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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可知 ...

  •   1
      宋念真初中刚入学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后门。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位置,离黑板太远了,她有点近视。
      一个月后,宋念真就和班上大部分同学打成一片了。她性格好,刀子嘴豆腐心,说话直来直往没坏心思,大家都挺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子。
      当然,宋念真也有几个没怎么和她说话的同学。她择友倾向于主动交流的人,而不是沉默的。这种类型的人如果和宋念真在一起,会令她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欢尴尬的交流空白,所以她从未与林山雁交谈过。
      直到那次答题。
      班主任提了个特别难的题,全班跟个鸵鸟一样扎着脑袋。他只得让班长陈曼曼上去写,完了又摇头,也不说对错。问还有没有人。
      此话一出,良久也没个站出来的。老师把书板在桌子上,他年轻,刚来教书不久,觉着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有点儿急眼了。
      “我前两天才讲过,没一个记得的?!”
      宋念真垂着头想着别被集中火力了。她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听见老师喊了一个名字。
      “……林山雁?来,上来写吧。”
      这是宋念真第一次看林山雁上台,也是第一次注意到林山雁。只见她用红色粉笔圈出陈曼曼错误的地方,重新在旁边写好正确的过程。如果是普通的解法就还好,可她偏偏写了一个老师没讲过的解法。这让数学老师用她的方法好好讲了一番,顺带说了句要班长向她学习。
      林山雁朝老师礼貌地笑了笑。讲台高,站那儿听老师夸赞时只得俯视众人。宋念真发现这个女孩长得标致,丹凤眼和泪痣也特抓她的眼球。
      天鹅。她当时就想到这个词了。
      不知是宋念真视线太过强烈,林山雁朝她的目光看来,吓得她马上低头。
      之后宋念真开始和她搭话了,话题大多不痛不痒。这个年纪的女孩之间无非是流行趋势,追星和八卦,林山雁竟一个不沾,表个态就结束了。其他一起交谈的同学都觉得林山雁无聊的很,每当宋念真非要带上林山雁问两句感想时都纷纷表示退出,说到底,她实在是太无趣了。
      既不爱笑,也不喜欢说话,多数时间面无表情独来独往,和宋念真完全是俩相反的人。同学们不喜欢,他们更喜欢宋念真。
      可宋念真不觉得,她发现林山雁太特别了。性格,外貌,行为,爱好。没有一样随大流。
      她从来没和这种人接触过。
      2
      距离学校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有条特别逼仄的巷子,里面道路坑坑洼洼,蜿蜒曲折,过于狭窄的空间里根本照不进阳光,只有苔藓肆意蔓延。宋念真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她上一次还是因为林山雁。宋念真讨厌这个地方,去除曾经不好的回忆,还有一点是因为这里太过阴暗,人一进去寒气就会顺着脚尖往上冒。
      看过日记之后,她终于是来了,依照记忆把她进入这里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想象着李雾夏究竟是站在哪里,既能看见林山雁,又能躲避她的目光。
      当人发现自己存在于别人的记忆中时,另一个角度来看着实微妙,她模仿带林山雁回去,究竟是哪里是李雾夏看见背影的地方?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位置,果真很巧妙,前有电线遮挡,后两个旧楼侧面夹出一个锐角。宋念真走进去往巷子看,确实什么都能看见,她马上转回巷子里往这里看,如果有人站在那里好像也能看见点,不过宋念真有两百度的近视,也看不清。
      她叹了口气,犹然记得那时刚看完日记自己的心态,差点骂出声来。宋念真没想到李雾夏竟然是这样的人,表面和内心完全不一样。后来庚磊也告诉了陈曼曼案件的关键,窗户损坏学校不知道,由此推敲了一把林山雁与李雾夏掩盖罪行的合作。
      当然,宋念真在真相未解开前她不会完全认同这些理论,不过这一次,她难得没提出反驳。
      记得自己专门注意了一下庚磊的表情,他一直很冷漠的脸上竟然溢出了失望。好嘛,要是她的话,估计比庚磊要伤心的多吧?明明是好朋友来着呢,却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宋念真自己也差不多,自从她在日记里窥探林山雁的曾经后,有多次几乎脱口而出——陈曼曼死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宋念真无法开口。
      自林山雁搬出去后她们亲密了很多,可能是因为没了林桥光的束缚,她自由多了。宋念真有时中午不回家吃饭,就到林山雁家里过午休,女孩子待在一起久了,话题就多了起来,前两天林山雁提到一部最新出的电影《绿皮书》,听说这部获得了奥斯卡奖,想和宋念真去看一看。
      时间约定了这周六。
      票已经提前买好,结果周五晚林山雁打电话告诉她明天去不了了,她明天要去警局,致林桥光死亡的嫌疑人找到了。
      电话里宋念真听不出她的态度,平淡地仿佛不是她的事情一样。末了林山雁问她有没有时间,宋念真微微一愣,便答应下来。
      翌日她们先见到的是在门口等着的邵戈月,她抬手朝二人打了个招呼。
      “那个人是谁?”林山雁进大门便开门见山。
      “是我之前问过你的那个人,陈寻扎。”
      林山雁有些困惑:“他是谁?”
      邵戈月边回答边领着她们进了看守所,单面玻璃后的她们站一会儿,才讲清前因后果。不仅是林桥光的,也有李雾夏的死因,邵戈月单单把威胁的事情讲了一下,关于日记她只口不提,即使这样,在一旁听的宋念真也张大嘴巴。
      “先前你说,自从陈曼曼事后你们就成为了朋友。正是如此,李雾夏因为你的伤单独找了你爸爸,后面就发生了这些。他们可能谈判了,比如你爸用你的生命做威胁换取贩毒证据。我们在李雾夏的校服内侧口袋发现血迹,应该是为了拿走身为证据物件,u盘什么的。”
      林山雁颦眉望着房间内的男人,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你知道你爸贩毒的事情吗?”邵戈月问。
      “不知道。”她转过头,说:“我早起上课,晚上回家,他可能都不在。我们在生物钟上就不一样了。”
      “就连李雾夏知道了也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再次看着玻璃窗。
      邵戈月见她模样,像是对陈寻扎更感兴趣,她道:“他算作过失杀人了,陈寻扎承认放了少量工业酒精,可以提起上诉。到时候移交到检查机关,他们会处理的。”
      林山雁仍旧望着里面,轻轻嗯了一声。
      邵戈月让她们在走廊旁边的长椅坐下,她要去见徐温槐,林山雁却忽的抓住她的手。
      这是一只冰凉且微润的手掌,邵戈月低下头看她,此时林山雁的眸子里多了层薄雾。
      “谢谢。”
      邵戈月点头离去。宋念真也用自己的手合上林山雁的,她忽然想到有一个说法,人和人的情绪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能表现得百分之一百二,而有的人连格都及不了。
      林山雁就是那个不及格的人,连十分都没有。
      有的人说,这种人心是块石头,捂不热的。
      走廊的尽头传来细微的哭声,伴随着一些脚步,宋念真好像听到有人说着林山雁的名字,高跟鞋的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近,直到一位四十出头的职场女性站在面前时,宋念真才明白哭泣的女人是谁。
      她手中拿着本黑色的笔记本,宋念真一眼便看出是李雾夏的日记,等她抬头看去,她发现徐温槐的下眼睑满是泪渍,粉底也脱妆了,即使深红的唇色也挡不住神态疲惫。
      “你就是林山雁?”
      她不理会宋念真的目光,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另一人。待林山雁抬头了,她便得到答案似地说着:“我儿子是因为你死的。”
      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仿佛这样才能让林山雁对李雾夏愧疚。可惜林山雁表情木然地仿若石像,她就这么呆呆地与徐温槐对视。
      “你知道吗?”徐温槐说。
      林山雁点头。不知是她毫无神态表示的面孔,还是不张嘴的高冷成为了压死徐温槐最后一根稻草,等宋念真反应过来时徐温槐已经扯着林山雁的领口摁在墙上了。
      “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根本不会死!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撕心裂肺地大吼:“他那么优秀,怎么就偏偏认识你啊,我都要安排他出国了,偏偏,偏偏遇上你……!”
      宋念真吓坏了,忙起身阻止,林山雁头发散乱,微微惊讶的面孔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徐温槐一把手推开宋念真,她便撞到墙上,巨大的声音引来几位警员帮忙拉开她们,刚在邵戈月那边签完字的端木思远也循声而来,他抓着徐温槐叫她别丢人现眼。
      徐温槐哭喊着把日记砸向李思远。她气不过,儿子早已知道丈夫出轨,亲情破碎让他变得有些不同了。
      一旁挣脱出来的林山雁摸着领口,四月的天她只穿了件薄薄的短袖,锁骨一块已被徐温槐抓出几道红印,有些许破皮。她摸着领口大口地呼吸着,表情里多了几分错愕和难以置信。
      她轻声说:“我从未要他做过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是因为你死的啊,因为你啊!”
      徐温槐情绪失控,挣扎着想靠近林山雁,却被李思远再次拦下。另一边,宋念真本还未消化完徐温槐说的话,马上又因为林山雁这番话感到凄凉,她安慰着抓着她的手,好像这样才能分担她的痛苦。
      明亮的走廊里,另一头的铁门忽然打开,戴着手铐的陈寻扎出来了,在混乱之中他由警员领着靠边走,经过林山雁时陈寻扎朝她哎了一声,二人好像没听见,他马上被旁边的警员扯着转过脑袋。
      人生百态,荒唐地就像一场闹剧。
      不知何时邵戈月也过来了,她用身体阻挡了还想过来的徐温槐,表情复杂的朝宋念真伸出手。
      “先回去吧。”
      有人忙着拦住夫妻二人闹事,有人护送陈寻扎离开,邵戈月带着林山雁离开这层,恰巧走廊靠近楼梯间的最后一盏灯刚刚坏掉,亮光之处的喧嚣就像另一个世界。暗色的走廊尽头里,林山雁背对着他们,仿佛永远不会回头。
      3
      三个人坐进警车后,林山雁眼中的薄雾消失殆尽,车内隐隐的低气压。
      邵戈月盯着后视镜问宋念真家在哪。她报了个地址,随后车便开出去了。见邵戈月不继续问了,她说道:“你知道山雁家在哪吗?”
      “我知道。”
      “是新地方。”宋念真说。
      “把我们送到海南区万达影城就行。”她还没说完便被林山雁打断了。
      “现在?你还想去吗?”
      “嗯,不是说好了吗。”林山雁支着手撇过脑袋。
      “啊,那也行。”
      邵戈月说:“散散心也好。案件后续事情比较伤神。”
      宋念真一开始还在想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看电影吗,原来误会了。邵戈月透过后视镜朝她看了看,眼神不自觉瞟了眼林山雁,她正无神地凝视风景。
      顺利把二人送到后邵戈月就离开了,宋念真忽然想起林山雁每周日下午要来这边补习舞蹈,六点钟下课正好可以吃个晚饭再去看一场电影回家。
      怪不得要来这里看。
      根据最近一场的时间,她们选择了两张名不见经传的电影。过后宋念真想买份爆米花,林山雁说她有这边的会员,由她买单了。
      “你常来看么?”
      “嗯,有时和朋友每周日来,有时隔几个星期日来。”
      朋友……可能李雾夏吧。宋念真想。
      俩小时很慢才过去。这部电影太过文艺,剧情平平淡淡,宋念真都差点睡着了。
      第二部冒险片,十分普通的迪士尼套路。
      “比上一部有意思。”林山雁说。
      第三部喜剧片,笑点一般,剧情一般。
      “中规中矩吧。”林山雁说。“太普通以至于记不清剧情了”
      “我也是。”
      餐厅里,宋念真趴在座子上点单,她脑子看电影看得有点儿缓不过神。现在十点多了,吃点夜宵还有下一部。
      “一定要看这么多吗?”宋念真问。
      “这样比较排解心情。”林山雁回答。
      第四部《绿皮书》。
      她们照常取票入座后,宋念真发现就像很多人所说的那样,这部电影真的非常好看。
      一开始的互相不待见,到之后两位男主人公相互理解,真实事件改编的跨越种族偏见的情谊感人肺腑,令在场不少观众沾湿衣襟,宋念真也默默地从包里取出纸巾抹眼泪,偏头看了眼林山雁,准备给她一份纸巾。
      幽暗的灯光铺在她的眼上,这与她的神态一致,都是冷淡的。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凝视影幕,仿佛眼前动人的场景皆是假象。
      “终于有一部好看的了。好感动,我都哭了。”从影院里出来,宋念真意犹未尽,“太感人了。”
      “嗯,确实。”
      听林山雁这么说着,她就想到当时所见的林山雁表情可不是这样。
      “骗人,”宋念真调侃:“我可看到了,你冷淡的很。”
      林山雁笑了笑:“是真的。”
      “这样啊,那时候我看你一点表情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对这个电影一点不感冒呢。”宋念真伸出食指歪了歪脑袋。
      “没有的事情。”林山雁摇摇头:“这部确实很优秀,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感动的电影了。”
      她们进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周末这里就像不夜城。
      “很久?”
      “嗯,十部电影里很难碰到一部有趣的[1]。”
      “上一部是什么?”
      “《爱乐之城》。”
      “那个啊。”宋念真并不赞同:“他们分开了,我觉得太遗憾了。”
      夜晚的街道人流巨大,林山雁不得不走在前,宋念真牵着她紧随其后。
      “结局是有点惋惜。但不得不说,他们的成长是双方所做的结果。”林山雁背对着她,她的声音即将隐没于夜幕:“比起永不相见,改变了对方人生才是独一无二,每当他们任何一个人想起对方,只有美好的回忆。”
      宋念真想到了什么,没抓紧手,人们摩肩接踵,挤压得眼前之人的身影好像快要消失了,有人从身侧推了她一把,致使她们唯一的纽带断开了,林山雁黑藻般的发色越来越远,宋念真用尽全力向前,可她寸步难行。
      “山雁!”
      丹凤眼的女孩回过头,将把她从人潮中拉出来。
      “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独一无二的人?”宋念真脱口而出。
      周围的嘈杂声变得非常遥远,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山雁想了想,回应了她:“没有。”
      宋念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曾经十分想问的问题仿佛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一点都不满意这个答案。
      “李雾夏不算吗?”
      林山雁的眼角抽搐一瞬道:“你在说什么?”
      “他为了你……”
      “太晚了,我们该回家了。”林山雁几欲先走,却被宋念真抓住了衣角。
      “他死了啊。”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掷地有声:“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她把话说的很难听,像只发脾气的猫。
      李雾夏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成为了一具尸体。这之中可能掺杂着喜欢,也可能掺杂着他的私心。但不管哪一点,他的死亡都无法触动林山雁。
      她的心脏就是枚冰冷的机器。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不都伤心,真是太奇怪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念真连珠炮似地蹦出一串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不知那句话触动了林山雁,她终于看向宋念真,平静的瞳孔如一对坚硬的、黑色的水晶。
      4
      另一边同一日的下午,庚磊约了卓问雪去教堂。
      自李雾夏的案发现场出现后,他还未来过这里。为了进入教堂,卓问雪专门穿了运动裤来,听庚磊说,这里说不准还没解禁,得准备翻墙进去。
      但他们来时黄色的封闭带消失了,前门的铁门开着在。
      “怎么回事?”庚磊率先进入门内,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后门的房间里保护措施也消失了,地面的血迹暗沉,上边蒙了薄薄的灰。
      二人正看时,后面有人喊着。
      “案发重地,无关人员走一下。”
      邵戈月正站在耶稣像旁看着他们,这时她才发现这俩是熟人。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是第一现场。”庚磊说。
      “难道没人告诉你们不要破坏现场吗?”
      “对不起。”卓问雪用她那滴溜溜的圆眼看着她。
      邵戈月耸耸肩:“好吧,其实也没事儿,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凶手也抓了。”
      “谁啊?”庚磊问。
      “是林桥光喔,林山雁的父亲。”
      “啊?”卓问雪与庚磊对视一眼。
      听完解释后,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对于李雾夏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他们心知肚明。
      邵戈月看他们没什么事儿,要这两个小孩打道回府,庚磊却问她:“既然结束了,邵警官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我的事情。”
      “你有疑问?”
      “你猜对了。”
      “我也有,说不准我们想的一样。”
      邵戈月心里念着小屁孩,嘴上却道:“说来听听。”
      “为什么选择这里杀人,这一点很奇怪。”
      邵戈月赞许地点头,这点确实和她想到一块了。“如果从一开始就选择将尸体移动到外面,不应该把人约到这里多此一举,工地内的建筑也很隐蔽。”
      “是吧,所以为什么是关键。”
      “没想到你也会在意这种事。”
      庚磊笑了笑:“可能因为被隐瞒太多,想要追寻真相罢了。”
      教堂的两侧有三个房间,多是布满灰尘和杂物。唯一有个房间比较干净,摆着架钢琴,琴盖用纸巾擦过部分,这会儿看又多了些薄尘。
      庚磊走过去来了一支简单的曲子,看得出他十分业余,靠着右手磕磕绊绊完成了旋律。
      “小时候学过?”
      “不不,这个是雾夏教我的,他学过。”
      “等等,停下。”邵戈月要庚磊站起来:“从现在起咱们就别碰这个钢琴了。”
      卓问雪没注意他们的谈论,她伸手摸着墙壁上的大方镜,它镶在立体的雕花框里。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比较特别?”邵戈月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被询问的二人迷茫地摇头。
      “这里比外面更干净整洁,没有杂物,只有一架钢琴,还是被擦试过的。”
      “看来这里经常有人来呢。”
      “镜子,钢琴,光滑的陶瓷地面。一般来说这种房间供唱诗班来用,可是这里的站架不见了,被挪到了隔壁的房间。什么情况下一个房间里只有钢琴?”
      “嗯,完全不知道诶。”卓问雪说。
      “当然是跳舞的时候。”邵戈月指着琴键:“至于使用这里的人是谁,我们只需要让人检查一下钢琴上的指纹。”
      “噢——”庚磊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我想起件事。雾夏从初二才开始学习的钢琴。”
      卓问雪暗自感叹,这么一来事情都穿连起来了。使用这里的恐怕就是李雾夏和林山雁,想到这里,她的心不自觉揪了起来。
      “好了,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得赶紧找人帮我采样。”
      “这件事情对案情有什么帮助吗?”卓问雪问。
      邵戈月想了想,道:“暂时不清楚,不过在我看来,林山雁和李雾夏的关系挺微妙的。”
      她准备离开,庚磊却提到林桥光是不是也在警局。邵戈月这才想起她没告诉林桥光已经死亡的事情,这回又花了点时间说了。
      庚磊听后想了良久:“邵警官,那家酒吧叫什么?”
      “城市宝贝。”
      “我记起一件事,这有点巧。”
      “什么?”
      “你说陈寻扎去过的酒吧,上个月我也在那看到林山雁了。”
      “具体什么情况?”
      庚磊看了看卓问雪:“那天您找过叶航信,我和她晚上也找了他。本身我对这个人就有怀疑,他还表现得不可一世,于是我就跟踪了一段路。他去了那家酒吧很普通地聚会,我在别的地方观察时林山雁就来了,坐在一旁看手机,时不时瞄叶航信。之后叶航信离开了,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欸?居然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卓问雪说。
      “对,因为我自己也没怎么在意。”庚磊低着脑袋看向卓问雪。
      “从林山雁来到离开,大概多久?”邵戈月问。
      “我记不清了……嗯,半个小时到一小时吧。”
      邵戈月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铃声响起,她连忙抽出手接电话。
      “喂。哦……不是说不要去家里吗?是啊,加班。现在?不行,我得去警局。什么,你这么闲吗……那在折柳巷路口等我。”
      “我得走了。”邵戈月念叨。她收完线后朝二人道别。
      看邵队离开,庚磊也想走了。“回去吧?”他问卓问雪。只见她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嘿,我说。”
      这下她终于反应过来:“怎,怎么了?”
      “回家。”
      他们徒步于早已失去夕阳的暗蓝下,月亮远远地升起。卓问雪缓慢踱步着,弄得庚磊总是一不小心走远了,使他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很长一段距离,他们都没有说话,相处时间不长,他们从未如此沉默过。直到庚磊第三次走过头,他转过身子回到卓问雪面前站定,仿佛料定这个不看路的女孩一定会撞到自己。
      果不其然,卓问雪与他撞了个满怀,这时庚磊才发现,这个女孩的额角布满了汗珠。他伸手给她拂去,轻轻叹了口气。
      “去那边的商店坐会儿吧,吃冰淇淋吗?”
      街角的小商铺外,卓问雪接过庚磊买的纸巾与冰棍。她轻轻地撕开包装,动作像调了零点五倍速地慢。
      庚磊早已咬下第二口了,他坐在卓问雪对面问她怎么了。只见女孩摇摇头,继而失了神。
      从他们走进唱诗班的房间后,她就没说过几句话,庚磊猜多半因为林山雁。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卓问雪一直跟着案件的原因——对李雾夏的好感。
      “人总有失恋的时候。”庚磊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
      卓问雪眨眨眼,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
      “从我看见奶茶店的录像时,我就知道了。”
      “那现在?”
      “想以前的事情。”卓问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手上的冰淇淋。“李雾夏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开始源于一箱新书,高一新生发书,有人拜托卓问雪搬了好几堆。她无法拒绝,上上下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也不愿意开口找陌生人帮忙。这时候李雾夏来了,帮她搬了一些,到班上名单一看,两个人是同学。
      自此之后李雾夏就注意了不少卓问雪,他有意无意地帮她完成事情。
      “很老土的情节吧?他很贴心,比较照顾我。我以前不喜欢主动交流,上台发言会紧张得汗流浃背,不会拒绝别人。他发现我的难处,经常替我解围。我能当上学习委员也是他鼓励的,他说,这样就不得不与人多交流了。我后来发现他不只是对我这样,他对很多需要帮助的同学都这样。他就像个小太阳,大家都喜欢他。”说着,卓问雪失笑。“我啊,比起喜欢,仰慕占的成分要多的多。他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死,我很伤心。”卓问雪底下脑袋,咬甜筒的动作迟迟未动。“为什么,他会死呢?”
      今天,这一切她都有了答案。所有的源头来自于林山雁的女孩。
      “庚磊同学,你还没有告诉我日记里写了什么,有没有他们的事情?”卓问雪抬眼。
      逐渐暗沉的天空之下,带来了一丝丝清凉的风。庚磊再一次回顾李雾夏消失的部分人生,如同走马灯般。卓问雪口中的李雾夏,其实和日记里是不一样的。
      “并没有什么,他们是好朋友,所以成了共犯吧。”
      卓问雪木讷地听着,不是真假。
      “这么一想,那天他从楼梯上跌倒,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
      手中所剩的木棍,上边写着再来一根。庚磊忽然想起,这是李雾夏最喜欢吃的牌子。
      渐渐的,卓问雪的瞳孔缓慢沉入水光中,只像丢了东西的麻雀。“喂……”庚磊不想看见这些,忍不住起身去遮她的眼睛。触碰她眼睛都一瞬,湿润顺着庚磊的手掌流过。
      他们从未想过,身边的人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
      李雾夏真的离他们而去了。
      5
      宋念真从浴室里带着雾气出来时,林山雁正坐在对面的练舞房间里摆弄投影机。
      宋念真再一次来到了林山雁家,这间房收拾的干净,只有几枚收纳箱和地上的毛毯,空白是墙面当做影幕使用最好不过。
      见宋念真走过来,林山雁问她:“看影片吗?”
      “不是说告诉我事情吗?”
      “我想边看边说。”
      “好吧。”
      她盘腿坐下,等林山雁摆好投影位置,去关了灯。漆黑的房间中只有投影仪暗淡的画面,还有窗帘外透进的薄光。
      画面出现字幕《黑天鹅》,色调昏暗得压抑。紧接着宋念真身边一个声音也一同响起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在教导处。”
      她坐正了身子,洗耳恭听。这个故事很长,长到贯穿少年秘密的一生。它又很短,短到两小时就能讲完。
      就像宋念真猜的那样,林山雁在教导处被喊去询问不在场证明,被同样喊去的李雾夏就这么和她搭话了。让林山雁注意到他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报警却被怀疑了,真不公平”。
      “从办公室里出来前,我也被警察怀疑了,他们用仿佛事实一般都语言质问我,让我甚至有点害怕。可是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所以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有种没有感受过的触动。”林山雁说道。
      后来他们成为了朋友,更确切地说是单方面维系感情的朋友。一开始林山雁是没有这个打算的,只怪李雾夏总有办法和她找共同语言。他想着法子了解她的喜好,约她出门,替她排解生活的困惑——虽然大多是学习上的。
      “我和他本来就不在一个教学楼,在校大多数时间不见面,更像是网友。即使我们见面,也只有在校外。后来他提出反正我们在学校也不常见,不如彻底点,同学之间本来就喜欢八卦。我觉得是,反正我也不喜欢和他频繁交往。”
      果然,林山雁的性格。
      “于是你们私底下就变成朋友了吗?”
      林山雁有些无奈:“是吧,有点奇怪。之所以这样坚持下去了,是因为我发现李雾夏是个很外向礼貌的人。你知道我的家庭和社交情况,当时的他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一间没有门,没有窗户也没有灯的房间里。虽然我本不在意这种事情,即使没有我也不会觉得伤心。可是他偏偏靠近你了。一开始我会拒绝,可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有也挺好的。”
      林山雁笑了笑,温柔得就像她话里的阳光。
      “我告诉他,我喜欢芭蕾,他就在生日的时候送了我芭蕾舞者的水晶球,并鼓励我一定可以。”
      “啊,是卧室里的那个。”
      “嗯。他是第一个为我加油的人。”
      恰巧眼前的电影进行了大概三分之一,女主角穿着粉色的芭蕾裙旋转着。
      后面的日子绵长温柔,自从陈曼曼死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林山雁了。他们陪伴的时间越来越久,渗透对方的生活也越来越多。比如林山雁喜欢喝奶茶,李雾夏不喜糖的也去试了,再比如林山雁高中分班学理,是对方建议的,她科目成绩,其中数学和英语相对常人要好,在理科里面更占优势。
      “他说的很对,文科班的数学大多不特别好,我在班里这门名列前茅。”林山雁说。“之后嘛,大概是高一那会儿,有段时间我被爸爸打了,身上总是有伤口。李雾夏就问我是谁做的,我不喜欢提自己的事情,一开始就没说。后边他有点伤心了,好几天就很失落。”
      “听起来好像小狗。”宋念真吐槽。
      林山雁听后忍俊不禁。宋念真还在张牙舞爪地解释着:“真的,我感觉就很像。他就在隔壁班,我老见他,本来就一头金色的卷毛,又喜欢笑,看起来就好像一只金毛。”
      “好吧。”
      “山雁你不认同吗?”
      只见林山雁笑而不语。
      这会儿电影播到中间部分,女主穿上了灰色吊带。
      不知道是因为李雾夏太过于执着,还是因为他总为林山雁随身携带包扎用品给她,最终林山雁说出原因了。
      “所以才有后面的事情吗?”
      “应该是吧。”林山雁说:“这件事距今也有一年多了。他当时也就生气了那么一会儿,后面就没提过了。我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些许疑惑,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山雁语气直白地如机器人,听得宋念真有点难受,连她一个外人都猜得出因为什么,她却不能理解。
      “肯定因为喜欢你啊。”宋念真连疑问语气都没用,她确信自己的感觉。只见林山雁忽地反应过来,瞬间消失的不解马上再次浮现:“是吧,可是就算喜欢,他不应该完全不跟我透露什么吧。”
      宋念真默默地点头,盯起电影来,女主角与母亲吵架后与一个艳俗的女孩上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山雁说道:“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也没特别为他付出过什么。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这样,不好。”
      听到这里,宋念真不知作何感想。该告诉林山雁其实李雾夏是个跟踪狂?还是说这个男孩这么做可能是因为愧疚?
      “他死的时候,你伤心吗?”她问。
      林山雁将手置于胸前,困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嘲弄。
      “那时候没有任何感觉,不过现在,我的心脏好像有点儿不舒坦。”她试着压了压胸口,无济于事。她靠近宋念真一点,两人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伤心。”
      林山雁幽暗的瞳孔只有些许光亮,仿佛有种魔力将宋念真吸进去。
      “这当然算。”
      “会不会太晚了?我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事情了……”林山雁垂下眼念叨着,宋念真忍不住从她后背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顺势靠在了宋念真的肩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林山雁迟疑了一会儿。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李雾夏对你就是喜欢。”
      “所以喜欢是亲吻吗?”
      宋念真有点吃惊,她马上回过神来:“是。”
      “这样啊。”
      林山雁表情逐渐舒展,略微苦笑,她眼下的痣在宋念真看来就是一滴眼泪。
      “谢谢你。”林山雁抬起脑袋,墨色的瞳孔柔和,和先前的完全不同,她再次凝视宋念真,近乎咫尺的距离令宋念真的心砰砰直跳。“如果不是你说你那些话,我就不会明白这些。”
      “没有,其实换作别人也会告诉你。”
      “可是,至今为止只有你能让我明白。”
      宋念真撑在地面上的手被林山雁覆盖,一缕薄薄的凉意渗透手背。
      “谢谢你。”
      林山雁的声音低迷,宋念真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无人问津的电影播放着,穿着白色天鹅礼裙的女主角为了登台,在后台杀死了黑色礼服的女孩。
      随后,主角如愿以偿地以黑天鹅形象登台。
      6
      宋念真不自觉地抽回手,想说些什么,只听林山雁说:“对了,我要走了。”
      她这没有情绪的一句话,使得迷幻的气氛瞬间消散,宋念真愣了一下,才问道:“去哪?”
      “去莫斯科,因为监护人死了,资助我读书的人提出不如离开这里。”
      “资助人,那是什么?”
      “我读这个私立高中时别人捐助读的。”
      “……这样,那什么时候走?”
      林山雁脸上毫无欣喜,她说:“等学校那边流程完了就可以了。”
      宋念真沉默地看着电影画面,表情有些寂寥。放映机无声无息地散发辉光,凉透了她。
      良久,宋念真说:“还会回来吧?”
      林山雁没有马上回答她,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
      宋念真也没说挽留她的话,那晚她又梦到了那次黄昏的雨中。
      灰蒙蒙的空气里是潮湿又腥甜的气息,和那时候一样。她用尽全力背着林山雁进了出租车,司机师傅鄙夷地看了眼林山雁,宋念真马上把给林山雁套的外套拉链拉好。
      到家后她没有手,只得用脚踹门,妈妈来开门的时候都吓到了。没问缘由,她马上帮宋念真背着林山雁到床上,顺便拿来了医药盒。
      林山雁似乎很累,半眯着眼。她们帮她褪去衣服,身上有淤青,沙粒磨损在伤口上,青红一片如同钢印般烙印在白软的肌肤上。
      而林山雁呆滞地看着哪里,就像一只死掉的玩偶。
      宋念真帮着妈妈包扎伤口,发现除了这里需要消毒,那里也是,还找到一些过去的伤痕。再去看林山雁,她一点不难过的模样。不知怎的宋念真忽然落下泪来,一滴又一滴,她用力抹去眼泪,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宋念真的脑袋。
      她们心照不宣的收拾完,妈妈问了林山雁一句:“要报警吗?”
      林山雁已经躺下了,她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妈妈不再强求,离开了房间。宋念真则坐在床头边看着林山雁,她似乎睡着了,呼吸逐渐平稳。
      她随意搭在床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白的不像话,宋念真将它掖进被窝。
      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口,却什么也问不出。
      她只能在林山雁差点跌落床边的时候把她推回床里,好让她不受二次伤害。
      此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总觉得你好遥远。”
      夜里,她自说自话,林山雁却动了。她转过身来与宋念真四目相对。
      “陈曼曼找人拍了我裸照,就当做不知道吧,好吗?”
      “什么?”
      宋念真惊呼,而后开始骂人,骂着骂着声音小了,眼泪又漱漱地掉下来。
      不知为何,这种事情让她很伤心,看到林山雁不在乎的样子更甚了。宋念真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当事人都没哭,她在这里哭什么。
      可就是控制不住。
      林山雁替她抹去了泪水,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难过了。”
      宋念真悠悠转醒。
      她摸到自己眼角湿润,迷糊地找纸巾,却发现林山雁不见了。
      宋念真一下就清醒了,灯都没开爬起来找人。
      她冲进客厅,才发现林山雁就在阳台。她面对着万籁寂静的天空,就这么安静地依靠栏杆。
      宋念真大口呼吸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你怎么没睡?”宋念真说。
      林山雁回过头,风卷起她额角的碎发。
      “我失眠有段时间了。”
      宋念真走到栏杆旁,摆出和她一样的姿势后开始发呆,其实那天带林山雁回家,她就是天还没亮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这样无法抓住的人。
      或许,她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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