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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饮一啄 ...


  •   柳青玉闻言不由脸色微白,这些年狐阿七只顾着自己黯然神伤,早失了酿酒的兴致,便是在他再三催促之下,也只酿得数十坛,大半还被她心灰意冷之际一坛又一坛尽数灌进肚里。如今神君突兀提起,去哪里找来给他奉上,早知会有今日,就不该任由着那丫头散漫……就在他懊悔不迭一筹莫展之际,狐阿七忽然抬头说道:
      “神君少待,狐阿七去去就来。”
      说罢便站起来,朝一脸愕然的柳青玉点点头,竟是一溜烟地去了。一刻钟后,便见她抱着一个碧水色的酒坛子急匆匆走来。
      “这一坛桃花酿是狐阿七三百年前所埋,本是想在我化成人形之日开封,今日便献给神君。”
      说罢她便启了窖封,刚要上前献酒,忽觉手中一空,酒坛已然稳稳落在桑寻掌上。
      “琥珀色泽四月风,桃之夭夭晓露生,勉强算得中上等,你这小狐狸果真有些天赋。”
      狐阿七看桑寻眉眼温润,言语间透出些赞赏之意,便愈发胆壮起来。
      “这坛珍藏了三百年的桃花酿既是能得神君一句赞誉之词,想来狐阿七所求定能圆满。”
      桑寻托着酒坛飘然落地,眼前的小狐狸一双狭长眼眸里隐约透出狡黠,虽是还未化作人形,吊起来的眼角却已挑出几分滟滟风情。罢了,也算是与她有些旧渊源,且推她一把,姑且当作全了这一饮一啄之数。至于她半凰之体能否涅槃重生重铸灵根,就要视其造化了。思及至此他轻笑一声,朝忐忑不安的狐阿七晃了晃酒坛子。
      “既是受了你的桃花酿,自是要了你所愿。你体内灵根缺失,生出这八条尾巴全是依仗体内一股真神之气,如今神气日渐稀薄,所以你迟迟生不出这第九尾。青丘灵气纯正,虽是难以化作人形,只要你不走出此地,倒也能与天地同寿。若是你非要求得一个人形,今日金乌现世之时本神君入红尘历劫,你若愿意,到时可以给你求一个凡胎历人间百态。”
      “原来是失了灵根,怪不得……”
      狐阿七神色颓然委顿在地,目中毫无神采。
      柳青玉心中一阵隐痛,抬眼望向桑寻。
      “小妖斗胆请问神君,凡间游历不过百年,狐阿七的灵根如果不能再生,她是不是……”
      桑寻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地上全然失了生气的的狐阿七。只见她神情木然,目光再无一丝灵动,仿若一段朽腐糟烂的枯木,只须一阵清风,便会四散扬尽,再不复存在。一片桃花荡悠悠滑过她的鼻尖,她似惊醒了一般,慢慢仰起脸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桑寻。
      “若是我踏出青丘之后一直生不出灵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桑寻眼风扫过去,满树繁花扑簌簌飘落,隔着一场花雨,他的声音低沉中透着些许清冷。
      “便如这眼前繁花,断无重返枝头之日,除非……”
      他指尖微动,眼前繁花竟如长了眼睛一般,纷纷飞上枝头,一阵轻风拂过,枝桠间朵朵桃花鲜艳灼目,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刚才那场花雨只是一场梦境。
      “除非我有着神君那般的磅礴神力……方能化出灵根。”
      桑寻轻声一笑,身子已然浮在半空。
      “小狐狸还不算蠢笨。留还是去,端看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柳青玉忙伸出一只手臂横在狐阿七前面,扭头朝她小心翼翼说道:
      “人间有什么好,不去也罢,咱就呆在青丘哪里都不去,日日赏花斗酒,倒也是逍遥自在。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笑你,柳伯会像从前那般,让他后悔出生在青丘。”
      狐阿七心中一暖,眼角不由一阵潮热。柳伯永远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的柳伯,以护犊子之名强硬地撑起一方天地,庇佑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儿免遭风雨安然长大。虽是飞絮飘零孤苦身世,她亦艳羡天边云霞绚烂瑰丽之姿,不愿让自己的生命陷入一潭死水。如果她只能以青丘灵气维持活命,终身困囿于此,便是真能如神君所言,博一个天地同寿,日复一日如拓印而来,又有什么生死之分?!与其千万年后蝼蚁般无声无息消亡,不如去凡间赌一把,就算是运气不好……百年后不复存在,也在那软丈红尘中真真实实鲜活明艳过一回。她扯着唇角露出笑容,眼里却微微泛出水光。
      “柳伯在阿七幼时说过,阿七成人后放在人间,定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祸水。可是柳伯从人间淘来的三柜子话本都被阿七翻烂了,却依然想象不出何为容色倾城。只知道十丈红尘轻软,悲欢离合犹如泼墨重彩,给生命涂抹出瑰丽灼目之姿。阿七既是难以幻化成人形,不若弃了这青丘无趣的日子,去软丈红尘中滚上一滚,也能人模人样染上几分烟火气。说不定真化得一副倾国倾城貌,还能迷惑了君主,担上一个祸国妖妃之名。”
      柳伯放下手臂,愁眉苦脸说道:
      “你这丫头向来是个主意定的,柳伯自知拦不住你,只是想问你一句话,若是人间走一遭后,再也回不来……你可想过柳伯心中会有多难受……”
      “阿七若是命大,他日依旧与柳伯续父女情缘,若是不成……阿七自小便喜欢热闹,柳伯可在青丘桃花林中为阿七立衣冠冢,日日念些新淘来的话本子给阿七听……”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顿了一下,扬声轻笑一声。
      “我竟是忘了,一只化不出人形的狐狸如何会有衣物,且效仿红尘俗世的痴男怨女,做一出风流勾当,葬几片桃花吧。”
      柳伯忙抬手打断,扭头冲地上连啐了几口。
      “呸呸呸……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狐阿七你给我听仔细了,我柳青玉养大你已是一桩赔尽老本的苦差事,若是你此去不回来……休想我再为你做任何事情。”
      “该走了。”
      桑寻轻拂袍袖身形飞起,狐阿七只觉身子一轻,已然稳稳浮在半空。她看着脚下渐渐远去的青丘,耳边柳青玉苍凉的笑声愈来愈模糊。
      “狐阿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好生记住,若不能全须全尾给我回来,我柳青玉定然是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以后身边清净再无人扰我,潇洒自在何其快活……哈哈哈……”
      “是吗……”狐阿七慢慢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滑过眼角,“可惜以后酒也没得喝了,终是白养了一场!忘得干干净净最好不过,不然时光漫漫,柳伯又该如何打发呢……”
      桑寻在空中顿住身形,白袍随风微动。
      “若是悔了,可送你回去。”
      狐阿七摇摇头,含泪哀求道:
      “狐阿七既是出了青丘,断无回头之说。只是在人间纵是命好能落得一个善终,也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犹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狐阿七想带着记忆下去凡间,便是最后赌输了……落个魂飞魄散,也能多记得柳伯一些时日,求神君成全。”
      “你这小狐狸愈发胆大了,竟是明目张胆提起要求来,罢了,既然你口中所谓的赌局是因我而起,索性都应了你吧。”桑寻左手食指指尖轻点狐阿七眉心, “既是赌注,输赢未知,小狐狸,祝你好运!”
      狐阿七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登时失去了知觉。
      冥府。一位黑衣神君手执朱笔静静端坐,面前桌案上平铺着一张白纸,窗外一道白光掠过,他手中笔尖一颤,一滴朱砂滴落下来,殷红如血,在雪白纸页上慢慢晕染开来,凝出一片桃花的形状。凝视良久,他闭上眼睛,掷了手中朱笔。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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