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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阻且长 “少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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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凛在睡前常想,他满足并感激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会努力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尽可能地去报答陈明军一家给予自己的恩惠。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下去……
可人就像海面上的孤舟,若是海面能一直风平浪静,那船也能安安稳稳抵达终点;可若是天不遂人愿,偏遇上暗礁、台风、海啸,那一个浪头就足以将船沉没。
庄凛记得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他刚记好笔记抬头,就看见班主任站在窗边,招手把他叫了出去。
班主任指指走廊那头的男人,告诉他:“好像说是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庄凛认识来人,是和陈明军一起拉货的司机,比陈明军年纪小点,叫蒋小龙。
庄凛眼皮猛地跳了两下:“蒋哥。”
蒋小龙:“小庄,快跟我去医院!老陈他出车祸了。”
庄凛的右耳突然响起一阵嗡鸣,越来越响,响得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庄凛看见蒋小龙的嘴还在张张合合,但他听不清,他直接打断:“在哪?带我过去!”
蒋小龙开着货车直奔县里的医院。
下午陈明军拉着货在104国道上跑,突然觉得气闷,然后不停地咳,越咳越喘不上气。前面路口有车汇入,为了避让一辆小轿车,陈明军向右打死方向盘,撞上了旁边的护栏。
咳嗽导致的缺氧加上货车遭受的撞击,陈明军当场就晕了过去。
好在他晕过去之前已经把车停了下来,没有危及性命。
“陈明军家属,”医生拿着报告单出来,看见围上来的庄凛和蒋小龙,“病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点擦伤,胸部撞得厉害些,不过没伤到骨头,这段时间注意修养就行。”
医生低着头又翻了翻报告单,斟酌道:“不过这个……病人肺部好像有颗肿瘤,不太确定,建议家属带着他去二楼呼吸内科挂个号,再做个全面点的检查。”
“什么什么?医生你说什么意思?啥肿瘤啊?怎么可能啊,老陈他……”蒋小龙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医生:“我这不是说了吗,还不确定,建议你们带他再去做个检查。”
蒋小龙:“做检查不要钱啊?有事没事就去做检查,这不是烧我们钱吗?”
“你们不愿意做就不做。”
医生走了。
蒋小龙继续跟庄凛念叨:“小庄啊,你读书好,比我们有文化,你说说,这不就是骗钱吗这?”
庄凛已经长得跟蒋小龙差不多高了,他拍了下蒋小龙的后背,道:“蒋哥,你等我下,我去接一下我叔。”
庄凛把陈明军从急诊室接出来,从陈明军手里拿过货单交给蒋小龙:“蒋哥,这批货还得给人送过去,只能麻烦你帮忙跑一趟,送到了还请你帮忙点一下,要是有损坏的,我们该赔会赔。钱的话,等我回去再结给你。”
“不用急不用急,都是熟人,钱什么的总好说,没事。”
“暮云跟岁云那边,要蒋哥你帮忙照看一下,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蒋哥你就说我陪叔在医院做检查,问题不大,叫他们照顾好自己。”
蒋龙连连点头:“行。”
庄凛最后道:“还有,我得问蒋哥你借点钱,等回去了一起还。”
“对对对。”蒋小龙立刻去掏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钱全掏给庄凛,只留了点零钱,“这些你拿着。”
庄凛点点头:“谢谢蒋哥。”
蒋小龙走后,庄凛带着陈明军去做了检查。
报告是第二天出的,确认是肺部肿瘤,不过好在是良性的,能治。
治或者不治,其实关键就在于一个有没有钱的问题。
陈明军要回家,让庄凛给拦住了。他重新坐回医院的等候椅,看着庄凛蹲在自己面前劝说。
“叔,这个手术得做,不然这个肿瘤会压迫到别的器官。医生说了,这是良性的,做手术能治好的。”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我寒暑假能去打工赚钱,周末也可以。叔,钱还是能赚回来的。”
“我以后一定赚很多钱,您可以不用去拉货,暮云跟岁岁要什么都能买。”
“我很小就没了爹。后来遇到您,我是真的感激,我是拿您当爹的。”
“叔,您说您要是再有个意外,像这次这样,暮云跟岁岁怎么办?他们都还这么小,得您看着才能长大。”
……
医院都走廊里,中年男人垂下了头,却也终于同意了手术。
手术排在两个月后,很成功,陈明军很快离开了医院。
可是,并非所有故事都能用否极泰来来做转折。
陈明军留在了来年的春天里,因为非典。
车祸中幸存,手术后痊愈,却仍旧躲不过命运。可见天要捉弄人的时候,人无力反击。
陈明军下葬的那天夜晚,庄凛守着陈暮云俩兄妹。
陈岁云哭累了,睡着了。
陈暮云一直没睡。在后半夜的风声里,庄凛听见他拽着自己的衣角,呜咽着喊:“哥,哥……”
“我在。”
过了很久,他又小声地开口:“哥,你会不要我们吗?你会走吗?”
“不会。”
————
庄凛数了数家里的钱,又开始四处找活干。
他不只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陈暮云和陈岁云。他自己可以三餐就啃馒头就咸菜,但是陈暮云和陈岁云不行。
读书、吃饭、生活,哪哪都需要钱。
班主任老黄起先以为庄凛只是退出竞赛组,后来发现他连课都开始旷了。
老黄找他谈了几次,但从这个男生嘴里听到的答案只有:“我得去赚钱。”
老黄当了他几年班主任,多少知道他的脾气,他要是拿定了主意,谁得拽不回他的头。
这几年绍兴盖起了许多新工业园,大大小小的纺织厂一家家运作起来。庄凛埋头扎进工厂里,哪里缺人他就往哪上,什么都干,不会就学。
庄凛干活很舍得花力气,手脚快,不偷懒,许多老板都夸他能干。可惜这个能干的小伙子只能做临时工,而工厂要的却多是长工。
庄凛提前从老黄那领到了毕业证。
老黄看着他叹了口气:“少年人,赚钱可比读书难多了,道阻且长,不管是什么路,都要堂堂正正地走。”
“谢谢黄老师。”庄凛郑重地给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
学校门口栽着两颗青松。
庄凛记得,入学那天这两颗青松立得笔直,如今走时青松依旧。
他把背挺直些,大步走出了学校。
————
无论陈暮云怎么劝说,劝说多少次,庄凛都不打算再回去上学。陈暮云其实心里也明白,他哥打定的主意、下定的决心,从来如此。
那段时间陈暮云常常陷入自我责备——是不是我拖累了我哥?他本可以边工边读本支撑自己去上大学,迎接新的人生。
每当学校老师夸他学习好时,他都不免去想,这是他哥拿自己的前途换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去赚钱?像我哥那样——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像雪球一般遏制不止地越滚越大。
陈暮云在他哥面前提过几次,都被他哥狠狠地瞪了回来。
于是他决定用行动抗争。
那天,他把妹妹送到学校后就跑到工地附近,在那探着头转了半天,想找份工作。
工地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只背着书包的小崽子。他跟工地那些大老粗比起来,太干净,也太文气了。
是的,陈暮云还背着书包——他还得背着书包装出上学的样子,多瞒他哥几天。
可事与愿违,没到中午他哥就找过来了,不知道是谁通的风报的信。
陈暮云看见他哥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往反方向跑出了两步。但他背着个“哐当”响的书包,没几步就被庄凛拎了回来。
庄凛在外面给他留着面子,等把人拎回家后才动手收拾他。
“陈暮云,你长能耐了是吧?会逃学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当我是在放屁吗!”
“陈暮云,你这不是在糟蹋你自己,你是在糟蹋我!”
陈暮云一下没躲,硬挨下好几扫帚也没吭声。但眼泪却在庄凛说“糟蹋我”的时候涌了出来:“不是的,为什么去赚钱的是你不是我!哥,你回去读书你回去高考,我也能赚钱!”
“你当我是死了吗陈暮云?这个家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逃学去打工!”
“学校我是不会再回去了的,你要是想对得起我,就好好读书。”
“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陈暮云的抗争以失败告终。
当天下午庄凛亲自压着他回到了学校。
庄凛眼尾的线条特别锋利,没表情的时候就会显凶,又加上他的脸色太过阴沉,吓得校门口值班的老师以为这是社会上的混混,一直频频向旁边背着书包低着头的陈暮云使眼色。
值班老师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男人跟她打了声招呼:“老师好,我来送他上学,我能进去找一下他们班主任吗?”
“可以,来门卫室登记一下。”
庄凛让陈暮云先去教室,自己到门卫室填了访客登记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初一(3)班班主任的办公室。
庄凛与班主任沟通完情况后交换了电话号码。
一刻钟后,刚坐到门卫室凳子上的值班老师看见庄凛走出了学校,行色匆匆的模样。
值班老师低头瞟了一眼登记薄上的名字——庄凛。
她认识这个名字。作为优秀保送生的名字,它曾在学校宣传栏上挂过一年。
只是刚刚的男人似乎已与宣传栏照片里青涩的少年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