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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我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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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娟告诉庄凛,附近的宝龙工业园正在招人。
吴娟:“要不是我们跟员工已经签了今年的劳动合同,我还真想你来我们这干活。”
庄凛谢过吴娟,往她口中所说的宝龙工业园去了。
整个宝龙工业园的地产都是许观言许老板的。
许观言算是这一片大老板里的高知分子。
当年他父母有点钱,所以把他送去美国读了四年书。留完学回来的许观言拿着家里给的钱开了个小公司玩,然后一不小心给他玩出了名堂——
2001年中国加入了世贸,但纺织品配额没有立刻取消,限制了许多商品的进出口。许家这位留学回来的少爷从中嗅到有利可图,申请来配额之后进行买卖。
他光是坐办公室里玩那几张纸,就在三年里头就赚了四百多万。
生意场上的风瞬息万变,眼看着政府逐步取消配额限制,许观言把目光转向了实业。
许老板有钱,他大手一挥,就拿下一个新工业园的所有权,通电线、买设备、招员工,雄心壮志地要让从自己的这里出去的产品走向全球。
可招员工这会就遇到了个问题——大多数熟练工年初时就跟厂里签了合同,通常整一年都在那上班,六七月里能找到的多是学徒工。
许观言到处在招熟练工,算上庄凛,他招到了四个熟练工,后来又不知道他从哪挖来了两个,陆陆续续把车间里的机器运作起来。
庄凛干了两天,许观言就领了一男一女两个学徒让他带。忙是会忙点,但有补贴工资,庄凛就能带。
他带的两个学徒年纪都要比他大些,都是外地的,重庆人,说话还带着点口音。
男的那个性子闷些,不太爱说话,人老实,却算不上能干。
反而是女的那个攒着股干劲,不会就问,手脚又快。女的姓钱,矮矮瘦瘦一个,性格挺开朗的一个姑娘。她让大家喊她“小钱”,但庄凛习惯喊她“小钱姐”。
小钱姐健谈,吃饭的时候常跟人聊自己的经历。
她虽然是重庆人,但却吃不了辣。因为她十三岁就来了浙江,跟着邻居家大人来的,出来打工讨生活。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许多厂子都不收。只有一个小厂子要她,工作就是串珠子。当时的老员工见她是个小孩好欺负,尽分那些难串的珠子给她。
“那会都是按数量计工钱,我每天就只能拿到几块钱。”小钱姐摇摇头,笑着说当年的事情,眼睛却湿掉了,“我那个时候每天都哭着想要回家,可是我回不去嘛,哪里有钱呢?第二天还得继续去上班。后来那个老板大概是看我可怜,给我加了点工钱,我就留在那边干了好几年。”
“每年过年时候跟着邻居回家去,过完年又跟着邻居到这里来,哭也没有办法,还是得出来赚钱。反正就是找各种地方打工嘛,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去,兜兜转转就来了这里了。”
“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成绩蛮好的,”小钱姐说到这里挺骄傲的,“现在在读研究生,在北京读。还是读书好,他以后就不用像我一样赚辛苦钱。”
庄凛不由得想到暮云和岁云。
这份工作分白班和夜班,早晚七点交接,每班十二个小时,一周倒一次班,周末没有假期。上夜班的时候能空出一整个白天,庄凛趁上午补个觉,下午就去学车。
教练是蒋小龙推荐的,费用也给打了折。
只是这样一来,庄凛能照顾到这两个小崽子的时间少了。
他只能多给这两个小崽子一些零花钱,叫他们别饿着冻着自己。
庄凛在家里衣橱底下压了五百块钱,他给陈暮云指过,万一碰上急用的时候,陈暮云不至于没钱应急。
庄凛还让两个小崽子背下自己的电话,让他们有事情就打自己电话。
他还叮嘱了好些事情。他尽量设想得周全一些,周全到连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婆妈。
但人不是机器,机器运作有规律可言,人就显得复杂得多。还是有些事情会让庄凛觉得头疼。
比如陈暮云。
这小子不是不让人省心,而是因为太让人省心了,所以叫庄凛头疼。
那天庄凛上了一晚上夜班,在六点多都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是陈暮云的声音:“哥,你下班之后能来一趟医院吗?”
庄凛挂了电话就去找车间主任老蔡请假,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
庄凛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岁云正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睡觉,陈暮云坐在旁边陪着。
昨天半夜,陈岁云哭着喊肚子疼,然后开始呕吐。陈暮云背着她来到医院,挂了急诊。检查之后,医生说是吃坏了肚子引起的肠胃发炎,给她开了药,让她去挂点滴。
等点滴挂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岁云刚刚睡着,陈暮云就没叫醒她。
等到六点多,陈暮云才用医院的电话打给了庄凛。
庄凛一路皱着眉赶到医院:“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昨天晚上怎么不告诉我?”
“哥。”陈暮云看到他后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岁岁刚睡一会,我就没吵醒她,你再让她休息一会之后叫醒她回家,哥你也记得休息,我先去上学了。”
庄凛看他眼下的青黑,想发火又生生地按住,也不好再责备,只压低声音道:“下次有事要早点告诉我。注意安全,去吧。”
两个月后,庄凛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陈暮云班主任打来的:“是陈暮云同学的家长吗?”
“是,老师好,我是他哥。”
“你好,是这样的。还是想说今天晚上的家长会,能来参加的话尽量就来,每学期也就这样一次家长会。陈暮云现在都初二了,每次家长会都说家长没空来。毕竟孩子教育成长方面的问题,想要我们家校双方配合……”
陈暮云根本没跟庄凛提过家长会的事情。自从陈明军去世之后,庄凛一心扑在工作赚钱上,忘了还有家长会这回事。
庄凛答应下:“我明白了。不好意思麻烦老师了,晚上的家长会我准时来。”
傍晚庄凛请了假提前两小时下班,去参加了陈暮云的家长会。
会后,庄凛找班主任了解了陈暮云的情况。
班主任是这么开头的:“暮云的学习状况真的很让我们任课老师省心,这点肯定也离不开良好的家庭教育。”
庄凛心道惭愧,只好应着老师的话点头。
班主任继续说:“只是,我感觉他心思有些重。每次学校组织的春秋游,他都不参加。课余时间别的同学都在那玩或者聊天,他就在那一个人坐着,也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当然也可能是性格的原因,问题倒是不大,我们老师也就是跟你们家长做个沟通交流。”
————
庄凛回家的时候,陈岁云正在纸上瞎画。
画的什么庄凛压根看不出来,大概只有陈岁云自己才看得懂。五彩斑斓的一团,似乎是要去接后印象主义画派的轨。
庄凛问她:“你哥呢?”
“在洗澡,刚进去。”陈岁云依旧忙碌于自己的画作。
“岁岁,大哥问你个事?”庄凛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们学校开家长会了吗?”
“开了啊。”
“什么时候?”
“就上周。”陈岁云抬起头,说话也开始小心起来,“大哥,我也没考砸,班级还有一半同学考得比我差。”
“没想跟你算账。你家长会谁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哥去的。他说大哥你忙,所以他去。”
“知道了。”庄凛拍拍她的脑袋。
家里就两个房间。因为陈岁云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孩,所以单独睡一个房间,陈暮云跟庄凛则睡另一个房间。
陈岁云年纪还小,遇上打雷刮风的日子就会抱着被子来跟两个哥哥一起睡。但一般情况下,庄凛还是让陈岁云自己睡。
晚上,庄凛睡觉前都会先去陈岁云的房间看一眼,给她盖个被子关个灯。
陈岁云还没睡,眯着一只眼睛,跟庄凛道:“大哥晚安。”
“晚安。”
庄凛从她的房间出来,回到自己房间。陈暮云也还没有睡,他正坐在床上复习单词。
庄凛打断了他:“房间里的灯太暗了,伤眼睛。明天我去买个新的灯泡,你今天先别看了。陪我聊会天。”
“嗯。”陈暮云闻言放下了书,看向庄凛等着他的下文。
“今天我去参加了你的家长会,是你们老师给我打的电话。”
“暮云,要开家长会,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们老师告诉我说,春秋游你也从来不去。为什么我也从没听你提起过?啊,暮云?”
陈暮云呼吸声顿了一下,嘴唇张合了几下,最终只喊了一声:“哥……”
庄凛没出声,等着他的下文。
陈暮云把身子坐直了些,抬头对视过去:“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赚钱了,你的学费就是自己攒的。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我除了花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像只水蛭一样趴在你背上,哥,我想帮你点忙却帮不上,那我少给你添点麻烦总可以吧。”
自从陈明军去世之后,庄凛一直在忙,根本没有时间去了解陈暮云的想法,直到今天他分出时间去听,才发现疏忽了很多。
庄凛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认为你是麻烦,也从来不觉得你给我添过麻烦。我依旧很庆幸在那个冬天遇到了你、陈叔,还有岁岁,我所得如许,不能不知足。如果我没有遇到过你们,也许我能以其他的方式生存下去,继续完成我的学业……可是我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家人。”
庄凛当孩子当到一半,就被迫成为一个大人,那会他说话就臭硬臭硬的,仿佛那样就能助长自己的底气;后来他大人没当两年,又被迫养起了两个孩子,端着副威严的硬壳子,去对抗这个世界的刀刃。
可是这会,他却是温和的。
虽然常年蹙着的眉峰依旧没有放缓,但陈暮云就是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温和。
“读书上学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走好这条路。但人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不管路怎么走,我们终归是一起在往前走,谁也没有弄丢,这样我就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
“暮云,你不用着急赚钱,不用急于独立,你尽可以放心地依靠我。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能有选择,我也会想慢慢来,这不算无能和懦弱。倘若需要你过早地承担这些,那是我的失职。”
陈暮云认真地听庄凛说完话,然后回他:“哥,我会把书读好,然后赚很多钱。”
“嗯,不用急,我在。”
明天还要上学,庄凛催陈暮云睡下。
睡前,陈暮云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要是你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