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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体 ...

  •   1
      花洒中的水流动,只见邵戈月撑在洗手台边。
      雾蒙蒙的镜面反射出姣好的身形,健康且柔韧,左腰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这在行动中被捅伤的。邵戈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迷离,睫毛如扇,搭载轻盈的水珠,头发湿透了,发迹周身皮肤粘上发丝。她转过身,后颈点点红晕。手掌抚摸着后背,一条长长的,可怖丑陋的疤痕显露出来。自右蝴蝶骨到左腰,有三十厘米左右。这是另一次受的伤了,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除此之外,她的后背与前身,还有一些大大小小浅浅的伤痕,都是她从毕业到现在留下的。能在五年间成为一线城市刑侦大队队长,除了正确的判断力,执着的信念,果断的行动力,还有必然承受过其他人不能承受的。身旁的花洒冒出热气,雾气弥漫,遮挡住她的眼。
      卫生间外的房间里,有位男子坐在窗边。他把刚接听完的手机放下,看向窗外。黑云压城,雨水倾倒,一片灰色光景。
      廖昼明穿了件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没扣上,露出里面的皮肤。后颈暗蓝色的头发搭在领口,额前刘海偏分。面孔温润如玉,眉眼弯弯。
      邵戈月洗完澡出来,走到床头柜边,发现手机不见了,抬眸向廖昼明望去,他正拿着。
      “干什么?”邵戈月走过去抽回手机,语气冷淡。
      “有一个叫庚磊的打来电话,说他们知道死者背地里见的人去了哪。”廖昼明微笑着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势。
      邵戈月颦眉,拨通庚磊的电话。漫不经心地将另一只手放了上去,
      廖昼明的手指宛如欣赏藏品般摩挲,食指划过她的指腹,继而缓缓拉回。“喂。庚磊同学,怎么回事?”邵戈月觉着手心痒痒的,没有理他,任由廖昼明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近,“嗯.....嗯嗯,所以也是学生的可能性很大。”她听着电话,一边顺着后背的推力靠近廖昼明,托着她腿部的手掌向下坠,要她坐下。“……和四年前的案子的关联,还要更多证据……嗯,还在那吗?”她跨坐在廖昼明的腿上,另一只手仍被抓着。他把头埋在邵戈月的颈肩呼吸,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好,那么一会儿见吧。”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桌子上。
      “去哪?”声音从她肩膀边传出。
      “去一家奶茶店调取监控,说不准有嫌疑人。”
      邵戈月随口答着,明显感觉到肩膀的脑袋晃动一下,调整位置。
      “那最近在做什么?”这一次的语气轻松了许多,没那么严肃。
      邵戈月有些点不耐烦,抗议似地深呼一口气,还是没表现在语言里,“查案。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反正不是查你。”
      她面对这喜欢耍人玩的家伙,就忍不住揪尾巴。
      黑色的身影不为所动,他缓慢起身,与邵戈月对视。廖昼明天生上翘的嘴角带着丝笑意,那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面容。“我知道,但是我想听你说。”
      邵戈月不禁扯了一下嘴角,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别把监视说那么好听。”
      身前的男人笑了起来,模样温柔亲切。他向来如此。
      邵戈月推开他,走出卧室准备离开。她瞧了眼窗外,雨下的够大,还得带把伞出门。
      “晚上我回广州,钥匙可以拿走。”房间里廖昼明对她说着,稍微大点了音量。
      “麻烦,我又不来这里。而且你走也不用和我说。”她收拾自己的公文包,看有什么遗漏。
      “那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打的走。”邵戈月从伞架里抽出一把黑伞,示意他,随后一声关门声,房子陷入寂静。
      过了好一会,廖昼明划开桌上的手机,点开一个定位软件,红点显示目标不断远离这里,好像上了车,移动速度变快了。
      他再滑动页面,一条航空短信提示出现,夜晚八点的深圳机票。
      到了店铺,那里的监控保留一个月,现在三月底,案发时间在三月十三日,只用看半个月的记录。监控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前台,并且视频很高清。邵戈月拷贝完录像,给珂易锐打电话,叫他今晚加班,跟她把东西看完。
      “邵警官,”卓问雪等她讲完电话,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一起看吗,这样快一点。”
      邵戈月有些惊讶,她大约能明白青少年间的友谊 ,不过没有想到这个叫卓问雪的女孩对这件事情也很上心。“庚磊同学我可以理解,不过……”邵戈月双手环抱,有些好奇,“在我的调查结果里你和李雾夏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嗯……这个嘛……”
      她低下头,局促地抓着手指。邵戈月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等她回答开口,“好了,我知道了。我没开警车过来,就去我家吧。”今天周末,她大可不必把个人时间丢在工作地点。家里有她带过来的笔记本,还有多年前xp系统的台式电脑,让他们帮个忙,自己也能省力很多。
      到家,房子不大,可能只有一百平米,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花雕木柜,木质地板,以及墙面的奖状。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邵戈月告诉庚磊他们,这是她的爷爷奶奶,父母被生的早,身体一直不错,就留在这边。
      “所以邵警官现在不住这边吗?”
      “是啊,我在广州工作,现在是工作调动。”
      他们走进房间,门旁一张小小的木桌靠在床边,桌上收拾干净了,一枚小闹钟,一张立起来的合照和一个显示屏,还带着我一个摄像头放在旁边,桌下便是主机。墙壁刷成粉红色,挂着女孩子裱框的艺术照片,单人床上也是橙粉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邵戈月如此解释,就走了出去。不一会,她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些零食,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另一台桌子上古着的电脑,屏幕不是液晶,白色塑料边框早已泛黄,好在还能使用。把文件拷一份在上面,就取出她的笔记本给庚磊。
      桌子刚好放下两台电脑,他们就着零食看,画面快速播放那些早已消失的日子,庚磊有种回顾李雾夏过去的错觉。其实也不错,他们现在做的,就是找他已经走过的路。
      他和卓问雪看的前台监控,有的人等待着玩手机,有的人看菜单而犹豫不决,忙碌的店员迅速变换位置,一杯杯递出的奶茶如流水线上的物品。等屋外的雨停了,卓问雪身体僵持着伸懒腰,这时一抹白色的身影打破庚磊眼中的平静。似曾相识的面孔,女孩眼下一粒黑色,他伸手,暂停键立在画面中央。卓问雪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向前仔细望了眼,微微张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邵戈月留他们吃过晚饭就送他们回家了,处理好他们继续看录像。女孩清晰的面孔用打印机打出来了。还要更多的记录,她想。自上次问过庚磊那晚李雾夏有没有和他一起回家,邵戈月就和珂易锐查了他回家的监控,路上很多分岔路口,愣是让他们查了很久连个影子都没找到。等到后来邵戈月发现他走了另一个路口,顺着找,以为有希望,结果找着找着又消失了。庚磊的一席话让她觉得说得通了,那天他走的路的确像故意避开监控一样。
      私底下见面吗?邵戈月拿起女孩的照片,她正接过袋子。
      除了这个,废弃仓库照片的时间点是李雾夏微机课的时候拍的,正好在科技楼上,还迟到了。而且上一节还是体育课,管钥匙的老师说,李雾夏借了钥匙拿器材,下课没有及时还,隔了一节课,很巧的是,正好那串钥匙上有废弃仓库的那把,老师没有取下来。
      2
      通过三天时间,终于整理好这女孩出现的时间点,一共三次,三月一日,三月四日,和三月六日。监控从保留最早时间二月二十六日,死者死亡时间三月十二日凌晨,这么看来也不算频繁。
      “照片拿给学校看过了,叫林山雁,高二(6)班。”珂易锐端着杯子,里面飘着茶叶,“有意思的是,警察局有她的口供。”他丢下一张a4纸,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
      办公室里人不多,但整齐的桌子上堆满文件,邵戈月从这之中抬起头,仔细浏览珂易锐给的表格。死者坠楼身亡,她作为死者生前被欺凌者调查。那年珂易锐还没有调到这边工作,魏明接手的案件。
      这件事的卷宗……
      邵戈月与珂易锐进储藏室,翻调查档案。文件以编号命名,珂易锐走到最后一排架子,开始往前找,邵戈月则相反。最里面的记录册由于时间过长布满灰尘,纸张泛黄。珂易锐挨个拿起看封面上的办案人名字,找到一本,但时间却在十三年前,2006年。
      这是?他翻开记录,非法监禁,嫌疑人,廖昼明。
      这家伙,原来还做过这种事吗?还是在这里。他皱眉,有些吃惊。在他以前和邵戈月工作的印象里,廖昼明偶尔会突然来找她,她就会请假。有时候下班也会来接她。虽然总是笑着,表面衣冠楚楚,看着好相处,实际上总给珂易锐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嘴上只是客套话罢了。珂易锐不能理解阿月怎么做到和他认识的。等他收回自己的腹诽,再浏览到受害人时,滞住了。
      “易锐,我找到了。”邵戈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珂易锐一个激灵,像被发现的小偷似的。他一边匆匆回应一边把档案塞回架子,走了出去。
      档案上记载,林山雁初中时期被同班同学陈曼曼——也就是坠楼的死者,欺凌了大概一年半左右。警察来问,有些同学不敢说,不过隐约能明白其中的道理。那天她被陈曼曼留下“帮”她做卫生,让其他同班同学回家,仅留下她一个人。李雾夏撞见死者六点十五分左右坠楼,她五点五十二出的校门。
      除了林山雁,比较晚出学校的还有卓问雪,她同学周梦之,以及几个初三的学生。学校五点二十下课,六点多都没什么人了。根据那天老师的记录,李雾夏放学后找老师讲解题,讲到大概到五点三十五左右老师就离校了。李雾夏说自己之后再回到教室写题,写到了六点,想去学校后门出去抄近路买文具,正门没有,就撞见死者死亡现场,被吓坏了,呆了很久才想起来去找门卫。
      “因为女孩收到的欺凌严重,报复的可能性很高。所以魏队才怀疑李雾夏是否有帮衬林山雁的嫌疑,但根据卓问雪的口供,时间是对不上的。”珂易锐靠着档案柜抱胸。的确可以这样怀疑,陈曼曼不止欺凌了一个女孩,还有其他人。程度的轻重罢了。有的少年少女天生年轻气盛,拥有比成年人更虚荣的心,一枚韶华的身体藏不住对世界的看法,表现出来,世界的准则便是他们。
      “所以调查才不了了之了。”她想了想,决定先见这个女孩一面。邵戈月把卷宗关上,预备拿出去,珂易锐仍旧靠在柜子旁不动,她回头,抬了下下巴:“发什么呆?”
      “噢,没什么。”他惊醒似的,摸摸了鼻尖,旋即抬脚。邵戈月便不再看他,先走出去。身后的人忍不住回头,撇向档案室最后那面墙。
      时间约定在周四下午,林山雁有一节体育课,可以请假好好谈谈,地点自然是那家奶茶店。
      珂易锐载着邵戈月开车提前到店,店铺里人不多,不嘈杂,正放着舒缓的乐曲,清净舒适。门口风铃伶仃作响,邵戈月抬头,蓝白身影映入眼帘,女孩扎马尾戴着眼镜,身着校服。珂易锐起身,朝林山雁抬手。
      “你好,我姓邵,这位是珂警官。”邵戈月待她坐下,介绍着,珂易锐朝她笑了笑。
      “噢,要问什么呢?”林山雁不冷不热,也稍微笑了下。
      “有点多。你和李雾夏认识吗?”
      她视线浮动,双唇紧闭,又松开,微微张唇:“我知道他。”
      珂易锐早已取出笔记本记录,听她说这话,马上银色的录音笔也被取出来了,打开开关,放到林山雁的面前。“我们呢,在一开始的死者关系网里找不到你。这家奶茶店——”他用钢笔尾戳了戳空气,“为什么约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林山雁颔首,不否认也不确认:“我确实经常来这里,难道是柯警官发现李雾夏也经常来这里吗?”
      “不,反倒说他根本没来过。”珂易锐笑了,又继续道:“但是他却经常喝这里的奶茶,在我们的记录里,他母亲也有说李雾夏最近喝奶茶频繁,所以有人给他送。我们调监控只有你一个本校学生经常来这边。”
      林山雁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那又怎么样?”
      邵戈月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学校有一间仓库,李雾夏和别人在那里见过面,脚步印大小不一致,明显是两个人。”她抬眼看林山雁反应,有点失望,她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那天也是周四,时间就是现在,你上体育课的时候。”
      林山雁这次有了点反应,她笑了笑,很快就收回表情,“还真是巧啊。”
      “都这样了,还不好好说实话吗?”邵戈月靠上桌子,食指笃笃敲着桌面:“只要拍下你的脚掌尺寸,形状,就能把你对比出来。”
      林山雁的脸忽然就冷下来,邵戈月看着她,等着她说什么。
      “好吧,我确实有和他见面。”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林山雁撑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为了避嫌。邵警官应该知道陈曼曼的坠楼案吧,我的嫌疑很大,而且李雾夏也被怀疑过是否帮助我,虽然后来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不存在合作杀人动机。”
      “因为警察的调查,你们认识了,然后两个人心心相惜了?”
      林山雁挑眉,不可置否。“随你怎么说,是李雾夏主动认识我的,我觉得他还不错,就保持一个普通朋友关系。”
      “噢,普通朋友。”邵戈月点点头,表示赞同的模样。林山雁语气里辩不出真假,还有点冷淡。她决定问点别的:“那行吧,你们在仓库见面做什么?”
      只见她眉头皱起,眼下的痣就像滴落下的眼泪,但她并不悲伤。
      “怎么说呢……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只是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天,因为那里没有别人。”她说的很缓慢,好像在考量如何简单表述,就像个旁观者。
      像幽会。邵戈月细细品味她的话。
      “只是聊天么?”
      “也有一点亲密接触吧。”
      “你刚刚才说你们是普通朋友。”珂易锐从笔记中抬头,有些疑惑。
      “这是我认为的关系,对于李雾夏来说可不一定。我一开始也说了吧,是他主动认识我的,我不是那种喜欢交友的人。”林山雁发梢飘起,有人推开玻璃门,送来阵阵清风与清脆的风铃声。
      “即使这样,你也没有拒绝他。你不觉得有点不好?”
      林山雁微微一笑,道:“我不明白,李雾夏喜欢和我在一起,我接受他的行为,他会开心,就会笑,我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为什么会不好?”
      珂易锐扬起眉毛,有点惊讶。林山雁见他此般,收敛了下嘴角:“珂警官也看过李雾夏的样子吧,虽然是遗照。他长得讨喜,笑起来也是。 ”
      无法反驳,听周围人描述李雾夏确实都很不错。珂易锐正经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
      “这么说,也是李雾夏主动找的你,让你去的仓库?”
      “嗯,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珂易锐转起笔,等邵戈月问其他问题。她一直不动声色,盯着林山雁。稍微收回眼神了,说:“李雾夏死亡的前一夜,你在做什么?最好是从放学后开始说,你可以好好想想,毕竟有点时间了。”
      林幻雁垂眸,思绪飘向远方,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似的道:“那天晚上,我放学回家,和李雾夏见了一面。”
      3
      林山雁九点放学前往中心公园与李雾夏见面,距离学校以及二人的家不是特别远,两人散了会步就分开了,林山雁打的士回的家,回到家大概九点四十几左右,就呆在家里写作业,没有出门。家里只有父亲,林山雁母亲与他离婚了十三年。
      警察局办公室里,邵戈月翻着笔记记录,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都是些片面之词,稍微编一下也都能说出来,她想,非要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见面做什么,在上课时间,单单情窦初开?如果被老师发现了不就遭了,毕竟在学校,那栋楼也有人上课。
      林山雁看起来很聪明,难道这种事情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还有一点令人不解的地方,就是她对于李雾夏的死没那么悲伤,下午的谈话实在是太冷静了,毫无情绪波动。
      这么说起来,叶航信也是这样,理由有些牵强。根据学校调查记录,叶航信与李雾夏走的不近,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他说李雾夏名声大,同年级都知道这个尖子生,就想着找找他的茬,也没想到借了,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至于案发那天,也是见了李雾夏就回家了,没有出门,家里一家四口还有个姐姐,他说可以证明。
      确实可以,四个人都在家,姐姐还因为叶航信不学习臭骂了他一顿。
      邵戈月昂起头揉揉太阳穴,先去一趟林山雁家,了解那晚家庭情况。她四顾办公桌,没看到珂易锐的身影。
      “去哪了...”刚刚从学校回来还在办公室的。邵戈月踱步到走廊,身边经过的同事向她问好,她点点头,问他是否看到珂副队。他摇头。邵戈月只得沿着走廊去大厅问。
      大厅里,魏霜正坐着办公,珂易锐站在柜台前和她聊天。
      “易锐。”邵戈月敲敲他旁边的桌子,他抬头。“聊什么呢?”
      “喔,没什么,在聊她小时候的事情呢。”
      “确实在聊以前。”魏霜笑笑。
      “是吗?不过现在聊不了了,”她竖起大拇指指外面,“跟我去林山雁家问情况,你来当司机。”
      珂易锐跟着邵戈月走出去,边走边道:“我就只能当司机吗?也太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们消失在建筑外的阳光里,魏霜看着离去的邵戈月,轻叹一口气。
      曲折的小巷通往目的地,老式五层楼房交错拥挤,地面坑坑洼洼,一些二层阳台摆满盆栽,枝叶顺着栏杆垂下,也不生机,好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珂易锐把车停到巷子外,这里面宽约五米的短巷是个死胡同,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两旁房屋遮住的阳光,巷子的终点筑起围墙,只能抬头望见四方的天空。好像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似的。水泥中阴冷潮湿的的缝隙里爬满青苔,青翠不死,不生也不灭。
      巷子左边一扇小铁门,看起来崭新许多,却也不用开锁就能拉开,珂易锐拨了拨小铁栓,里面的齿轮卡死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这都不换新锁,也不怕遭贼。”
      珂易锐率先进去小门,尘土气息迎面而来,狭窄的小道楼梯只有一米半宽,两人并排走还有些拥挤,墙面脏乱脚印横生,还有零碎的小广告,大部分被撕的稀碎,还有点新帖的,走了几步,拐弯处竟有大大的黑色手写字体:□□xxxxxxxxxxx。邵戈月跟在他身后踏入,楼道里的气息让她不禁有些熟悉,她恍惚听见一个声音,从无尽的楼道中传来。
      “快过来。”
      细腻而温柔,却穿插着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月!”
      邵戈月心头一颤,才发现珂易锐已经上了二楼,正隔着扶手上喊她。“怎么了?快上来。”
      “……好。”她定了定神,手扶上额间碎发,让自己清醒点。
      林山雁家在二楼,还是两层门,一层外面的铁门,一层里面的木门,敲开这厚实的隔绝,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里。
      “你是?”他狐疑地打量一番这位身着外套的男士,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也探过头看了眼。
      “我们是警察,要问你点关于你林山雁的事。”珂易锐亮出警察证。
      他上前隔着铁门看了眼,随后让他们进去了。一间略小的两室一厅一览无余,客厅虽小但空旷的很,一台圆桌,被一个粉色罩子网住,附带几个木椅。一张矮茶几,一台电视,一副沙发。茶几上倒是挤满空易拉罐装啤酒,还有塞满香烟头的烟灰缸。看起来没有多少生活气息。
      邵戈月打量着剩下两个房间,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单人床,被子整齐地叠着,没有床头柜,旁边有张陈旧的书桌。
      “警察大驾光临啊。”中年男子自顾自在沙发中坐下,也不对他们客气:“我可是良民啊,不犯法——你们随便坐吧。”
      珂易锐拉开一张木椅坐下,邵戈月就靠在他旁边,看起来并不准备动作,开门见山:“你是林山雁的爸爸吗?”
      “是是是,我就是。”
      “那就是林先生了吧。最近有一件学生被谋杀案你应该知道,你女儿和他认识,我们要排查所有认识的人的不在场证明。”
      男子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嘴巴作圆形,表情有些浮夸,马上腆着脸笑起来:“嗯嗯!说的是啊!”
      邵戈月比起他,倒是冷淡很多,她也取出一个32开小笔记本,翻开:“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就,送送货啊,主要是送酒之类的。”
      邵戈月点点头:“那都是几点下班呢,主要送哪些地方?”
      “不定时下班吧,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不过也不会很晚,六七点吧。送哪呢...酒吧啊,零售店,超市啊,我是散户司机,有人联系我都送的。”
      “那么三月十三日,这一天晚上你在家吗?你女儿在那里?”
      林桥光饶是想了半天,早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他怎么还记得,前面答的顺畅,到这里就卡壳了。珂易锐见他这副模样,让他好好想想,就是新闻报道的前一晚,模糊记忆也好。
      他甚是挣扎半天,手掌拍着大腿,好就一会儿,他才勉强想起一点:“我那天在家,看了球赛。我女儿也在,在房里写作业。”
      “球赛?几点钟,谁和谁的比赛啊。”邵戈月问。
      “十一点半到一点钟,就是xx和xx啊!哎!还输了啊!”他痛心疾首,双手握拳捶着膝盖。
      “嗯...”邵戈月看着笔记继续问:“那林山雁是什么时候回的家呢。”
      他耸耸肩,斜靠在沙发上:“这种事情,我当然不记得了啊,应该是和平时一样回的家吧。”
      “平时几点呢?”
      “九点半多?九点半到十点吧。”他不以为然地说着,把脚跨上茶几。“警官,这也要问吗?”
      “是的。”邵戈月笔记上林山雁回家时间也差不多在这个点。她把笔记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一边塞一边问道:“我可以看看林山雁房间吗。”
      “呃,”林桥光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不过也就那一下,他马上恢复谄笑:“可以,可以的。”
      但是邵戈月在去之前,珂易锐开口了。
      “请问,案发前一天林山雁母亲在哪?”
      林桥光话里少了一个人,就是她的母亲。
      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些烦躁,甚是不耐烦。“她?我们早就离婚了,都十几年了,谁知道她跑哪去了。”
      珂易锐环顾四周,确实看不出有女性居住的气息。他走到和客厅连接在一起的厨房,刀具架没插满,只有一把宽菜刀和一个削果皮的削皮器。空出来的插孔有的用过有的没有,其中一个小型插孔看起来是插水果刀的,还有使用过的痕迹,不过上面没有刀。邵戈月已经走进房间,屋内东西也不多,桌上零碎的课本和笔筒等工具,书本放在地上的柜子里,第一本就是芭蕾入门,一码一码地收放整齐,另一旁一个小小的衣柜。墙面什么都没贴,几何花纹的单人床靠窗,旁边有一扇门,推开来,是一个小型阳台,阳台上养了几盆植物,月季开了花苞,有的几支舒展开花瓣,鸢萝垂在栏杆上,日照不足导致它病殃殃的模样,邵戈月走过去蹲下,发现地上有一盆被挖开的土壤,里面根系折断的尸体留在里面,用手拨开看看,土质松松还有点潮湿,应该是才把植物从里面挖走了。阳台护栏只有一米多一点的样子,从这里到一楼也就三米高,一楼门口顶还有一小段遮雨的地方,邵戈月看了一会,如果从这里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她转身,与房间相隔的墙面一扇小窗,内窗台上放置着一个水晶八音盒,她走进房里拿起查看,胶囊型多面水晶通透亮人,没有一点灰尘,里面也是一个水晶制芭蕾舞者,在光亮处照耀徐徐生辉。八音盒下部分也是玻璃底座,摁下开关舞者便旋转起来,伴随着清脆的,被铁条拨动出的声音。
      她放回八音盒,音乐在四面小小的墙壁上碰撞,舞者机械地转动,宁静又孤独。
      “阿月,有什么线索吗?”
      珂易锐靠在门旁。邵戈月对他摇摇头。
      林桥光也走进来了,他搓着手,挂起笑:“警官,我可说了,我们是良民。”
      邵戈月没理会他,自顾问道:“林山雁的是艺术生吗?”
      “什么艺术生,就是普通学生。”
      “文科?还是理科?”
      “啊...?这,我记不太清了。”林桥光不自觉地眼神飘忽,再看向面前的人:“当然!我是说,她很自觉我就没管过她学习。”
      4
      珂易锐把钥匙插进车锁孔,点燃发动机。
      警车平稳地行驶开来,珂易锐开口:“哪有自己父亲不知道女儿学什么的?”
      “是啊,两个人关系看起来不太正常。”
      “噢,对了。”
      “什么?”
      “我刚刚到厨房刀架插刀的地方有使用过痕迹,不过刀没了。大小比水果刀大一点。”
      比水果刀大一点?邵戈月注意起来,她记得李雾夏的伤口是差不多为口径三到四厘米的利器所伤。
      “那你问过那把刀吗?”
      “问过了,放水果刀的,他说以前用,后来钝了,索性换成削皮器了。”
      “是吗。”
      两相沉默。
      “看来没什么能查的,要不从坠楼案入手?”柯易锐再次开口。
      阳光消散,灼热的红球在地平线另一头缓缓下沉。
      “嗯……”邵戈月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确实只能这样了,目前嫌疑比较大的叶航信和林山雁,都有不在场证明,叶航信的证明稍微好一点,他住的小区是新式小区,门口有监控,那天晚上他确实没有出过门。至于林山雁,他父亲的证词或许是真,不过林山雁到底如何,还很难说。
      有一点,她很疑惑。
      “易锐,林桥光做送货工作,看家里的情况也算太好,怎么供林山雁读的贵族私立高中,毕竟这所学校数一数二,学费不便宜吧?”
      “嗯……”珂易锐开着车,没有转头便回答她的问题:“确实,或许是想要林山雁能出人头地,多花钱也要供,然后打了好几份工吧?”
      她皱起眉,陷入沉思。
      “这也有矛盾,他都不关心女儿,文理科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会在意选什么学校吗?”
      “难说啊。”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珂易锐眼前闪烁着红色倒计时。
      “对了阿月。你今天有约吗?”
      “嗯?没有。”
      他指尖摩挲方向盘。
      “上周廖昼明又来找你,我以为今天你也要和他在一起。”
      自邵戈月才来办案那两天廖昼明来过一次走了,这又来了一次,直接去的警局接她,在楼下和他打了照面。他在广州当董事,离这里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邵戈月原本也在广州工作。
      “他早就回去了。”邵戈月有些苦恼的模样,手指依旧在太阳穴按着。“那一会去我家吃饭吧,你有段时间没去了。”珂易锐自从几年前来这边,他也认识邵戈月爷爷奶奶,没事还去看他们。
      他不回答,车里的空气浓稠起来。邵戈月权当他默认了。
      红灯闪烁起来。
      “阿月——”珂易锐这回转过头,认真地看她:“你和廖昼明认识多久了?”
      黄灯开始倒计时。
      邵戈月放下手,只看天边消失落日。
      绿灯亮起,车子发动了。
      珂易锐早已收回目光,专注在前方视线。可他在等邵戈月的回答。
      时间凝固在狭小的空间里,风声堵在窗外,闷闷地敲打车窗。
      她好像理清楚了,调笑着说:“多久呢……大概十年了了吧,认识你的那一次,我也认识了他。”
      真是弹指一瞬间。
      从珂易锐高中毕业参加线人行动到今天,都这么多年了。他因为父亲失踪。父亲是缉毒警察,在2005年,十四年前参加了一场大型缉毒行动,做队长,拔掉了现在这个地方的大型团伙。媒体没有爆出警察的名字,也没有照片,可他父亲却在第二年失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今天也没有找到他。
      大概早就死了。柯易锐和她母亲就连去墓地都不能,毒枭的报复,就如背后的刺刀一般。从那时起,他决定从事刑警工作,于是就有了后面的线人行动。作为卧底参加一场宴会,没有人告诉他们谁是怀疑对象,只是要他们如果有可疑情况就录音或者拍照,他也不知道其他参加这次事情的人都是谁。
      即使这样,在那栋大楼他看见了邵戈月。她第一次见他警惕性很高,虽然聊天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当他问起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时候,就瞧见她下意识后退地摸腰间。
      当时他就忍不住笑出声,邵戈月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不懂他在笑什么。
      柯易锐没有问她是不是参加行动的人,但他直觉认定了,邵戈月和他是同一类人。
      那次行动打个照面就开始执行了,他和邵戈月不在一个行动范围内,并不知道在这两人不见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宴会还没结束,就从大门口捞到了扶着墙的邵戈月。
      确实是捞,因为她已经站不稳了。
      邵戈月对中途发生了什么只字未提,珂易锐也没问,他们那时能有多熟,只是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他只记得邵戈月当时状态很差。
      行动也因为邵戈月草草结束了。
      之后柯易锐就和邵戈月熟络起来,再到后面一起工作,发现与邵戈月有时在一起的廖昼明,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廖昼明是那场宴会的主办方,他也参加了宴会。
      “是我们认识的那次宴会,你也认识了他,对吗?”
      “嗯。”
      只有十年吗。柯易锐不再吐露自己的疑问。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想到工作时,同事都以为邵戈月有个特别好的男朋友,自然是廖昼明。可邵戈月没有主动说过他是,要是有人问起廖昼明她还会会否认,说只是朋友。若有人和廖昼明搭话调侃。他倒是对于这个问题默认了这层关系。不过,在柯易锐看来邵戈月对廖昼明之间气氛没那么融洽,更确切的说,不争执,不拒绝,不亲密。
      按部就班,不冷不热。有时候听见廖昼明的事情还会不喜欢。
      所以他不喜欢廖昼明。
      可廖昼明倒是主动很多,对邵戈月一点都不厌烦。
      柯易锐抓紧方向盘,打了个拐,身边的人好像累了,躺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趁着堵车间隙看了眼邵戈月,把外套脱了盖到她身上。拨开电台,年代久远的粤语歌里,温柔的女声诉说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在车中缓缓流淌。
      远处的街灯亮起,昏黄照亮他的面庞。

      5
      警局负一楼狭窄的过道无光,虽然是白天,但只有走廊尽头一块小玻璃窗,让昏暗的废弃层多了点光亮。
      邵戈月又来了档案室,她想重新看看详细的调查资料,奈何没什么多余的。她走出去,关上门,给魏明打电话。魏明上周觉着自己也没事,就叫局长给他休了假,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短暂的忙音之后,那一头接听了。
      “喂?小月,怎么了?”
      邵戈月靠到墙壁上,把资料夹在胳膊里。“案子没进度了,想从坠楼案开始调查。但是我刚刚看了一下资料,没什么有用的记载。魏叔,你之前有什么特别线索吗?”
      “...可能没什么。不过,为什么要从这个事情开始?”
      邵戈月听到背景里有海浪的声音,魏明大约去沿海地区了。她叙述了一下目前的所有的情况。
      “因为有一个叫林山雁的和李雾夏有联系,正好她也和陈曼曼有关。我们也怀疑这两个案子的关联性。”
      她想起林山雁疏远的面孔,让她觉着有攻击性。
      “林山雁?她那时有嫌疑来着。唔,我可能记不太清他们的名字了,不过还有一个女孩子当时对陈曼曼的死不屑。”
      “是吗。”邵戈月考虑着,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脑袋中间,档案打开,林山雁一栏的记录里没有对表示不屑,比较淡漠。“那可能不是林山雁,记录里没有。”
      “记不太清了啊,几年了。应该是我调查其他无关的人说的。”他叹口气。
      “魏叔,那你还记得当时审讯林山雁的时候,她态度怎么样?”
      那一头沉默一会,然后传来声音:“冷淡,但是也有点——怎么说呢,算是晃神吧,心不在焉的。因为这个,我去问过她班上的学生,她总是独来独往,不和其他人交流,交流很少,话也不多,不能说文静,听他们印象就像是不屑于同班人共处,陈曼曼似乎因为这个原因,对她进行了霸凌。和死者一起玩的很好的学生一口咬定是林山雁杀的陈曼曼,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见过林山雁去酒吧,还看她和成年人在一起,就像个混社会的,不是什么好人。但实际上我所看到的林山雁什么样呢?就是有点孤傲,不爱说话,我问她陈曼曼的的事情,她还有点反应迟钝。倒不至于她说的那么像个太妹。所以我才开始怀疑她了,这之中反差有点大。可是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她的嫌疑,因为她也有不在场证明。”
      “加上那时候有时间差。我昨天也见过林山雁了,她确实和你问过的同学说一样,挺孤傲的。”
      “应该比原来更孤傲了吧。调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林山雁与李雾夏是不是同伙。”
      “可根据他的社会关系描述,李雾夏不是那种人。”
      “是的,而且两个人都没交集,没有理由这么做。”魏明撑在阳台边,海鸥四鸣,浑浊的眼里藏着深意。“谁能保证林山雁就是杀陈曼曼的凶手呢?我们只是认为她嫌疑很大,就算李雾夏想做伪证,教学楼只有一个可通过楼梯,他想从这里上去后再下来,目击他的女生绝对不可能没看见。”
      “不可以通过窗户吗”
      “为了学校安全,所有向外的窗户是有铁窗的。”
      “哈啊。”邵戈月扶额,方向太多了,要是能找到李雾夏死的第一现场就好了,“真叫人难办。”
      “我办公室抽屉里有记事本,你拿过去用吧。”魏明语气温柔下来,这件事情上方压着很是棘手,邵戈月就算是空降也压力。只是他不便插手了。“小月,围着陈曼曼查吧,我认为她的死很关键。”
      挂断电话,邵戈月去取魏明的记录本,里面记载了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这座城市很小,记录的事件不多却很详细,她翻了翻,找到了魏明说的那个不屑的女孩,叫宋念真。她又翻了翻,翻到了廖昼明的名字。她停顿一下,关上簿子。
      宋念真初中是陈曼曼的同班同学,现在也在这所外国语学校的高中部念书,成绩好,正巧和庚磊一个班。邵戈月和她在星巴克见了面,她不想父母知道自己学校的事情,免不了说她多管闲事。
      “还是陈曼曼的事情?”
      宋念真低下头咬着吸管,视线从下到上,她扬眉笑了笑。“因为我当时对陈曼曼的死出言不逊吧。”
      舒缓的音乐移步,飘过邵戈月的耳旁。此时正值中午,宋念真腾出午休时间来的。她没有回答宋念真的问题,而是换了个动作,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
      “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记录里写着宋念真说陈曼曼活该,被人推下去只是算好了,她应该适合惨死的死法。
      宋念真无奈地微笑,她直起身解释道:“要说为什么,我可以解释自己当时小,童言无忌吗?”
      “就算如此,你在说那番话一定有原因吧?”
      解释的太过敷衍。邵戈月知道宋念真与陈曼曼没有那么亲密但也不至于如此关系僵硬。她们没有发生过矛盾。
      可宋念真仿佛不太想说更多了。
      邵戈月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口,瓷器碰撞清脆悦耳。她想了想,还是换个思路。“希望你能多说点那时候的事情吧。就算和陈曼曼无关也可以。”
      “怎么,这个案子要重新查了?”
      “或许,如果线索足够多的话。”邵戈月模棱两可地绕着弯子。
      她似乎对这个事情有点在意。宋念真重新端起杯子咬着吸管,看着不知某处思考着。
      未几,她放下杯子,似乎下定决心好好解释了。
      “……好吧,我是觉得陈曼曼对林山雁太过分了。才说那番话的。”
      “过分?”邵戈月知道林山雁被欺凌的事情,不过具体怎么样还不太清楚。
      她咬着嘴唇,面孔着了厌恶,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件事:“啊,真烦。在这之前,你得保密才行。”
      “保护他人隐私是警察的本分。”
      宋念真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准备好了,才缓缓把原委解释出来。
      “……她给林山雁拍过裸照,拿着那东西用发布网站的方式威胁她。”
      “啊。”
      邵戈月甚是惊讶,不可思议这件事,校园欺凌对她来说好像有点遥远。她眉头紧皱,继续问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初二吧,应该是初二上学期的事情,九月初。”
      邵戈月细想之前的记录,陈曼曼也是在初二上学期十月中旬死的,时间倒是对上了。不过这也让她实在不敢相信,她们才多大,就做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威胁她?林山雁难道做了什么吗?”
      宋念真听了冷笑一声:“做什么我不知道呢,我只知道陈曼曼这个人,欺负人纯属看心情。”
      邵戈月苦笑。“这件事情很多人知道吗?”
      “没有。”宋念真摇摇头:“也就那几个人知道,他们圈子玩的好的。背地里威胁的。”
      “那你……?”
      宋念真的视线转到邵戈月的脸上,她缓缓说着。“我看见了,在林山雁被拍照之后。”
      她垂下眼,眼睫毛随之颤抖起来,她没有哭,单调的音色如同念白:“林山雁只是不喜欢交友而已,她人其实中规中矩吧,没那么糟糕——还有人说什么她清高之类的话——虽然我和她也没成为朋友。我们交流过几次,后来陈曼曼总欺凌她,我就担心,有时候会送她回家,我性格不好惹,不怕陈曼曼。可是次数不多,因为林山雁总是拒绝我。”
      “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林山雁那天给我发了求救定位。”她双手掩面,搓了搓,露出双眼,里面溢满忧愁:“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暴雨,一直没有停。这可能是她给我发信息的原因吧,如果我不去找她,那她得有多绝望啊。”
      昏黄的巷口,不透气的墙壁,倾倒的雨幕。它们隔绝了生的空气,只剩孤独与潮湿。被擦伤在地的面庞,撕毁的内衣,都沾满泥泞。红白的校服裹紧着她最后的尊严,谁也分不清她脸上是泪是雨。
      宋念真踏雨而行,小小的单人伞在暴雨中摇摆不定,等她找到林山雁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林山雁的脸,而是手腕的淤青。她的眼藏在黑夜的面纱里,如同一摊死水。
      “警官,您可能永远无法深刻体会这种事。不过您也应该能明白那种感觉吧。”她把手放下,思绪从回忆里走出,宋念真讨厌这段回忆。
      “嗯……我能理解。”
      邵戈月能明白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被他人瞧见身躯,有多羞耻。人类天赋的羞耻感与女性后天形成的内敛,造就了人人可掌握的把柄。一个赤裸欲望的眼神,即是一把划过皮肤的刀刃。
      她也没有想过林山雁曾遭遇过这种事情,她比邵戈月想象中还要坚强。或许正是这些造就了她的性格。
      “所以,我那时候对陈曼曼,非常唾弃。再加上又是个中二的年纪,说什么都不过脑子的。”说话者笑了笑:“现在不会说这种话了,毕竟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结束他人生命的权利。要真想报复,也不应该这样。”
      “但林山雁既然和你不算朋友,为什么要发给你定位呢?”
      “啊,”宋念真好像没注意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脸上有点困惑。“应该是因为我帮过她吧?我以前总喜欢义愤填膺。”
      “唔……”邵戈月指尖划过下巴摩挲。“我听说陈曼曼死后,大家对她的死贬比同情多来着。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记忆的片段泛黄,宋念真沉默一会,理清思路。
      “可能是那件事之后开始的吧,我记得那件事情是九月的事情了,陈曼曼是十月多死吧?我也不太清楚了。有人谣传陈曼曼的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知道是谁做的,传了一个月。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什么品性啊,家庭啊。应该是因为这个。”
      “也就是从九月之后?”
      “对,应该是这样。陈曼曼本人在班里风气也就那样,大家表面和她友好,其实都不怎么喜欢她呢。所以她死了后,大家可能会同情,也有些人不会。”
      舆论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被否定,就连死都不足惜。没有面具下的情少年们,不论好坏,都将最真挚的面庞展现出来。
      要说这样是对的吗?也没人能评判其中的对错。
      “我啊,现在虽然对陈曼曼还是不喜欢,不过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好好结束。所以,希望警官你能找到凶手吧。”
      “为什么?”
      她抬眼,不知道看着某处。
      “林山雁嫌疑最大,你应该知道。事情发生后她就活在话题中心,大家都喊她杀人犯,比以前更甚了,由于我没说过陈曼曼拍照的事情,大家对她不会很同情。这种事情让我怎么说呢?我想林山雁也不会愿意自己成为舆论的主角。有的人可能心底不认定是她杀的陈曼曼,但造谣一张嘴,三人成虎,什么都成真的可能。”
      “所以你希望找到真凶,把她从这漩涡中拉出来?”
      “是。我是这么想的。”宋念真点头。
      “难道你不怕她就是凶手吗?这样你就把她推进真正的监狱了。”邵戈月挑眉。
      她眨眨眼,不知怎么扯了一下嘴角,自嘲般笑笑:“就算她是真凶,进监狱也没错啊。不过我相信她不会做这件事。”
      宋念真为什么这么想,大抵是对林山雁的信任。
      邵戈月不否定她,9月的舆论传播者时间上也有奇怪的相性,突然出现的谣言难道也关于这场谋杀吗?还是巧合?
      邵戈月把宋念真送到车站分手,开车回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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