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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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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云第二次遇见庄凛是在腊月廿一。
那天出了太阳。
因为临近年关的缘故,陈明军上午拉了一趟货,就也没什么活了。
下午,陈明军去地里下点白菜种子,陈暮云搬了个小凳子,抱着妹妹坐在树底下看陈明军干活。
太阳晒在身上,手和脚都渐渐暖和起来。
陈暮云薅了几根地上的草,扎了个蝴蝶结给妹妹玩。
陈明军忙完手上的农活,冲陈暮云喊道:“暮云,把篮子拿过来,拔点萝卜跟青菜回去吃。”
“来了。”陈暮云站起来,让妹妹坐在小凳子上,然后提起旁边的篮子就跑下田了。
陈明军看着提着篮子跑过来的儿子,笑呵呵地冲他道:“慢点,慢点,别滑倒。”
陈暮云到底还是个七岁多的男孩,早就坐不住了,一听到陈明军的呼唤,就沿着田埂跑过去,根本不担心摔。
陈明军接过篮子,随手放在旁边的地上,指挥儿子:“你拔萝卜,我拔菜。”
“哦。”陈暮云应声。
才拔了两个萝卜,陈暮云就听见陈明军出声骂了两句:“要死了,这个气候怎么还有这么多菜虫,菜都糟蹋了这么多……”
“哪里?”陈暮云好奇地凑过去看。
“喏——”陈明军捻起一只菜虫,举到陈暮云鼻子前晃给他看,“抓去给岁岁玩去。”
陈暮云其实有点嫌弃。
前两天陈明军回家的时候,提了五只麻雀回来。其中四只当晚就上了饭桌,只留下只小的,让陈明军给栓在桌子腿边上,给陈岁云逗着玩。
那只小麻雀被栓着绳子养了几天,昨天才下了锅。现在又要抓条菜虫回去,干嘛?过两天也要下锅加餐吗?
陈明军笑呵呵举着菜虫,往陈岁云坐着的方向看去,却没看见人,只有小凳子孤零零躺在树底下。
“岁岁呢?”陈明军背上热出来的汗一下子凉了。
陈暮云扭头没看见人,愣了。
陈明军撒腿就往凳子那跑。陈暮云也丢下了手里的东西,跟着蹿了出去。
树底下的小凳子闷声不吭立在那,旁边躺着那个草扎的蝴蝶结。
陈明军朝四周环顾了一圈,紧接着往着北边的方向追了出去,边跑边低声骂道:“死爹娘的,这么小的孩子……”
陈暮云跟着望过去,只看见陈岁云被人贩子抱在肩处,就一眼,便消失在了转角。
陈暮云跟着陈明军追到那个转角处,没看见人,但转角也就一条巷子,直通向留伯桥。
留伯桥接着条石板路,沿着这条石板路打个弯,是最快出村的路。要是让人贩子出了村子,外面四通八达的,要找人就是大海捞针了。
陈明军不敢耽搁时间,跑到桥边,几步就翻过了桥。
一路上好几个乡亲看见他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一边问一边跟上。
陈暮云步子小,比不得大人,落着一截跟在后头。他追到留伯桥下,刚喘了口气,就看见桥下边的小路上有根红绳。
陈暮云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岁云的头绳——陈岁云的头发细细软软,陈明军这个糙老爷们给她扎小辫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所以总扎的松松垮垮,很容易掉。
陈暮云立刻跳到小路上。这条小路少有人行,杂草都长了半米高。
陈暮云的脑子根本思考不了其他,只凭着一股劲在往前追。
终于,让他在村头卫生所前看见了人贩子跟陈岁云。
“岁岁!”
陈岁云没有哭闹,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甚至看见陈暮云后,还开始“咯吱咯吱”地笑。
“来人啊——”
陈暮云想喊人来帮忙,但这附近没什么人家,卫生所里只有个赤脚医生,也已经上了年纪。
他跑得喘不上来气,也不知道这会能向谁求助,心急火燎地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个跟头。
他的手心被碎石子划出了几道血痕,但他太紧张了,没感觉到疼。摔趴出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人贩子跑的方向。
卫生所后头探出来了个人,陈暮云眼熟,是那个堆柴的少年。
陈暮云急忙冲他喊:“帮忙救——”
话没说完,陈暮云就因喘不上气咳嗽起来。
少年的反应很快,在陈暮云出声的时候,就已经跑到了人贩子面前,朝他扑了过去。
两人一个要逃,一个要拽,抢着孩子扭打到了一起。
等陈暮云爬起来的时候,就听见接连“扑通”“扑通”两声落水声。
算上陈岁云,三个人都掉进了河里。
陈暮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边喊着“救命”和“抓贼”,一边跑到河边,想帮忙却根本帮不上忙。
河水里,少年已经游到了陈岁云旁边。
而人贩子早顾不得陈岁云了,一个劲往河埠头游,因为一旦村民过来,他就逃不了了。
陈暮云也知道这点,他抓起一把石头丢向人贩子,想把他留在水里不让他上岸。
这会功夫,少年已经扒住了河壁上突出来的石头,借力浮着,把陈岁云托在头上,尽量不让她泡在水里。
陈岁云终于觉出不对了,只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哇哇地哭。
腊月里的河水,连大人都吃不消,更不要说两岁大的小孩子了,冻久了能直接要命。
陈暮云着急得要命,慌乱中也拿不出主意。他跑到离少年最近的河埠头处,冲着他喊道:“过来!我拉你们一把。”
少年拒绝了他,声音发颤:“没力气了,游不动,找人来!快去!”
陈暮云攥紧拳头跑上岸,跑到到旁边的卫生所门口,喊道:“救命,有人掉水里了!来人啊!”
卫生所的门锁着,赤脚医生不知道是出诊去了还是回家去了,陈暮云敲了好几下也没人回应。
陈暮云没多留恋,一咬牙转身跑出去。
几分钟后,陈暮云领着路上撞见的陈明军和几个乡亲一起赶了过来。
“他往……那片田……的方向跑了。”少年浑身打颤,这是他被救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指的是人贩子。
————
晚上,厨房间的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柴。
人贩子到底还是跑掉了,好在孩子没丢。
陈岁云冬天衣服裹得厚,还没湿透就让少年给举起来了,倒是没冻着,只是有点吓着了。陈明军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之后,她就稀里糊涂地睡熟了。
反而那少年一直还没缓过来。
陈暮云还记得他刚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浸得透透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感觉都快结冰了。
陈明军让陈暮云把家里的两个热水袋都灌上了热水,给少年捂着,自己则在厨房煮姜汤。
陈暮云很乖巧地坐在少年旁边,他终于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叫庄凛。是刚刚陈明军问他的时候他自己说的。至于其他,陈明军没多问,他也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庄凛裹着棉被,里面捂着两个热水袋,却还是没暖和起来。他身上穿的是陈明军的旧衣服,虽然略显宽大,但好在干净。
庄凛能感受到身边男孩偶尔飘过来的视线,但他始终低着头看着地面,对这个别人的家一眼多余的打量都没有。
两个男孩本来是能上房揭瓦的年纪,现下坐在一起却像两根木桩子,一个比一个闷。
“来,喝点姜汤暖一暖,我加了糖了。”陈明军打破了两个小孩之间的沉默。他端着两碗姜汤,一碗递给庄凛,一碗递给陈暮云。
庄凛犹豫了一下接过碗:“谢谢。”
“没事没事。”陈明军摆摆手,然后冲着陈暮云道:“今天跑得急,肯定都出汗了,一冷一热容易生病,喝点姜汤下去总是好的。”
陈暮云很听话地接过,也不挑食。
姜汤是刚出锅的,还很烫,两个小孩一边吹一边喝。
趁着他们喝姜汤的功夫,陈明军把晚饭端了出来,摆在八仙桌上。总共三个菜,炒青菜,鸡蛋羹和蒸萝卜,蒸萝卜上面还淋了几滴酱油。
陈明军招呼他们:“喝完了就拿着碗去盛饭,要吃多少自己添。”
庄凛听到这句话,身体紧绷了起来,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本来快见底的姜汤,他却喝个没完。
他本该立刻解决完手里的姜汤,在别人开饭之前离开这里,但他的腿好像灌了铅。
他现在实在没有勇气跨进寒夜。
外面的北风像条毒蛇,刁钻地撕咬着身上每一个毛孔,毒素会渗入皮肉,渗入骨血,一点点腐蚀掉人的脊梁。
旁边的陈暮云喝完了姜汤,已经自己去盛饭了。
庄凛捏着碗留在原地,他讨厌这样的自己,犹豫而懦弱。
陈明军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碗,对他道:“我去给你盛饭,你把棉被放到椅子上,坐下来一起吃饭。”
庄凛的脸“腾”一下红了:“不,不用,我不吃。”
陈明军抢过他的碗:“怎么好不吃饭?人都是要吃饭的。”
————
八仙桌上,庄凛低头捧着碗满得冒尖的米饭,只往面前的那碗蒸萝卜伸筷。
陈明军一边吃饭,一边开口道:“那个,小庄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庄凛一听陈明军开口就放下了筷子,听他说完之后,庄凛摇了摇头:“应该的。”
“要的要的,谢还是要谢的,你不用紧张,吃饭,吃饭。”陈明军说着把那碗鸡蛋羹换到庄凛面前,“真难为情了,今天仓促,也没什么菜,你随便吃点,这个蛋,多吃点。”
庄凛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重新去夹萝卜吃。
陈明军问:“你家在哪啊?”
旁边埋头吃饭的陈暮云悄悄竖起了耳朵。
庄凛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你爸妈呢?”
庄凛又放下了筷子:“我爸没得早,我妈半月前跳河了。”
陈暮云也感到了话题的凝重,忽闪着眼睛看向陈明军。陈明军不好意思再问什么,拿汤勺往庄凛碗里添了几勺鸡蛋羹:“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
吃完晚饭,陈暮云收碗进厨房,站在板凳上洗碗。
庄凛被晾在原地,无所适从。陈明军过来拍拍庄凛的肩,把他按在长凳上:“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他说完便上了楼,打开床柜旁的抽屉,从里面数了一百块钱。
陈明军刚直起身,看见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钱,于是又从抽屉数了一百块钱攥进手里。
陈明军下楼的时候,庄凛很安静地坐在原处,屋里只能听见厨房里洗碗的声音。
陈明军坐到庄凛旁边,把手里的毛票塞给庄凛:“好孩子,这里是两百块钱,你拿好,今天也是多亏了你帮忙。”
庄凛握着拳,摇头不肯接:“我不要。”
“孩子,你听叔说。叔没什么本事,没赚什么大钱,能谢你的不多。你也别嫌弃叔这两百块,多少也是心意,拿着吧。”
陈明军还是要往他手里塞钱,庄凛摇摇头,把手背到了身后。
陈明军又劝了两句,趁庄凛没注意,手疾眼快地把钱塞到了他兜里,道:“揣着,不许拿出来了。”
那两百块钱庄凛终究没拿,他趁陈明军进厨房摆碗的时候离开了。
钱就放在八仙桌上,拿水杯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