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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方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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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偃张开眼,眼前那无比熟悉的眉眼不由令他眼眶泛红,看着眼前之人,仿佛看到了刚下山的南木。彼时的少女容色倾城,一袭湖色衫裙,圆睁了双目正在与一个欺辱商贩的恶霸据理力争。乡霸本欲动怒,抬头却被少女昳丽的眉眼惊住。登时失了心智般向她走去,伸手便要摸上她的脸。少女大惊,连连后退了四五步方住了脚。她又羞又恼,一张雪白的俏脸通红,更是添了几丝艳色。
“无耻至极,登徒子……”
昔日心狠手辣作威作福的乡霸此时却毫不着恼,只是舔了一下嘴唇,嬉笑着退后一步,垂涎三尺的恶心目光死死胶粘在少女脸上。
“姑娘误会了,鄙人姓张,是仙水镇老实本分的商人。此人刁钻卑劣,长期欠债不还,张某只是略微教训了他一下。倒是姑娘豪爽仗义,一身江湖义气实在是令张某钦佩。不若今日张某做东,请姑娘上酒楼相谈一番,不知姑娘可愿成全了在下一颗仰慕之心?”
少女冷哼一声,指尖一道白光闪过,那恶霸便捂着肚腹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敢在我面前颠倒黑白,当姑娘一双眼睛是瞎了吗?今日且饶你一命,三日后此毒自行可解。若以后再敢为非作歹,定收了你。”
“不敢了,小人以后定痛改前非。”
乡霸满眼惧色,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带领手下仆役仓惶离去。少女掏出一些银两递给鼻青脸肿的商贩,好言劝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这时他突然开口:
“看姑娘侠义心肠,且功夫在身,不知可愿做人保镖?”
少女回头,看到面若冠玉的年轻公子正含笑望着她。
“我只是浅懂医术的女子,并非身怀绝技行走江湖的侠客,恕难从命。”
“巧了,我的仇家正是自诩下毒高手,一路上我防不胜防,好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若是他们来了,倒能让姑娘练练手。”
“是吗?”少女的潋滟眸光陡然变亮,她翻开手掌,一枚细细的银针静静躺在玉白掌心,“我且信了你,若是敢骗了我……本姑娘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
“敢问姑娘芳名……”
“南木。”
……
一见惊鸿,原来是南方有木,原来是木生南方。如果再来一世,他还会把她困在北方的皇宫吗?他想他会。痴心也罢,自私也罢,他要日日夜夜守着一摊死水中唯一的一抹绿色,看她欣欣向荣,结出属于他和她的果子。
“怀楠……”他哑着嗓子喃喃道。
狐怀楠没有应声,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绪。狐偃轻轻咳嗽了一声,眼中流露出释然。
“父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也算是老天厚待,九泉之下见到南木,也能和她描述一番你如今的模样。”
“皇上不会还以为母妃还想见你吧?”
狐怀楠抬眼望向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
狐偃指尖微抖,转头避开,混沌的目光落在狐阿七脸上,细细看了一番笑道:
“这丫头简直就是你的翻版,生得真好。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狐阿七偷偷瞧了一眼狐怀楠,看他面色冰冷无任何表示,便踌躇片刻低了嗓音回道:
“狐阿七。”
“我是你皇祖父,欢迎我的阿七回家。”
狐偃极其慈爱地瞧着她,仿佛眼前的女孩子是承欢膝下的孙女,出门游玩几日,今日刚刚回来。
“阿七是我的女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狐怀楠冷冷开口,残忍地打碎了他一脸的温情。狐偃神色惨淡,眼里毫无生气,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恨就恨吧,人死不管身后事。你两位皇兄已死,唯一的皇弟娘胎中便被人下毒伤了脑子,如今也不过七岁稚龄。再无人能与你相争,你是南木与我的孩子,这大渊的江山便是烂摊子,也必须要留给你。”
说罢阖上眼睛,似睡着一般,不一会儿竟是停止了呼吸。
狐阿七一怔,短短一日,这已是她第三次直面亲人的死亡。第一位是宠爱了她十五年的外祖父,那个满脸慈爱的老人,视她如珠如宝,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给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胸口被一剑洞穿,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却仍在担忧她不可知的未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恨自己不能未卜先知,冲过去为他挡上那致命的一剑。第二位是生养她的娘亲,虽是她人间凡胎的母亲,却是有着血脉的牵绊和十几年的母女亲情,看着她为了她的阿七能活下去,以命换命,满身鲜血倒在阿爹怀里,自是摧心剖肝一般伤恸难支。眼睁睁看着两位亲人离去,天人永隔的痛无休止在灵魂深处渗透蔓延,给她十五岁明媚绚烂的生命染上浓重的悲凉底色。第三次便是此刻,从未谋面的老人自称皇祖父,以一种行将就木的枯朽面目出现在眼前,纵是满面温情,口中故作熟稔唤她阿七,面对他无声无息的离世,她却毫无一丝伤心的感觉。只是心疼她的阿爹,平时温润如玉,言语之间仿若和风细雨的儒雅君子,此刻双眼通红,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我稀罕这大渊的江山吗?可笑,从不知我真正想要什么,你给我的,只是你认为是最好的。更可笑的是,你以为把最好的给了我,就会觉得补偿了我们母子,母妃会不计前嫌接受你……你可知母妃最后悔的,便是在下山历练途中遇到了你……你说,她怎么会愿意在九泉之下与你相见呢……”
杀人不过诛心,可惜这些话狐偃再也听不到了,倒是去得平静。一直默不作声侍立于角落的御前近侍张得福老泪纵横,朝狐怀楠深深福了一礼,自怀中掏出明黄圣旨双手奉上。
“半月前皇上写下传位诏书,让老奴以全族宗亲性命发下血誓,此诏书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交到三皇子手中。皇上心里苦啊,江山不稳,重臣生虎狼之心伺机而动,想护之人护不住,只能竭尽心力谋划送三皇子离开皇宫。倘若没有皇上的暗中保护,仅凭南妃娘娘,三皇子是绝对出不了皇宫的,更不会一路顺遂直达千里之外。皇上本想先让南妃娘娘进冷宫,再假装生了疯病逃过此劫,谁知……皇后娘娘以三皇子相逼,竟先一步让南妃娘娘自焚于煦暖殿。皇上得知南妃娘娘已然仙逝,悲恸之下引发了旧疾一病不起。便是躺在病榻之上,皇上依然劳心劳力为三皇子铺路,为给南妃娘娘报仇,借二皇子生母瑶妃之手给皇后娘娘下了剧毒,设计让太子与二皇子起了纷争,最终双双殒命。皇上一颗心可是全部扑在了南妃娘娘和三皇子身上,拳拳慈父心感天动地,三皇子不该说出此般诛心之语,让皇上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够了。”狐怀楠冷冷打断了他,对传位诏书视而不见,“你是在教怀楠如何做人吗?”
张德福不由冷汗淋漓,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才不敢。”
“你在父皇身边多少年了?”
“奴才十八岁跟了皇上,至今已有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确是够长,父皇的喜恶你定是了如指掌。没有了你在身边,父皇想必是很不习惯,等父皇入皇陵后,你便跟着去做个守陵人吧。”
张德福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遂垂下眼帘,弯腰匍匐下去以额触地。
“谢主隆恩。”
说罢爬起来站直了身子,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悲怆的嗓音缓缓传出煦暖殿。
“皇上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