双褐色的眼睛，有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沧桑。

　　眼前这位，是个还算漂亮的、四十来岁中年人的形象，可也是三锦最怕看到的形象。

　　马国英！

　　三锦第一个反应就是腿软，那些过去的记忆洪水一样地开了闸门扑过来，他想到了马国英对他的残虐，似乎身上每根骨头都在叫着“我疼”，于是三锦的第二个反应就是拔脚就跑，一边跑一边还要大叫“老严！二格！马国英来了！快逃啊！”可幸好三锦的第三个反应电闪雷鸣地来得很快：

　　他来干什么？他不是在中央当了大官吗？啊，对啊，现在我们站的是英吉利的地盘，离开那些前尘往事已经是十万八千里了，他来了我干嘛要怕他？

　　于是三锦的一脑袋害怕只剩下奇怪：“马国英？”他轻轻地出声，仿佛深恐惊扰了一个鬼。

　　眼前这位可不正是马先生吗，只见他微微一笑，举手轻轻抬了一下礼帽边沿：“对，是我，三锦，好久不见了……恐怕，有六年多了吧。”

　　话音没落，却见眼前的门“砰”一声关上了。马国英刚要做个情感的抒发，却吃了一惊，又听到里面三锦若无其事的喊：“二格，开饭！”这下子可把他鼻子也给气歪了。他自问车船飞机辗转了几千里路，一落地就遇到这么个鬼天气，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还有故人三分薄面。原本三锦开门的刹那，他很有几分惊艳：经过这么多年，眼前的三锦看起来还是十分面嫩，三十大几的人看起来居然奇异地仍旧保有一种少年般的透明，又白又红的脸上黑眼珠子大大的盛在眼眶里，直不楞登地看着自己，这几乎让他的心头涌上了一层莫名的感动。谁知道下一秒，那个混球就把门给关了，简直就当自己是一阵屁：又臭又透明！马国英那颗玻璃心碎了一地，淅沥喀拉的，跟冰雹子落在地上一样。

　　“……你他妈的！多三锦你给我开门！有你这样待客的吗？信不信我把门给你踹了？！”中央军前军长马国英的怒骂声在小街上盘旋了起来。

　　结果，三锦还是不甘不愿地给马国英开了门。要是不给他开门，他大概能在门口骂上好一会儿，引来众多邻居的围观。不过三锦也确实没打算以“待客之道”应付马国英，马国英脱下礼帽和大衣，用眼神凿着他，可他就是能若无其事地装没看见。而马国英也反应过来：这混小子是个惫懒的主，对付他就得来硬的，不需要多罗嗦。一手拖着大衣一手捻着帽子，马国英招呼都不打，就轻轻松松的朝里走。

　　“唷，正要开饭呢。”他走一步三锦退一步，算准了对方不会拦阻自己，即便拦了也好趁机朝对方身上撞一撞，吃个小豆腐：一进门他就想把三锦揽腰摸屁股地兜在怀里，顺便在他腮帮子上咬出一圈牙印，让这个没心肝的疼一疼。他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地跑了，这一跑就是十万八千里，跑得连个影子都不见，把自己像大头蒜一样丢在那里，在坑里还傻乐呢！

　　马国英跟三锦纠缠了这么些年，却没有感染到三锦的半点精气神：三锦和严云农究其本质就是两个缺心眼的丧货，很容易就把心事给想穿了，因此端的十分匹配。而马国英不是，他的内心十分敏感而脆弱，动不动就会纠结着拧巴起来，不仅对别人也是对自己，而这个林妹妹偏偏遇上了混不吝的混世魔王，这就是他的劫数了。于是他也只好将就着，耍一点下九流无赖，抠一点不上趟的便宜，这违反本性的举动让他很不习惯，可是又不得不如此。

　　他笑眯眯地看着三锦，看着警惕地瞪着自己的二格，看着闻声赶出来的严云农，笑眯眯地站在小小的厨房里。被他通身的气派一罩，这厨房和这些人都显得十分寒酸。

　　但是这气派的马国英内心却打翻了一缸子的镇江老醋：感情你们这些人在这里过着快活日子，没事还能在背后嘲讽嘲讽我这个冤大头，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一个老兔子和几个小兔子给联手整了一道，丢了人也丢了面子。我让你们吃！我让你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