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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已成旧梦 ...


  •   狐怀楠稳如磐石,冷冰冰的目光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侍卫。
      “休得伤她们母女二人丝毫,除非我死。”
      柳霄霄眼中充满恨意,站起来高声说道:
      “可怜三皇子被曲荷母女魅惑太久,一时失了澄明,竟做出此等愚蠢之举。都知道刀剑无眼,便是不小心伤到了三皇子,待他清醒过来,定不会对尔等忠义之心有所怪罪。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护送三皇子回京的,就算是真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小磕碰,护主之功远远大于过。”
      众侍卫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蠢蠢欲动,有一个胆大的已然举起手中利剑,朝狐怀楠左臂奋力一刺,口中大喊道:
      “三皇子,卑职得罪了!”
      狐怀楠丝毫未躲,竟是存了赴死之心,挺着胸膛直直迎上去,任凭利剑破空而来。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个柔弱的身影闪出,把他拼力撞开,拦在他面前生生受了这一剑。那侍卫本意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一下,没料到三皇子根本没躲,还存了必死之心,更没料到那位美丽温婉的夫人会挺身而出,以柔弱之躯生生替其夫君受此一剑。他愣了一下,慌张之下抽出剑,退后了一步,剑尖上淋漓而下的鲜血滴滴嗒嗒,在地板上晕染出殷红刺目的图案。
      “阿荷……”
      狐怀楠心胆俱裂,小心翼翼抱住身子慢慢下滑的曲荷,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品,低头在她耳边不停重复: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我要白头到老的,阿荷……你怎能食言……”
      曲荷笑着抚上狐怀楠的脸庞,缓缓拭去他眼角滑落的一颗泪滴,她无比留恋地望着这双让她一见倾心的眼睛,昔日的熠熠星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扑天盖地的悲恸。
      “好好护着阿七,让她得遇良人,一生无忧。这辈子算我负了你,下辈子如果还能相遇,定是我赴约而来。”
      说罢,她挣扎着推开狐怀楠,拉着满脸是泪的狐阿七匍匐在地上,朝柳霄霄哀求道:
      “这一切是民女的错……民女愿以死谢罪,只求贵人可怜民女为母之心,给我儿一条活路。”
      “不要求那个疯子……”狐怀楠半跪在地,把曲荷温柔地圈在怀里,轻轻擦拭她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不能同生,但求同死,这一次,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不许你死……你要活着……护好我们的女儿阿七……”
      曲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她紧紧抓住狐怀楠的手,目光渐渐涣散,声音轻如呓语。
      “其实……我从未恨过你……能遇见你……是曲荷一生之幸……可惜……”
      伴随着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她慢慢阖上了双目,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可惜你我未得圆满。”
      似是回应,又似是对曲荷未尽之言的补充,狐怀楠低低吐出六个字,声音轻的仿佛一阵烟,风一吹就失了影踪。狐阿七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紧闭双眼的美丽女子,心中似有一把钝刀在慢慢搅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明白生命怎么能如此脆弱,前一刻还是眉眼温婉言笑晏晏的鲜活女子,眨眼之间便气息全无浑身冰冷,唤她千万遍却再不会有一丝回应。一日之间,竟有两位至亲离去,这是她来到人间两次直面死亡,永远离开的,都是疼她入骨十五年的亲人。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投胎成人,出生在富贵窝里,家庭和睦爹娘恩爱,对她疼爱有加。十五年里顺风顺水,从不知烦忧为何物,今日却被一个女人无情打破。都是她,这个叫柳霄霄的恶毒女人,不仅抢她的阿爹,还逼死了她的外公和阿娘,还有桃花坞那么多条人命……她悲愤地抬头朝柳霄霄狠狠瞪去,正和一道阴狠的目光碰上。
      “你那以命疼你的阿娘还未走远,我柳霄霄也不是无情之人,且送你们母女黄泉路上做伴吧,如此倒也不会孤单。”
      脸色惨白的狐怀楠把曲荷轻轻放在地上,拉着狐阿七站了起来,望着柳霄霄平静地说道:
      “阿七毕竟是我的骨血,会和我一起回京。”
      柳霄霄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她朝侍卫们挥了挥手,侍卫们拖着刀剑退到了一边。
      “当然。”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狐阿七。“大渊国流落在外的大公主,自是要回京的。”
      车马辘辘,扬起一阵轻尘,看着后面冲天的火光,狐阿七放下纱帐泪流满面。柳霄霄许是心愿达成从而心情大好,对狐怀楠的话颇是顺从,命令侍卫们让所有丧生于刀剑之下的亡魂入土为安。却在离开的时候,让人偷偷放了一把火,毁去了她行凶杀人的证据。宛若世外桃源的一方乐土,如今一片死寂,到处是焦土枯木,二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已然饮恨九泉。
      狐怀楠不言不语坐在马车上,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眼神空洞直直望着前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狐阿七痛苦地握紧拳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方能把阿爹从漫无边际的悲伤里拉出来。
      “阿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自是要回来的。”狐怀楠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隐隐约约带了几丝温柔的笑意,“你阿娘不会离开桃花坞,她在等着我一起上路呢。”
      大渊国都上京。
      狐怀楠领着狐阿七走进煦暖殿,他神色漠然在床榻前站定,一言不发看着紧闭双眼面色灰败的狐偃。眼前这个男人,记忆里曾一度是对他谆谆教导的慈父,幼时会抱他在膝头,长大后会亲自督促他的学业,教他知忠义明事理,暗中传授为君之道。心情愉悦时,也会在众皇子面前赞他聪慧灵敏,行事沉稳有度,颇有乃父之风。两位皇兄嫉妒他,私下里说皇上眼里只看得见南妃母子,别的皇子无不沦为平庸无为泛泛之辈。煦暖殿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眼明朗,朝母妃许下豪言壮语,狐怀楠他日若能为帝,定要做开明君主,创不世之功,还世人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无尽繁华。向来温婉柔静的南妃第一次蹙起了眉,看了他许久方低低叹了一声:
      “母妃最后悔的便是把我儿生于帝王家。”
      当时他不以为然,只觉得母妃思虑过重,父皇深爱着母妃,又对他极尽疼爱,甚至视他为储君来培养,便是有人暗中搅动风浪,父皇定会大手一挥平息了去。直到那一天,皇后带着宫人气势汹汹来到煦暖殿,在床下面搜出一双男靴,一切都变了。那个满面慈爱的父皇不见了,变得冰冷陌生,看着他们母子的眼神里再无一丝情意。母妃停住口中辩解的话,惨笑道:
      “竟是南木妄想了,十八年的追随相伴终究只是一场笑话。皇上放心,南木既是不得圣心,自会消失。”
      他哭着跪在父皇面前,说母妃是被人陷害,请求刑部彻查,还母妃一个清白。狐偃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煦暖殿。母妃一脸麻木,眼神空洞直直注视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脱离躯壳去了不可知的地方。他不由神色惊慌拉住母妃的衣袖,她缓缓转过头来望着他。
      “离开这里,答应母妃永远不要回来。”
      他刚想摇头,忽然后脑猛然遭到一击,顿时陷入了黑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千里之外的一座破庙里,身边放着一个旧包袱,打开来看,厚厚的一沓银票摞得整整齐齐。在桃花坞与曲荷相遇之时,他突然明白了母妃的话,择一人以终老,闲暇处看花开花落,原来远离喧嚣纷争,民间百姓家的烟火竟是如此美好温暖,幸福竟是可以日日夜夜细水长流。他改了名字,以为自己已然脱胎换骨,永远不会再回旧地。想不到十六年后,他又一次踏进了煦暖殿,见到了他这一生不想再见到的人。徐太医离开的时候,悄悄和他说皇上已然是油枯灯尽,能否清醒过来或许只能看天意。看到那人瘦骨嶙峋面容枯槁,一副病入膏肓将死之人的模样,他心底竟是毫无触动。谈不上恨,这些年他早已想通,那个男人也许对他们母子确实是真心付出,只不过在江山面前,一切显得无足轻重,两相抉择,他们母子是被无情抛弃的那一个。皇家无情,从始至终母妃都很清醒,所以会对生他在皇家抱歉,会在骨肉分离之际告诉他永远不要回来。而今他被逼着回来了,再一次陷入了皇家的牢笼,还把他唯一的女儿狐阿七也带进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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