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后》王小能

14、一家人（3）

　　看着眼前打扮得齐齐整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一肚子坏水的漂亮少年，严云农表情冷淡不发一语。窗外正是五月春天的好光景，高挑洁净的二格看着就像报春的天使。

　　“人模狗样的，却是蛇蝎心肠。要是投胎成个小娘们，不知道得害死多少男人！”为了尽可能地表示出冷漠和不置可否，他抓起一边的苹果大嚼起来——尽管从早晨开始他无事可做，连吃了几个苹果，已经要打恶心，更兼胸口处每咀嚼一下就会作痛。不过既然要表现出对小人渣不屑一顾的风骨，那一点痛也算不得什么了。他也很好奇：二格来干什么？说他是想自己所以来医院照料——那不可能！不想着自己早点死就不错了。

　　大出意料的是，小毒蛇多二格把手上提着的布袋子朝床头一堆，又从背后掣出一把小花儿，慢条斯理的就插在个小陶罐里，跟变戏法似的。他从袋子拿出个盒子，轻巧揭开了，里头是几样干点心。锦上添花的是，他还摸出一把硬糖：“严叔叔，你吃东西不方便，含着糖呢？”

　　这下可把严云农弄个瞠目结舌，连苹果都忘记啃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也不带像多二格转性这么快的。

　　浑浑噩噩几十年，严云农于世情上虽然经历过，但还是个大大咧咧的混人，他惊愕之下忘了自个儿定下的规矩，主动开口说：“你……这是想干吗？”

　　二格转过身来，面容素净，表情肃穆。他突然深深对严云农鞠了个躬：“严叔叔，我对不起你！”

　　不待严云农回过神来，二格又不住口地朝下讲：“这次的事儿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言语上冲撞了严叔你，你就不会被气得自己走了，才给车撞到。警察来家里问人的时候，我怕极了，怕你真出了事。我本来想跟着救护车来医院，可人家不让，就让叶妈跟着去了。等阿玛回来，我都不敢给他说是我惹你出的事，可阿玛真的急疯了，差点就收拾了我一顿，要真知道是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说到这儿，二格眼睛一霎，豆大的泪珠子就掉了下来。他也不去擦，吸着鼻子继续瓮瓮地说着：“我是真的怕，怕极了。严叔叔，我确实是不喜欢你，你跟我阿玛好，他把对我的好分了你一半，我心里不痛快。我无父无母，只有阿玛一个人疼我，没有他我也不用活了。何况，何况，你跟阿玛还……还那样……”他突然脸红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严云农，又转开眼睛。

　　严云农被他一嘴嘴说得头都晕了，冷不防被二格这样一看，他也在心里啊呃啊呃了两下，突然觉得有点臊，只好开口：“那个……其实也不关你的事，要是你怕你阿玛知道，那我不说总成了。我也没对他说！这破事儿就不提了吧……”

　　“我不是怕你对阿玛说，这事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阿玛就算揍我，我也认了！”二格低声说，“可我怕你是真有事啊……你没有看到阿玛那样儿。严叔叔，如果没有了你，阿玛恐怕也是，活不成了吧！”他咬咬牙，仿佛下定大决心一般。“我知道严叔叔你不喜欢我，但是这话我也只能对你说。我喜欢我阿玛！跟阿玛不能没有你一样，我也不能没有阿玛！这一生我也只跟着他！你讨厌我也罢，我知道自己自讨没趣惹人嫌也好，我也拿自己没辙，这就是定好的事，我的命就这样了！”

　　这段话讲得铿锵有声，说到最后居然有点理直气壮的意思，严云农本可以放肆讥笑一番，却被二格那一套七分真三分假的正反话说得贴心无比，于是他也不好意思落井下石，只讪讪地说：“说什么傻话呢？！你还小，以后总要成家立业，也不能一辈子……”

　　“就是一辈子！”二格斩钉截铁地说，他凑近了一些，眼神坚定地凝视着严云农，“严叔叔，我不管你觉得我如何，这几句话我就对你交底了吧。说真的，你和阿玛是拆不开的了，我心里是难受，可我没办法！但是你也知道，你身上的伤是治不好了，虽然于性命没什么相干，可阿玛一定会照顾你到底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也会老，他也会老，然后怎么办？你如果走在他前头，谁来帮你照顾他？”

　　这一番话大出严云农的预料，竟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他也直视二格，想要在对方脸上看出点门道。二格泪痕未干，又淡淡地笑了一个：“严叔叔，我不会离开阿玛，有我一天，我就对他好一天！你就算心里对我有什么看不上的，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沉默了半天，严云农心想：怎么这么巧？这伶俐的兔崽子，竟仿佛看透了他的心肝，知道了他昨天晚上辗转半宿琢磨出来的心事！

　　严云农今年四十有三，三锦面皮生得嫩相，看着年轻，也已经是奔四之人。他二人的前半生这么多波折，如今除了好好把日子混下去也没有什么别的想头，二格的话句句合了他的心胸，又说得诚恳无比。虽然他心里疑窦没有全部散去，倒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或是搪塞。只不过……

　　“等一下，我怎么听着有些不对。你说你这辈子就守着我们，不对，守着你阿玛？那你不找女人了？你不成家了？”

　　听到这话，二格的脸又红了。严云农暗暗想，你倒是专会脸红，说几句话的功夫都红了俩三次了。却听到孩子说：“我……我不想女人的，以后阿玛要找人伺候，我也……伺候他。”

　　严云农又忍不住想要在对方白皙的小脸上呼上一巴掌了：“你，你说什么？谁许你想着三锦的屁股了？！”话一出口，他忍不住又懊恼，怎么把这么粗的话给喷出来了，转念一想这房里都是外国鬼子，即便他喷粪对方也是听不懂的。只不过那位病友休憩之中被他的大嗓门一惊，手里端着本书，眼里已经射来责备的目光，大有谴责他不顾他人休息、不讲公众文明的意思。

　　他也顾不上文明不文明，继续扯着大嗓门：“我跟你说，你别给我存着这个心思！你不是叫他阿玛么，做儿子就有个做儿子的样儿，少想些歪门邪道的！”

　　突然，二格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咚咚就朝他磕了两个头。这下把严云农震住了，而在旁冷眼旁觑的病友也倒抽一口凉气，心说今天见识到，一个白种孩子过来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结果被看起来就是一脸土匪相的东方人大声呵斥，然后又说跪就跪，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中华街黑手党！不由屏息静气，故作不见不理的姿态，耳朵却竖着听动静。

　　“你……”严云农刚想破口大骂，却听二格绯红着脸儿大声说：“严叔叔，我心意已定。我是阿玛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伺候阿玛，你要是不计前嫌，那我也伺候你，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天地可表！”说着，二格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了个没影。

　　严云农这下子彻底的没声了。二格也要伺候自己……这啥意思？他不是也……

　　“操！小兔崽子，难道你也想老子的屁股吗？！”

　　多二格当然不会真想着老严的屁股。一出医院门，他就拉下了脸，把方才的春光明媚天真烂漫肃杀了一整个寒冬。一路铁青着面色杀回家。拿出肥皂细细地洗脸，用毛巾把雪白的小脸搓得又红又热又烫又疼，二格觉得还不够：那姨太太般一味做小伏低讨好大奶奶的策略，真的把他给恶心到了。他咬着后槽牙，杀气腾腾地想：严云农，我给你磕的这几个头，以后是要连本带利算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