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在高》牧豆树

6、许老板 许观言顶着

　　庄凛连着半个月都没睡好觉了，今天也是。

　　屋外的雨还一直在下，雨势从密密麻麻的一片渐渐转成连绵的滴答声，庄凛吵得睡不着觉。

　　其实扰人的本就不是雨，而是人心。人心闲时，便道“画船听雨眠”，人心乱时，便嫌“是谁多事种芭蕉”。

　　庄凛又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他每天一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的都是自己兜里那三瓜两枣的钢镚。够吃够活，但是要多出来干点啥就没有了，真是穷得叮当响。

　　他又想起半个月前去接陈岁云放学。

　　校门口旁边有座小型体育馆，二楼是体育用地，一楼都是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学书法的、学古筝的、学舞蹈的……而玻璃窗里边正在画水彩画的孩子们，让陈岁云的脚步停了下来。

　　庄凛就看见她拉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往玻璃那边靠过去，因为没注意脚下的小花坛，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陈岁云突然指着里面正在掏水彩笔的女孩，扭头跟庄凛说：“那是我们班的周思雨，她画画可好看了，美术老师总表扬她。”

　　“岁岁想学画画吗？”庄凛问她。

　　陈岁云仰起头来看看他，然后往窗玻璃里面望了望，最后摇摇头：“我们学校里有美术课的，老师教的。”

　　小孩子的心思瞒不了人。

　　庄凛沉默着带她进去问里面的招生办老师。

　　老师回道：“这个学期也过大半了。你们可以下学期来报班，学期初一次性缴费的，我们还可以打九五折。”

　　老师背后的墙上贴着各类兴趣班的费用一览表，价格实打实挂在那，要庄凛一个月的工资。

　　庄凛回家的路上跟陈岁云说：“岁岁，下学期我们也去兴趣班学画画好不好？大哥明年涨工资，能比现在多出来很多，有钱的。好不好？”

　　岁岁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外面雨还是没停。

　　庄凛的脑子越来越清醒，更加睡不着了。

　　给人打工，再怎么拼命，拿的也是死工资，最多多点加班费，再要多就没有了。

　　他得想别的法子赚钱啊。得要钱啊，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人怎么就能这么缺钱呢？

　　于是庄凛得空就往四处打听。

　　沈国立和吴娟夫妇自己就是开工厂的，两夫妇的建议也逃不过“就自己做老板嘛”和“有本金就去开个厂嘛”的选项。

　　可惜庄凛拿不出本钱。

　　蒋小龙也被他一周里问了五遍了。

　　蒋小龙实在忍不住道：“哥，我喊你哥成吗？小庄哥。你看我这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要是知道哪有发财的路我不早自己上了，还在这拉货呢？”

　　“蒋哥，你穷？也就骗骗我。”庄凛心里大概有个底，“你每天早出晚归拉这么多趟活，这么些年，存折里少说也有这个数了。”

　　他晃晃双手，比了个十。

　　蒋小龙嘿嘿傻笑了一下，凑过去小声得瑟了句：“这估摸不止，你还得再添几根脚趾头。”

　　庄凛觉得自己快犯红眼病了。

　　蒋小龙捶了一下他背：“你还年轻呢，别愁，钱就攒嘛，攒几年就有了。”

　　“等不住啊，钱怎么都不够用。”庄凛盯上蒋小龙的口袋，“蒋哥，要不你借我点钱，当投资？”

　　蒋小龙直接一脚踹给他：”滚远点！我这点钱攒着得留给我两个孩子。我要是随便把钱拿出去，你嫂子不得直接砍了我！”

　　庄凛刚也就是跟他开了个玩笑，这回真心实意道：“蒋哥，说真的，要是有点本钱，去想办法生点钱。躺银行里那点利率磕碜人。”

　　“你嫂子也这么说。”蒋小龙点了根烟，“我听说，我们村还有隔壁村，好几家人一块在那边商量，打算一起开个大厂，印染厂，去萧山方向那头。”

　　“开个印染厂要多少钱？”

　　“厂房不算买只算租，加上设备啊电线啊也得要几百万了。”

　　庄凛啧了一声：“没钱。”

　　“这两年挺多人都在开公司办厂的，砸进去的钱多，但赚的也多。就我隔壁家邻居眼睁睁看他们赚了两倍了，今年房子都翻新了……可惜我跟你嫂子不太敢，我们两个都只是初中文凭，顶多认识几个大字。这做生意里面的门道真是一窍不通。”

　　庄凛看了他一眼，挑了句：“我看不是嫂子不敢，是你不敢。嫂子比你要强得多。”

　　蒋小龙被戳破，骂了一句：“嘿，你个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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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庄凛天天念着钱的缘故，财神爷都让他念叨烦了，冷不丁砸了他一个机会。

　　那会又快到了年末，是最后一周上班。庄凛在里头刚换完一面批号，打算出去洗个手放个口哨。

　　就在门口听见许老板中气十足的骂声：“那个美国佬这几天在杭州？我怎么今天才知道？要到他走的时候才来告诉我？早怎么不说！我今天晚上跟盛茂纺织的沈总约了饭局，你说我是去不去？”

　　“你他娘吃屁！鸽他的局？我明年的生意做不做了？杭州方向的客户都要不要了？”

　　“严天华！你这人真没度量，不诚心。做个生意还在防着我，非要等自己谈完了才来给我消息。这副心眼，难道还怕我抢你的单子吗？”

　　“你自己说说看，我是去不去？我现在是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一个去找那美国佬，一个去赴沈总的饭局，还有一个过去揍你！”

　　“我能去！许老板，我去！”

　　许观言对着手机骂得旁若无人，正在掏兜里的车钥匙，不防庄凛在旁边突然出声，车钥匙差点掉地上。

　　许观言打量了庄凛几秒，挂掉电话，眉头皱得更厉害：“你晓得要去干嘛？”

　　“跟美国人谈生意。”庄凛直视许观言的眼睛，话说得很稳，“外贸我没接触过，但当年我妈做的内销，我多少听过点。生意总是一样谈，无非就是换个说话的对象。”

　　许观言向来就是胆子大，脾气豪爽。

　　他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这点功夫，就点头招呼庄凛上车：“现在三点多，我马上开车过去，先送你去萧山机场，他大概是今天晚上七点的航班，你去那边等人。”

　　庄凛：“那我现在去换班。”

　　“等等等等。你就穿这身去？”许观言喊住他，“你有没有别的衣服？算了算了，回去拿要来不及了，你套我的衣服去。”

　　许观言从车后备箱拿出一袋衣服：“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你赶紧去车上换，我去找老蔡给你换班。”

　　庄凛没推辞，麻利地上车换上了许观言的西装。他也顾不了蹩不蹩脚，眼见着许观言出来，他马上下车换到副驾驶坐好。

　　许观言顶着一头锃亮的发蜡，整体风格盘旋在时髦与滑稽之间。他上车发动油箱，开玩笑道：“合着我还得给你当司机。车会开？”

　　庄凛点点头：“前段时间刚拿到驾照。衙前、坎山的路还认识，不过再往杭州去我就不认得，这次得您开，下次我就能开了。”

　　车子驶出工业园区，往萧山方向跑。

　　“下次？”许观言乐出声，“挺敢想啊你，这次单子能拿到才有下次。”

　　“一会晚上我得去跟盛茂纺织的沈总吃饭，没有空去。你帮我去找那个美国佬推销我们的产品，他之前总是去广东拿布，这两天才来的杭州——不过我也是才知道这个事情，人我都没见过，”许观言说着，又拨通了严天华的电话，“这个是严老板。喂，那美国佬哪个样子，你短信发给——”

　　许观言把手机往庄凛面前递了递，庄凛立刻接上：“137xxxxxxxx。”

　　“发到这个号码。我今天这个单子要是拿到了，我就不跟你算账，挂掉了先。”许观言挂掉电话。

　　他又从车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正面印着“宝龙纺织有限公司”和许观言本人的姓名、电话、传真等信息，背面印着公司业务简介。名片上的大字是烫金的，还反着光，跟许观言头顶的发蜡遥相呼应。

　　“这是我名片，一会可以给他。美国佬带了翻译的，你听不懂英语也不用慌。要是我有时间我自己去，都用不着翻译的，我在美国留过学，这种对话都是小case。”

　　庄凛把名片上的信息记了一遍，然后点头应下，把名片藏进口袋。

　　许观言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架在降下的车窗上：“你说当年你妈是做内销的，那你怎么还来我工厂上班？你妈公司开在哪里？”

　　“就原料市场那边。”

　　“那很近啊，那里的大老板我基本上都认识的，你家是哪家公司，我怎么不认得你哎？”

　　“因为倒闭了。”庄凛实话实说。

　　汽车被猛踩了一脚刹车。还好有保险带系着，人才没扑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什么什么？”许观言欲言又止地把窗玻璃摇上去。

　　没有了呼啸的风声，车内安静了不少，只有许观言的叹息：“本来还想着蛮有机会试试，你这样说我真的没法放心啊。”

　　“放心啊许老板，我比你更想拿到这个单子。谈成了总会有我的奖金吧？”

　　“有。”

　　“那下次还得来。”

　　“来的，来！”

　　许观言嘴上说对庄凛不放心，但他对自己却很有信心。

　　他一向来信奉的就是他许观言自己的运：“这事换别人就不好说，但是换作是我想要这个客户，就有戏。你还别不信，我真不是迷信。”

　　许观言开始给庄凛讲述自己二十八年来的自己的光辉历程。其中虚实相生，不可谓不是一段传奇。

　　一直等车开到萧山机场的航站楼门口，许老板精彩的人生都才讲了一半。

　　许观言意犹未尽：“我的事下次再聊。等我那边饭吃好了来接你，估计要晚一点。”

　　庄凛挥挥手把许老板送走。

　　进航站楼那会天还是亮的，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庄凛一直等到快九点，许观言的车才停到他面前。

　　许观言得开车，所以他没喝酒。

　　他清清楚楚看见庄凛八字大开地蹲在地上，手上多了一沓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