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沙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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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坦言
临考前的晚上，判官充当考官给调律者做了一次面试模拟。
即便面对的是最喜欢的角色，他也会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或者说，正是因为面对非常重视的存在，才会急切地想要好好表现，绝不想让对方失望。
心态紧绷的状况下，调律者表现得更糟了。
对于那些从不关心也不曾思考的话题，他一开始支支吾吾不知所言，经过一定的准备时间后，又说出一大段空洞无物的虚话，然后被判官毫不留情地批评：“套话，空话，废话，我很好奇，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调律者不记得了，但他被冥灵略带斥责的话语还有严肃冷淡的神情吓到，垂下头，眼睛开始湿润。
习惯性地，在合适的场合说出合适的话。以为平淡不出格，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你真正想做的，能做的，准备一下，再来一遍。”等了一会儿。判官又问了一遍。
调律者还低着头。
“兆？”判官语气稍重，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调律者擦擦眼，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带着鼻音道：“是你，小崔，我是、因为你才，想要留在这里的。”
少年的眼睛里是赤诚又热烈的情绪。
这句话几近表白。然而冥灵只明白了字面意思。
判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呼……”调律者吐息一口，稍微冷静下来。
现在表白死路一条。
“其实，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天人妖冥，三界中的任何一界。醒来的时候，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除了‘调律者’（玩家）的身份，就连‘兆’这个名字，也是随口取的。”
“得益于这个身份，我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部分信息，也认识一些明明见也没见过的人、妖、仙、冥。”
“其中就有你，小崔。你的样子、性格、喜欢的食物、讨厌的事情、会说的话，我都很熟悉。”
“反正，没有亲人朋友，我在哪儿都没差，倒不如就留在酆都，至少和钟馗孟婆黑白他们，都已经算认识了。尤其是小崔，这几天谢谢你的收留，在你的身边，我非常安心……”
说完一大通话，调律者心又虚起来，紧张极了。
糟糕，这根本不算上得了台面的答案，主观情绪未免太浓厚了。
却听见判官说：“很不错，如果我是考官，你这题已经过了。”冥灵神情缓和，甚至有隐约的笑意。
诶？
“当然，如果真问到这种题，倒也不用什么都往外说，你可以省去这些信息……”判官教他如何删繁就简地回答。“到了这一步，只要说实话，基本都没问题。但你来历特殊，可以不用让太多无关紧要的人或者冥灵知道。这些我会补充上报给鬼王大人，你放心，他不会为难人的。”
调律者点头，他完全相信判官。
“还有一些其他问题，你也准备一下，我们继续……”
27.非常好冥灵
笔试比想象中容易，虽然面试还是很紧张，但面试的老爷爷一直笑眯眯的，调律者总算完整地答完了所有问题。
都压到题了小崔好厉害。可以说，自己同样准备充分吗？
总之，常住证在当天上午就拿到了。调律者立刻就想跟判官分享这份喜悦，然后又想到冥灵这时候在地府上班，不好过去打扰。他不免有些沮丧。
等等，常住证到手了也就是说，小崔对自己的责任已经结束了。再继续住在他家，是不是太厚脸皮了呢？
还是得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吧。刚好酆都出入境管理部门提供了一笔资助金——一些冥币，这些钱租个房子应该是够的。
调律者垂头丧气地迈开步子。
没走多久，在街头碰到另一个自机角色，幽灵女孩魍魉。
她有一头绿松石色的长卷发，脑后编了三条打着蝴蝶结的粗麻花辫，辫子的末端在身后浮起，连接着蜡烛，蜡烛上燃着青色的冥火。女孩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底下没有腿，保持着魂体的状态。
偶遇，但是并没有交集。
调律者没有自来熟到可以过去跟她打招呼的程度，毕竟只是自己单方面认识对方。
在街边精品店里，魍魉兴冲冲看着各类精巧的饰物礼品，然后什么也没买，又兴冲冲地飞出来，像一个随意玩耍的小孩。
冥灵女孩轻飘飘出了店门，注意到调律者的目光，圆圆的绿眼睛眯起来，笑意可掬地挥挥手，朝他打个招呼又飞走了。
性格真好。
28.有面同享
调律者在地府门口等判官下班，然后一起去酆都美食集中地，抱犊区，吃点好的。
他们首先来到知名面馆——牛头马面馆。门口摆着一个摇滚风的马男雕像，非常醒目。
“我一般不会推荐别人来这家，虽说这里知名度很高，口感绝佳、滋味奇妙，但店主牛头马不接受点单，每份食物都是随机制作，影响因素包括天气情况、客人类型乃至店主本人的心情，不确定性太强，运气不好踩雷的概率也大。”
掉率很低的稀有面条——柠檬洋姜海鲜面，评价极好；冬季限定款——赤酱芸豆面疙瘩，品相极佳；N级无浇头光面——阳春白雪面，是判官吃过的最没意思的一种了；还有小白踩过的雷——香菜炒韭菜盖巧克力汁刀削面，听着就很诡异，就算自己偏好重口食物，也不代表他会喜欢怪味料理。
钟馗每次来都能吃到UR限定面，真是好运。不过，判官最想吃的反而是一款SR级的地狱火辣椒花椒炒面，听名字就很刺激。
可惜，连着数次吃到没滋没味还不允许自主加调料的食物，他已经完全放弃当赌狗。有这时间多吃几次激辣螺蛳粉不香吗？
“当然，你想试试我是不会拦你的，要看看自己的运气如何吗？”
——
调律者看着面前红艳艳的辣椒炒面不知所措。
判官羡慕地擦擦嘴，语气带着平时少有的激动和鲜活：“好香！我一直都想吃这个！要不要也点个单？不行！如果又是光面，在旁边看着你吃这个我会更难熬的！”
调律者问：“我很少吃辣，不能让给你吗？”
冥灵此时的状态有如大馋小子附体：“你下锅油炸，我吃这碗面。”
食客不愿意吃或者不吃完，店主有权利把他的灵魂丢进锅里水煮或翻炒。这可是酆都执法部门特许批准的店规。
“好、好的。”调律者竟然觉得他的要求没问题，站起来自觉走向后厨。
“等一下，”判官拉住他的衣摆，有些不敢置信：“我开玩笑的，你真准备过去啊！”
“过来，坐下，这么精彩的味道，先尝尝看嘛。”
几分钟后。
“好吧，吾之蜜糖彼之砒霜。”看到调律者被辣得眼泪汪汪、热汗频出，那么难受还在努力吃的样子，判官叫他停下来，递给他纸巾，又给他倒了杯水。
调律者放下筷子擦眼泪，不小心把辣椒沫沾眼睛里，眼睛也被刺激到。
舌头好痛，喉咙也难受。身体里面火辣辣的……明明已经吃了不少，怎么还有这么多啊。
他猛灌一口水，准备继续努力。然后听到碗筷碰撞的声响，抬头就看到判官拿了一套餐具过来。
看调律者不解，判官解释说：“刚刚注意到店主在帘布后看你，我就过去试着要了副碗筷。吃不完是不行的，但愿意分享是没问题的。牛头马不讨厌你，所以也不会太为难你。”
“我能一起吃的吧。”冥灵眼巴巴望着他碗里。
——
终于吃到许愿已久的面，判官心情相当好。
甚至拿着纸巾凑过来擦调律者的嘴巴，这样做的时候，冥灵的动作和神态都自然极了，漂亮的异瞳仔细地看着他，语气也有些亲昵：“你的嘴现在又红又肿。”
极近的距离，被这样触碰，调律者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从耳朵到脖子都不由自主地发红。
“我这样对你，会感觉冒犯吗？”判官似乎有些自知之明。对方害羞不害羞是一回事，自己的行为是否过头又是另外一回事。
“完全不！”调律者立刻否定，生怕回答错误失去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我好像很久没和别人靠这么近过了，不太习惯，总忍不住想躲起来，但并不讨厌，其实很喜欢……你这样对我。”
“嗯。”判官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
似乎，比起被推拒排斥，自己的行为得到某人的纵容，更能让他体会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调律者抬起手，试探着，滑过判官的鬓边，抚过他的耳朵，在耳垂处停留，轻轻捏了一下，随后离开。
冥灵乖乖被摸，还微微歪过头，方便他的动作。
调律者问：“那这样，会让你感觉冒犯吗？”
判官摇头。毕竟，他随心所欲触碰对方的次数更多。
而这样有来有回、被允许的“冒犯”，是他不曾有过的。感觉有些，奇妙。
调律者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然后舒展成一个羞赧的笑。
他头脑一热，把自己冲动消费的东西摆到桌子上。
原本不准备这么早送给他的，但出乎意料的激情根本克制不住。
“这是？”这个礼品袋子判官刚看到就问过了，调律者含糊地说是想买的东西。
看包装上面的标志，如果推测没错的话……
“送、送给你的……小崔，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直到现在都好高兴，能来到这里，遇见你。”调律者太过紧张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判官有些惊喜，轻笑着说：“还以为我自作多情了，可以现在打开吗？”
冥灵通过观察就猜出大概是首饰。自己会戴的饰品，耳坠还是手链？
“等、等等！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送人礼物的经验不多，才认识没多久送这个合适吗？要是买了你不需要或者不感兴趣的东西该怎么办？”这些都是调律者之前的顾虑，刚刚被自推的可爱冲昏头脑后他一下子忘光了。
“谢谢，我不常收到礼物，心意到了就好。”判官接过来，准备回去再看，然后拉着少年往外走。
想着刚才的面大多被自己吃掉了，他问调律者：“你还想吃什么？要不要来一个黄泉烧饼？”
调律者被冥灵牵着手，走出面馆。开心地毫无实感之余，又不好意思地坦白：“小崔，我其实不吃东西也可以，不会饿的。对不起，这件事一直忘记告诉你了。”总是花对方的钱让他好愧疚。
判官却不以为意：“就算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品尝各种美食也很有乐趣，你不觉得吗？”
“可是，要花钱的。如果我有钱请你就好了，但总是你请我，实在过意不去。”他对于在饮食方面花钱有一种莫名的吝啬。
“那就找一份工作，需要我帮忙吗？”判官问。
“这、这个，我自己，应该也能找到的吧。我准备明天就去看看。”虽是这样说着，但调律者其实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适合工作的技能。让小崔帮忙介绍，要是自己后面表现得很差劲，影响到他的声誉可怎么办……
自己有手有脚，先干一些体力活，应该行得通。没有亲人，也不和朋友扯上关系，仅仅是自己承受的话，即便工作不那么体面，似乎也没有问题。
小崔……能算是自己的朋友吗？
调律者不认为交朋友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他接近对方的意图本就不纯粹，没有资格以判官的朋友自居。
“你怎么那么别扭？”判官看着他的脸，很不理解，于是直白地说出来。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看起来想接受，却顾虑着什么，说出口则成了婉拒和推辞，最后又是掩饰不住的后悔与失落。
心口不一。
单是看着，判官就感觉：这个人非常不痛快。
“对不起，我……”调律者把那句话听作指责，看着冥灵皱眉的表情，除了道歉，不知道该说什么挽回。
本来应该是美妙的一天。
他却总能把一切都搞砸。
而一旦做错了事情，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逃避。害怕别人失望的表情，害怕别人指责的话语。不想看见，不想听见。那些都会让他怀疑，自身存在的必要性。
被归还了钥匙，看着调律者远去的背影，判官平稳的情绪难得起了波动。
“真是，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沙华（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