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阿七》山篱

6、孰是孰非

　　狐怀楠把曲荷的表情变化都瞧在了眼里，眼里溢满了心疼，他放低嗓音，目光温柔地望着曲荷。
　　“放心，我的妻子只有娘子一人。而她……”
　　他的眸光冷漠之极，望着大厅上的柳霄霄，一字一顿说道：
　　“不相干的人罢了。”
　　柳霄霄脸色发白，眼里缓缓蓄满泪水，朝狐怀楠凄然一笑。
　　“不怪你如此对我，十六年前，原是丞相府对不住你……和你娘，可是当时我是极力阻止，只是姐姐她一意孤行……”
　　“不要提我娘！”狐怀楠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仿佛浸满了冰雪，“你们柳府的任何一个人提起她，只会扰了她的清净。十六年已过，我已遵从了我娘的遗愿，山水间寻幽静之处，与心仪之人白首终老。世间再无三皇子狐怀楠，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女子的夫君，他生于乡野，也终将归于乡野。你带着你的人走吧，我们会忘记今日的一切，当你们这群人从未来过桃花坞。”
　　“难道你口中所谓的心仪之人，便是你身边这位乡野村姑吗？”柳霄霄轻蔑地瞪了一眼曲荷，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她确实姿色不俗，身段婀娜风流，大抵也是有些手段的，抛却身份，倒真有留下你的资本。可是，你别忘了你不是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夫狐安樵，你是大渊国三皇子狐怀楠，你是天潢贵胄，身上流着的，是高贵纯正的皇家血脉，岂能容一个身份低贱的商户之女玷污！”
　　“还有她！”
　　她眼里似喷出火来，指着狐阿七，神色狰狞。
　　“混淆皇家血脉的一个孽种，身体内流着的血一半是下贱肮脏的血液，本不该存活于这世间。”
　　狐怀楠神色淡淡，瞥了一眼柳霄霄。
　　“你错了，曲荷是我娘子，阿七是我与娘子缔结白首之约的见证，她们是我至亲之人，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存在。无论是谁，敢伤她们母女二人分毫，我狐安樵穷其一生必与此人不死不休。”
　　狐怀楠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从容中一股杀气铿锵而鸣，震慑得人心浮动不安。柳霄霄眼神瑟缩了一下，她知道狐怀楠从小就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狼，绝不是表面看着的那般温润如玉，性情淡漠与世无争只是他营造出的一种迷惑人心的假象。曲荷这女子倒是好大的本事，竟能生生磨去了一头狼的獠牙，让他收敛了狼的血性，心甘情愿窝在桃花坞，与她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只是狼毕竟是狼，便是偶然收敛了爪牙，又怎么能真的成为一只软绵绵的羊呢！
　　她努力在脸上堆出温婉的笑意，却在看到狐怀楠神情温柔，指尖小心翼翼拭去曲荷脸庞上泪滴的一刹那，内心疯狂翻涌滚动不停咆哮的不甘，妒忌，终于冲开了禁锢，岩浆般喷发，瞬间淹没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凭什么，不过是乡野山村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女，竟能被他如此温柔以待，宛若稀世珍宝一般珍而重之，放于心上小心呵护。而她，父亲是大渊国呼风唤雨的丞相，兄长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一母同胞的姐姐柳瑜更是贵为国母。就是这样一个出生就含着金汤匙贵不可言的相府千金，且生得貌美而聪慧，却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甚至还如今日这般将她弃如敝履。她自出生便被百般疼宠，从小到大几乎从无违逆，第一次看到狐怀楠时，心中讶异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小人儿，五官无一不精致，从头到脚仿佛玉石雕琢而成。可就是这样一个初见便心生欢喜的可人儿，却总是对她冷眼相对，在她面前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冰冷模样。也许一开始她只是被其容貌所惑，只想彻底征服，让他像其他皇子一样心甘情愿折服于她的魅力之下，仰其鼻息而活。不过是一个母妃受宠的皇子，如果没了皇上做依仗，他定会低下那高傲的头颅，轻声软语向她求救，朝她露出温柔的笑颜。可是她没有想到，姐姐身为皇后，要的不是暂时将宠妃禁足，给她一个不疼不痒的教训，而是从始至终想要的就是她们母子二人的命。她不知道最后他是怎样逃出生天的，这一切不是她的本意，宠妃自焚皇上一病不起，皇后柳瑜所生大皇子作为储君代理朝政，相府皆大欢喜。似乎一切已是尘埃落定，包括她用自己的一条命以死相逼，换来逃亡在外的三皇子的一世平安。
　　虽是有错，可她极尽所能弥补了，甚至心甘情愿赔上了自己的青春。十六年的孤寂清冷，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爱怜，在他口里，她柳霄霄，始终是不相干的人而已。
　　“你可知道我名字的寓意，爹爹姓狐，阿娘姓曲，取其谐音狐阿七。”
　　狐阿七拉起身边爹娘的手，琉璃一般的乌黑眼珠子里是满满的骄傲。柳霄霄身子一摇，心中似有万箭飞入，登时千疮百孔。是了，狐阿七……狐爱曲……原来名字因此而来，果然是……好名字……她脸色惨白，面目因为妒恨变得扭曲。
　　“无妨。不过是两团臭不可闻的污泥，沾染到了怀楠哥哥的衣袖上，洗去就是了。”柳霄霄眼神狠戾，阴冷的目光毒蛇一般缓缓爬过曲荷和狐阿七。“除了三皇子，桃花坞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只见一片刀光闪动，惨叫呼号声此起彼伏，手无寸铁的村人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个倒在了地上。混乱中曲泽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他软软地瘫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涣散的目光望向狐阿七，嘴唇蠕动着，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张着一双流泪的眼睛失去了生息。曲荷尖叫了一声，发疯般爬向死不瞑目的曲泽，浑身颤抖，张开手掌似乎是想要堵住那个血洞。狐怀楠目眦欲裂，张开双臂护着泪流满面的狐阿七，一步步后退到曲荷身前。
　　“柳霄霄你这个疯子，有什么尽管冲我过来，为什么要伤及无辜！”
　　“因为他们一个个都该死……”柳霄霄状若疯癫，指着曲荷尖声叫道，“杀死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孽种……”
　　士兵们投鼠忌器，举着沾满鲜血的刀剑，呈半扇形包围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曲荷跪在地上，收回血淋淋的手掌，满眼悲愤望向柳霄霄，泣血而诉：
　　“我们曲家祖祖辈辈居住在桃花坞，谨守祖训克己宽人，从不与人结怨。贵人今日在小女及笄日前来，一句话便血染曲府，让曲荷家破人亡，让桃花坞二百条鲜活的生命一日之间灰飞烟灭。敢问贵人身份高贵就能草菅人命吗？”
　　柳霄霄忽然笑了，眼含轻蔑扫了一眼遍地的残肢断臂。
　　“死了便死了，不过是蝼蚁而已。你要记住，他们一个个都是因你而死，其实，最该死的，是你曲荷。如果十六年前你不去招惹三皇子，怎会引来这滔天的祸事。今日过后，桃花坞将彻底消失，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
　　曲荷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充满了死气，柳霄霄说的没错，倘若十六年前没有和他的初遇，不曾惊鸿一瞥自此上了心，不曾朝朝暮暮恩爱十几年，那她的阿爹还会好好活着，桃花坞依然是一方净土，美丽安宁，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可是，一切都毁了，遍地的惨烈都是她带来的，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母亲因生她难产撒手人寰，父亲因她捡了个夫婿饮恨九泉，生养之地桃花坞也在今日因她血流成河。看着眼前这个张开手臂，拼命护她母女周全的熟悉身影，她忽然喉口一紧，喷出一口血来，她喘了口气，推开手忙脚乱在她唇边擦拭血迹的狐阿七，幽幽问道：
　　“为什么……要瞒着我……”
　　狐怀楠身子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良久，方惨笑道：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瞒骗于你。身为皇家人，怎么能去贪恋寻常百姓的人间烟火呢？我以为不争不抢，便可以彻底脱离漩涡，与有情人安然终老，却不料这美好的一切只是我的痴心妄想。阿荷，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个罪魁祸首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安然无恙站在你面前，毫发未伤。可是我不能死，须用这条命护着你和阿七。生，我们一起生，死，我们一起死。”
　　柳霄霄伸手抚上脸庞，两眼微弯，眼底无尽的恨意翻涌。
　　“真是郎情妾意，感人的很呀。可惜我柳霄霄不解风情，只知道该死的人，不能让她活着。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那两个碍眼的腌臜东西给我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