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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 陈暮云刚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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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车间活像个蒸笼,加弹机运作的声音如沸水般叫嚣成一片,包裹着耳膜神经。
庄凛眼帘上的汗越聚集越大,直到再也挂不住,一下子流进眼睛里。
眼睛都能尝出那股湿咸。
庄凛快速眨了一下眼,熟练地上筒管、引丝、上丝——他像是在跟机器比到底谁能转得更快。
小半个钟头后,所有的筒管都嵌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疯狂滚着丝,庄凛才走出嗡鸣的车间。
灰色背心前后汗湿了一大片,跟膏药一样贴在皮肉上。
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这个化纤厂的老板娘,和他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跟都是汗。
“哎呀,突然停电,真的要把人忙死了。”老板娘笑着跑去办公室用纸杯给他倒了杯凉水。
庄凛笑着点头,道了声谢,仰头一口气喝尽。
老板娘叫吴娟。这个化纤厂就是她跟她老公沈国立一起经营的。沈国立上午出去送货了,不赶巧的是,厂里因为电压不稳停了电,重新开机忙得吴娟一上午脚不沾地。
小厂子的经营者并不比车间的工人清闲体面。因为是自己经营的工厂,所有货能自己送的就自己送,活能自己干的就马上干。
钱就是从争分夺秒的时间和淌成一片的汗水里抢来的。
实在忙不及的时候,就会请手脚快的临时工来帮忙,庄凛就是这种临时工。
吴娟一边给他添水一边道:“小庄,今天不是高考吗,你不去?”
庄凛笑了一下:“不去了,早点赚钱。”
“可惜了。”吴娟是真叹了口气,然后开玩笑道,“本来还想你考了大学之后好教我女儿读书了。”
吴娟的女儿才五岁,还在上幼儿园。
庄凛对着水龙头抹了把脸,听到吴娟的玩笑后道:“我有个弟弟,他成绩好,到时候考了大学再来帮你教。”
吴娟笑着应好。
时间临近中午,吴娟趁着两句闲谈休息了片刻,又立马跑进厨房:“小庄啊,要不中午在我们这里吃,我现在炒两个菜,沈国立估计也马上回来了。”
“不用不用。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我回去吃。”庄凛大踏步离开了。
“行,路上留心。”吴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背着身摆了摆手。
头顶烈日,毫不遮挡。
————
学校今天正好放假。
等庄凛回到家时,陈暮云已经把饭都做好了。一看见他回来,陈暮云掀开饭罩挂在墙上。
陈暮云:“哥。”
陈岁云:“大哥。”
庄凛应了声:“嗯,吃饭。”
八仙桌上摆着三道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和一碗葫芦干菜汤。
陈暮云默不作声地扒着饭,庄凛也不说话,只低头吃饭。
墙上绿色的塑料饭罩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破了个小洞,被人用透明胶带贴住,破破旧旧,却也还能用。
陈岁云坐的位置正好面对着墙,抬头就是饭罩,低头就是饭菜。
她小脸红扑扑的。窗没开,她有点闷。
陈岁云看了眼他哥和大哥的脸色,没敢开口说话。虽然年纪还小,但她也能感受到气氛的凝重。
庄凛吃饭一向很快,扒完碗里的饭就放下了筷子。紧接着陈暮云也吃完饭,放下了碗筷。
等陈岁云吃完饭放下筷子,庄凛照旧把盘里剩下的菜扒进自己碗里收尾。
屋里只剩下筷子与瓷碗碰撞的声音,还不及外头的蝉鸣鼓噪。
“哥,你明年去参加高考好不好?”
庄凛收碗的动作一顿。
陈暮云继续说:“哥,你成绩这么好,你要是去考试一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哥,我求你了哥。”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哥,我不想上学了,我已经可以去挣钱了。我不想读书了……”
“陈暮云!”庄凛打断了陈暮云的话。
“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打断你的腿!”
————
庄凛不是陈家兄妹的亲哥。
五年前,八岁的陈暮云蹲在河埠头上,搓洗一条花布缝的裤子。
石桥织起了越州的水网,河埠头拾阶入水,瓦房沿水而生。入冬的河水倒是不结冰,就是湿冷得要命。
他的小手冻得紫红,冻麻之后开始发热发痒,那点痒忽略不计,倒是那点热乎劲让陈暮云加快了搓洗裤子的动作。
拧干,起晾。
花裤子晾在门口屋檐下,跟咸鱼干并排挂着,显得滑稽搞笑。
陈暮云进屋,掂着脚栓上门,看着竹椅上裹得跟粽子似的女娃,教育道:“再尿你就没裤子了,最近的太阳不好,衣服很难干。”
陈岁云睁着眼睛看他,显然两岁的脑子还不能理解陈暮云的话。
“哥哥。”她只会喊人。
“哥哥,哥哥……”她胡乱喊着,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陈暮云抿起嘴唇,他看着陈岁云根本凶不起来。只是他又忍不住担忧,他怕妹妹是个傻子——别人家两岁的孩子,已经会说好多话了,而陈岁云只会“爸爸”、“哥哥”,然后“咯咯咯”笑。
陈暮云扒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心里装着事情。
最近总有拐小孩的人贩子,前两天隔壁村里就丢了个孩子,现在还没找回来。
刚刚给陈岁云洗裤子的时候,他就看见河对岸有个眼生的小伙子——不像是本村人,村里的人陈暮云基本都认识。
那人窝在伍叔家的墙根下,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嘛。
陈暮云晾裤子的时候,看见伍婶出门提着扫帚把他赶走了,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往这里过来。
家里没有大人,陈母早些年因为难产走了。父亲陈明军是个拉货的司机,这两天出远门,也不在。所以陈暮云这些天把妹妹盯得死紧。
他瞧着那人也就十多岁,要比自己大些,个头也比自己高,估摸着高一个头,要是真打起来,自己怕是没几成胜算。
陈暮云又往门那往了一眼,再次确认门栓紧了。
他对着门站了两分钟,又去厨房拖了一把柴刀过去,靠在门边上,想着防身用。
一分钟后,陈暮云又开了门出去,把屋檐下挂着的咸鱼干收了进来。
那少年也许不是人贩子,但说不准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这鱼干是家里难得的荤腥,要是被顺走了也是肉疼。
一通忙完,陈暮云搬了个板凳坐在陈岁云旁边看书,书是学校发的课本。
陈岁云还算乖,不生事,要么睡觉,要么自己吮手指玩,没事再喊几声“哥哥”。
陈暮云偶尔会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在她头上薅一把,逗她玩一会。小姑娘就笑,反正惯会傻乐。
他把课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天也开始暗下来了。
陈暮云开门出去,打算抱点干柴进来生火做饭。
屋后堆着陈父平日里从山上捡来的干柴,取用的时候挺方便。
陈暮云同往常一样来到屋后,却看见柴堆旁多了个人。
他的心“咯噔”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
那少年靠墙坐着,听到来人的动静,突然睁开了眼。
陈暮云避开了少年的视线,飞快地将自己近处的几根干柴抱进怀里,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一下午的惴惴不安,让他生生将那少年脑补成洪水猛兽。陈暮云靠着门板,刚刚因为紧张,手脚都有点发麻,直过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他把陈岁云抱到灶头边,让她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则蹲在灶头前不太熟练地生火。
八岁的陈暮云还太矮,踩着板凳垫着脚才能够着灶台。他煮了点米饭,蒸了碗鸡蛋羹和几颗番薯。
弄完这些后,陈暮云凑在灶头边上借着火取暖,他把陈岁云抱到自己腿上,让她也一起暖和暖和。
陈岁云被跃动的火苗吸引了目光,要伸手去够,刚一动作就被陈暮云按了回来。
“只能烤火,不能伸手。”
也不知道陈岁云听没听懂,不过没关系,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在哥哥怀里拱了起来,又开始“咯咯咯”地笑。
等那几根柴烧完,两个小家伙也烤得暖烘烘了。
陈暮云踩着板凳去盛饭。
只是水太多,饭给煮稀了。
他把稀饭跟鸡蛋羹拌在一起喂陈岁云,等陈岁云吃饱了,他才把碗里剩下的扒拉进自己嘴里,然后又剥了个番薯吃。
吃完晚饭,陈暮云把妹妹抱上楼,放在床上。
“你在床上自己玩,别瞎闹。我下去看看,一会就上来。”
陈岁云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摇摇晃晃地点了两下头。
陈暮云下楼。他来到灶前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了一大一小两个番薯揣进兜里。
那个少年还在柴堆旁缩着,紧紧靠着柴堆跟墙角,想挡点风。
一片阴影落在少年脚边。
陈暮云站在他几步远外,舔了舔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顺带着那两个番薯,放在了干净点的地上。少年一直盯着他的动作,他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也有点紧张。
陈暮云刚抬脚要走,就听见一把哑得跟破风箱似的嗓子在那拉道:“我不是要饭的。”
陈暮云反应过来是那少年在说话,转过头去看,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能看见少年的脸泛着潮红。
他在发烧。
陈暮云确认完这是只纸老虎后,疾步回了屋。
少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用手撑着地,想要起来离开。可他四肢发软,攒不出力气,最终自暴自弃地坐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番薯——这东西他不要,他不是要饭的。
他抬脚把地上的番薯踢远了些。
两只番薯“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一双脚边。
陈暮云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一只搪瓷碗。
陈暮云越过脚边的番薯,把碗放在少年旁边的地上。
碗里不是别的,只是水而已。
少年看着那碗水,嗓子里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恍惚间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碗向他挨近了一点,指甲盖那点距离。是陈暮云推的。
少年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喝完水把碗拿回去。
一碗水而已,不算讨饭……
在陈暮云第二次把碗推向他的时候,他终于垂眼将碗端了起来,灌进嘴里。
喉头的血腥味渐渐被压下去,他才品出这水里带了点咸味。
是温盐水。
陈暮云已经把番薯捡了回来,放回原处,然后拿走了空碗。
“我会还的。”
少年对着陈暮云的背影说。
陈暮云没听清他说的话,有点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这里没有路灯,月光很暗,只能看见少年的轮廓。
第二天中午,陈暮云再去拾柴火的时候,柴堆旁的人已经没了。
但是柴堆明显长胖了。
陈暮云愣了下,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没再看到那个少年。
大概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