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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愿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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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伯姓柳名青玉,原身是一颗古柳,据说八百年前在无忧泉边遇到了奄奄一息的狐阿七,看到细碎砂砾上瘦弱小小的一团,半睁半闭的眼睛望着他,登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抱了回来悉心照料。当时对门的黑狐狐婵正好生下第六个孩子取名狐六,他便把怀中的小东西随着叫了狐阿七。几百年朝夕相处,狐阿七早已对他生出了孺慕之情,他亦如慈父一般极尽疼爱,把这只无父无母的小狐狸当作了自己的女儿。他晓得小狐狸对生不出第九条尾巴一直耿耿于怀,也看得见小狐狸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不甘和崩溃。于是他便教她酿酒,学着凡间风流落魄文人,说此生最喜杯中物,无论千愁万愁,只消这琼浆玉液浇下去,万事皆休。谁知狐阿七是个有天赋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短短一段时日后,竟是把他越了过去,在这杯中物里混得风生水起名声大盛。更甚者有几位仙人来青丘拜访老友,喝了狐阿七的青梅酒后念念不忘,时不时遣仙童飞来青丘讨要一些。而他这个教酿酒的半吊子师父,竟是生生被勾出了酒虫,几日不饮,一颗心便像猫爪子在挠似的,实在是难受的紧。他看着狐阿七努力向上扯着嘴角,拼命掩饰着眼中的黯然,不由叹了一口气。
“丫头,你这副哭不哭笑不笑的样子是酿不出好酒的,今日青丘来了一位静修的桑寻神君,听说这位神君可是有些真本事的,年纪虽轻,却已在神界声名鹊起。为了早日喝上你的桃花酿,柳伯索性舍了这脸皮,带你去跪上一跪,若他愿意出手相助,定会圆你所愿。”
“若那位桑寻神君不愿呢……岂不是自讨没趣。”
狐阿七兴致缺缺,垂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神君高高在上,眼中定是看不到他们这些籍籍无名的小妖,遑论出手相助一说。若是冒冒失失去了,遭到冷遇甚至是无视,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柳青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狐阿七一眼,心中却是一阵酸楚,他的小丫头自小聪颖灵动,如今本该是洒脱轻狂的不羁少年心性,却生生被磨折得畏手畏脚。
“丫头,有些事总要试一试,方知道结果。别人瞧不起你不要紧,除非你自己都瞧不起自个儿,甘心做一条终日摆烂的咸鱼……”
狐阿七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露出明媚的笑容。
“今天阳光真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便是跪上一天,也不会觉得凉呢!”
“一日不行,便两日,三日……青丘有大把大把无趣的时光,我们耗的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前一后相随而行,金色的阳光轻轻洒落,给两个慢慢而去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二人来到无忧泉,看到泉边有位白衣男子闭目打坐,狐阿七看到那男子的侧脸,不由身子一颤,眼前之人分明是昨夜偶遇的那位古怪仙人,她转头看向柳青玉,刚要开口,却见柳青玉朝她摇摇头,把食指竖在上唇中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态极其虔诚地跪了下来,她便抿了唇儿,随着柳青玉一起跪在无忧泉边。刚跪下不久,只觉旁边人影一闪,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一撩衣袍,竟也在他们身边跪了下来。狐阿七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地上写道:
“望舒公子所求为何?”
望舒公子浅浅一笑,犹如榴花初绽,风流肆意艳色无双。他亦伸出食指在地上回道:
“求你所求。”
她顿了一顿,复又写道:
“因为一坛桃花酿么?那只是举手之劳,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望舒公子却收回了食指,薄唇微抿闭目不语。他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彼时他刚历过雷劫,倒在竹林里一动不动,浑身漆黑色如焦炭,自头到脚无一处完好肌肤,撕裂般的疼痛潮水般漫过五脏六腑,渗入骨髓。阳光透过参差的竹叶洒落,斑斑驳驳的阴影随着风轻轻摇晃,在他脸上变幻出不同的图案。一只美丽的翠鸟从枝头跳落,旁若无人地在他身上漫步,振翅起飞时尾羽迅速滑过他的脸颊。他感觉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慢慢模糊起来,好不甘心啊,他知道草木修行不易,所以自生了灵智起,他虔诚修行一刻也不敢松懈,本以为强大的修为足可以让他受住雷劫,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等着他的竟是七道天雷。为什么,老天要如此待他,别的妖化成人形只须三道天雷,他却要生生受住七道……好痛……就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时,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抱着酒坛的小狐狸,歪歪扭扭走进竹林。待他再张开眼睛,便看到满脸担忧的狐阿七长吁了一口气,举起开了窖封的酒坛朝他摇了摇,微眯了眼朝他笑道:
“竟看不出你有这等酒量,这坛桃花酿被我藏了那么久,倒便宜你这个竹子精了。”
当时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小狐狸那双细长的眼眸潋滟生辉,细细碎碎的光星子般跳跃在黑漆漆的湖面,竟像是把全身无孔不入的疼痛悄无声息抹了个干干净净。
望舒敛了心神,垂眸看着地上自己书写的四个大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极是认真,就如他几百年日复一日的祈求,一丝一毫都源自他的内心。拥有那样一双眼睛,如果能……得偿所愿,定是青丘最为漂亮的姑娘。
柳青玉扭头不满地瞪了狐阿七一眼,食指竖在上唇中间,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狐阿七忙挺直身子,屏气静息做出一副虔诚认真的模样来。
深秋的阳光透着些许热烈,一步一步慢慢挪动到西方,给大片大片的云彩涂抹上缤纷的艳色。一只归巢的极乐鸟许是累了,盘旋着停落在桑寻的左肩上,用细而长的尖喙梳理着艳丽的尾羽。四个人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阵风过,远处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鸟鸣,极乐鸟抖了抖羽毛,拍拍翅膀飞走了。日落月升,淡淡的月华带来了些微寒意,四周慢慢静了下来,无忧泉汩汩的水声愈发清晰起来。天光微白之际,雪白毛发上覆着一层薄霜的狐阿七张开眼睛,她伸出爪子扯住柳青玉的衣袖,压底嗓音说道:
“其实,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也挺好的,我们去摘桃花吧,再晚点就无鲜活之气了。”
柳青玉大惊失色,忙按下狐阿七的头,颤抖着身子匍匐在地上。
“神君恕罪。这丫头年纪还小,在青丘粗野惯了,不知天高地厚,出言扰了神君清修,实是无心之举,柳妖柳青玉愿代她受责。”
望舒跪行着上前一步,以头叩地。
“竹妖望舒愿代狐阿七受责。”
狐阿七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柳青玉的手似铁爪子一般,牢牢把她按在地上,她只好在口里含混不清地喊道:
“是狐阿七的错,不关他们的事,如果有罪,狐阿七愿受神君责罚!”
桑寻缓缓张开眼睛,冷冷清清的眸光在柳青玉脸上停了一瞬。
“何故在此喧哗?”
柳青玉身子瑟缩了一下,果然是神妖有别,便是强大如他有着几万年的修为,在上神不经意的一瞥之下,也是如蝼蚁般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威压。他脸色发白,眼中闪过一阵挣扎,终是以额触地垂泪哀求:
“柳青玉冒犯神君,愿受雷霆之怒,只是九尾狐狐阿七一直生不出第九尾,迟迟不能化作人形,求神君出手相助。”
狐阿七猛然抬起头,慢慢泪盈于框,虽然柳伯素来最会端着儒雅风流,口中常说着一些不着调的话,骨子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狷介张狂。喝醉了酒,便是天上的神仙,他也是指名道姓想骂便骂的。此刻却摒弃了所有脸面,为了她生生折断傲骨,妇人一般跪伏在地上流泪乞求。狐阿七不过是一个被父母舍弃的小狐狸,何其有幸得其抚育长大,被他视若珍宝小心呵护,甚至重过自己的生命。
“听闻青丘有狐,善以花实酿酒,可是这个狐阿七?”
端坐于青石之上的桑寻淡淡瞥了狐阿七一眼,出声问道。看神君并无怪罪之意,柳青玉心中一喜,忙点头称是。
“区区一个化不出人形的九尾狐,能在天界扑腾出星点水花,倒有一些本事,只是道听途说之言未必可信,总要亲自实践了方可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