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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只耳 他看见庄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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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工资那天,许观言给庄凛包了个红包,里头是五千整。
第二天,庄凛就带着两个小的去街上买了新衣服。
陈暮云不挑样式,就拣了件暖和又实惠的羽绒服。陈岁云看上了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衣服内侧胸口处还有个口袋,这让陈岁云喜欢得不得了。
三人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半只耳,是镇上出了名的小流氓。
庄凛下意识挡在暮云跟岁云的前面,隔开他的视线。
但半只耳还是笑眯眯地走过来,还冲后面的陈岁云吹了声口哨。
庄凛拦下他的动作。
半只耳做了个非常夸张的惊喜表情:“呀!小庄哥,很久没见了。”
“有什么事明天说,我现在赶着回去做饭。”
“别急着走啊,这次是有正事,是好事情……”半只耳说着要从口袋里掏烟给他。
庄凛直接按住了他的手,庄凛很不愿意让弟弟妹妹跟半只耳有什么接触:“暮云,你先带着岁岁回去,我聊两句就回来。”
“好。”陈暮云此刻站在庄凛右边,还差着他半个头,他接过庄凛手上装衣服的袋子,小声在庄凛耳边问:“要不我把岁岁送到家之后再过来?”
正好有辆汽车从旁驶过,庄凛没听见陈暮云说话。他抬下巴点了点旁边那片菜地,示意王半耳:“过去说。”
陈暮云看了他哥一眼,然后牵着陈岁云回家。
半只耳看着两个小的离开,冲庄凛笑了笑,露出一排黄色的上牙:“弟弟妹妹啊?你那弟弟盯我的时候怪凶的,我又不是坏人,我是守法公民啊。”
庄凛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王永平!你要敢去招他们,你不会放过你。”
王永平是半只耳的大名,从小就是个浑不吝,典型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他初中逃课出去跟职校的学生打架,被撕掉了半只耳朵,因此认识的人都叫他“半只耳”。
成年后,家里人把他塞进派出所当了两年辅警。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干了还是被开了,就成了个职业流氓,隔两天就去派出所报到,跟上班打卡似的。
“小庄哥别上火啊,我是来给你介绍门路赚钱的。”半只耳依旧嬉皮笑脸地给他递烟,还是包软壳的利群。
他不在乎庄凛那副不待见自己的态度。他反而就喜欢看庄凛身上那股疯劲,像条护食的野狗,就像是刚认识庄凛那时候一样。
半只耳其实要比庄凛大几岁。
庄凛十几岁那会流浪过一段时间,为了赚点钱,他也去捡过废品换钱。
可是在数年累月的平衡下,盘踞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流浪汉基本都有自己拾荒的领域。他贸贸然地闯入有如入侵,雁过拔毛似的拾荒犹如砸人饭碗,早让人给盯上了。
庄凛就在巷子里被人堵了,还挨了好几闷棍。那两个流浪的混混从庄凛身上摸走了五块钱,那是他刚刚干活换取来的报酬。
那会儿的庄凛发了疯地扑上去要拿回自己的钱,胳膊被棍子狠狠砸了好几下,听得人骨头都发酸,他也不肯放手。
脑袋、后背、小腿,全都挨了狠打,没一处是好的。
最狠的那下棍子砸在庄凛的右太阳穴边上,他眼前黑了几秒,趴在地上好久没爬起来。他右耳的听力就是那时候损坏的。
那俩混混身上也都挂了彩,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要钱不要命的,骂了好几声“晦气”之后走掉了。
当时半只耳路过,在边上看了好一会热闹。
他看见庄凛跟条护食的野狗似的,就为了那五块钱。等那俩混混走后,他过去,在庄凛起来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庄凛看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
然后只半耳好死不死地来了句:“我瞧你挺疯挺能打的,要不跟着我混?”
那时才十几岁的庄凛当即就给这人定了性,拒绝了他。
这会的庄凛又拒绝了他:“不用,我不抽烟,也不缺钱。”
“你先听我说完。就我叔,王兴华,做生意的那个大老板你晓得不?他在西街开了个棋牌室,最近快过年人也多,就想找两个弟兄帮忙站站场子。”
“我没空,你找别人去。”
“有钱赚怎么会没空呢?你就往那一站,壮壮声势而已。法治社会,大家都是文明人,用不着动手的。”半只耳继续道,“年里头,一天就是五百,我叔可是个爽快人,一分都不会来少你。”
“一天五百,这么大方?”庄凛说到这眼皮抬了抬。
半只耳满脸得意地笑着点头:“是啊……”
他话还没说完,让庄凛给打断了:“我怕是端不住这么一只金饭碗,可惜了。我还得回家吃饭,走了。”
半只耳笑容破裂,在原地愣了两秒后重新跟上庄凛:“我正好也饿了,要不我也一起去吃个饭。”
庄凛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他一眼:“家里米不够,待不了客。”
“你看,小气!”半只耳笑眯眯的,突然指着对面来了句,“呦,弟弟来了。”
庄凛也看到了陈暮云,正往这走过来,他无意识地拢了下眉。
王半耳:“那我今天就不去你家吃饭了,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咯。”
陈暮云走到庄凛跟前:“哥。”
“你怎么过来了?走,回家。”
庄凛带着陈暮云往回家的方向走。
才走出五十米,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小庄哥,好好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找你吃饭啊!”
陈暮云回头,就看见半只耳在那晃着脑袋,还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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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庄凛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又没睡着。
五百一天……
他能拒绝半只耳,但他确实拒绝不了钱。
一天有五百,两天就有一千,四天就有二千……庄凛烦得不行,从床上坐了起来。屋里没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些,他勉强能看到自己和被子的轮廓。
陈暮云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发现他哥没睡,他迷迷糊糊开口:“哥,怎么了?”
“没事,你赶紧睡。”
庄凛就这么坐了几分钟。天怪冷,没有风都觉得凉飕飕的,他又不得不躺下。
第二天,他在地里找到蒋小龙:“蒋哥,跟你打听个人。”
蒋小龙这会正在打理菜地,这些菜都是家里老人种的。临近过年,蒋小龙得空,就帮忙来翻翻土,施施肥。他看见庄凛,停下了手里的活:“你说。”
路边有颗长了半尺高的野草,庄凛一脚踩上去,低头望着蒋小龙:“王兴华你晓得不?”
“谁?王兴华?”蒋小龙在田坂上杵着锄头望他,“我知道啊。我记得前段时间跟你说过,我们隔壁村有好几家人打算一起凑钱去萧山方向开个印染厂,牵头的就是王兴华。他先前是做生意的,这些年也赚了好些钱了。”
蒋小龙见他没有说话,想起什么又继续道:“我听别人说的啊,去年,闹非典那段时间,丝价蹭蹭蹭地跌,好几个小老板都亏得要死要活。那个王兴华,他在丝价最低的时候买了一批货。等到下半年的时候,丝价一下子涨上去,他赚都赚死了,数钱都来不及。”
蒋小龙感叹:“我真就不是发财的命。别人赚钱都这么容易,我就只能老老实实赚辛苦钱,哎呀!对了,你这么突然问起他?”
庄凛没打算把半只耳找他的事情跟蒋小龙说,他只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听我们老板提起过他,说他好像还是王永平的叔来着。”
蒋小龙脸上出现了点迷茫的神色。
庄凛见状补充了一句:“王永平,就是半只耳。”
“哦哦哦,对。你一下子说他名字我没想起来是谁。”蒋小龙点点头,然后道,“谁说半只耳是王兴华的侄子啊?估计也就是半只耳自己吹吹牛逼的。”
庄凛心想,还真是。
“王兴华跟半只耳嫂子娘家有点亲眷关系,跟半只耳的关系远得没边。王兴华也算个大老板,哪里会有半只耳这种流氓亲戚。”蒋小龙说到这连连摆手,“不过王兴华这个人也有点横的,他认得派出所的所长,有两次他惹了事,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不说你也懂。”
“嗯。”庄凛点点头。他把脚从那颗野草上面挪开,鞋底捻了捻地上的土,然后问蒋小龙:“你是要拔点菜回去烧饭?”
“午饭你嫂子估计已经在烧了。你要不去我家吃饭去?”
那颗伏倒在地的野草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支棱了起来些。
庄凛笑了下摇摇头:“两个小的还在家里等我。”
蒋小龙:“你叫上他们一起来我家吃,我去让你嫂子多添几道菜,我也很久没看见他们两个了。”
蒋小龙不由得想起陈明军。陈明军也才过世一年多,他却感觉已经好久了。
庄凛:“下次下次。”
“要不你带点青菜回去,这时节的青菜都让霜杀过了,甜甘甘的。我给你拔一点你带回去。”
“也好。”
蒋小龙拔了一盘的量,递给庄凛:“也没有袋子,你捧着回去吧。”
“谢谢了啊。”庄凛双手团着青菜回去,走的时候又踩了那颗草一脚。
那株草又贴地伏了一会,然后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