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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雀记·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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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昤微微叹了口气,“所以白小姐把傅诸的皮剥下来套在了一个人偶身上?”
白姣姣笑起来,那个人偶是她亲手雕刻的,那么黑的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她却一刀一刻雕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傅诸来。
他们那么像,尤其是套上人皮之后,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来这是木偶还是傅诸的尸体。
白姣姣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惊得整个平原震动。
邬拾皱了皱眉,往前一步半挡在江昤面前,江昤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身上开始长出绿色的孔雀羽毛,瞳孔里的杀意藏也藏不住,是要彻底妖化了。
“你往一块木头体内注入妖气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白姣姣仍然是笑着的,只是眼睛里氤氲着水雾,“你懂什么?!他都能动了!他的每个关节!他都会对我笑了!!”
江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当初的傅诸,白姣姣有一瞬间恍惚,既是因为他平静的语气,也是因为他说的话。
“如果剪断那些木偶线呢?”
她眼角的孔雀羽毛渐渐褪去,眼睛里是一片茫然,“你说什么?”
江昤捏了个诀,把木偶从玉佩里放出来,他虚空一提,那木偶就随他的动作跳了一下。
傅诸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他垂着眼睑,像是望向白姣姣,也或许是望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虚空。
“这个木偶上绑了丝线,只是你看不见。”
江昤毫不怀疑要不是绳子绑着白姣姣,她此刻就能把自己撕得粉碎。她的脸上已经呈现出常人所不能表达出的愤怒和疯狂,姣好的面容扭曲在一起,眼底的深绿色像是能把人吞噬的深深潭水。
她的十指夸张地撑开,手上爆起青蓝色的筋,锁妖绳隐隐有被撑断的趋势。邬拾压了压嘴角,想动手加固一下这绳子,却被江昤轻轻拉住。
“没事的。”他声音低低的。
白姣姣痛苦地哀嚎一声,那是江昤从未听到过地悲鸣,像是杜鹃啼血一样凄惨的尖锐叫声,锁妖绳不堪压力,随着她的哀声爆开了。
绳子断了,白姣姣却没有动,她仍是跪坐在原地,嘴里不停地呕出鲜血。
“你告诉我……告诉我这是什么线。”
她一张口,鲜血就噗嗤噗嗤地从口中涌出来。
江昤猜她已经知道了这线与什么有关,微微抿了抿唇,还是轻声开口:“这线名字叫空无线,是妖界常见的一种线。只有持有者才能看到线的存在,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白姣姣笑着摇头,血沾染在她的漂亮衣裳上,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拍身上的污渍了,张口讲话对她来说也是如此困难。
“不可能,不可能。她没有妖力啊……”
江昤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后他轻轻闭上眼。
邬拾回头看他一眼,贴心地开口补充:“她把线绑在自己心脏上了,这样木偶就能随她心意而动。”
像是对刚才白姣姣那一掌的报复,邬拾顿了顿又接着说:“她每动一次线,线都会把心脏缠得更紧,直到最后,心脏会被线切成块状。”
白姣姣闭眼,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下。
难怪,难怪之前每次见木偶动的时候她都笑得这么牵强。
“但她不是因为心脏碎裂而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姣姣已无力气看他,只低垂着头摇摇头。
“因为她在死前找人做了一笔交易。她求人在你家里画了个火阵,直到阵法里的人全部被火烧死,不然火是不会熄灭的。”
但她又用分离空间隔绝了自己,所以永远有人不会被烧死,火永远不会灭。
其实这阵法还要配上一个封锁阵使用,不然阵法里的人可以轻易逃脱,等到阵里没人火就灭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使用封锁阵,放了所有人一条生路。
白姣姣笑了笑,嘴角鲜血淋漓,洁白的牙齿上全都是鲜红的血浆,每吐出一个字都会不断涌出血。
“是因为,因为我求她帮我离开这里。”
白姣姣自傅诸死了之后就整日疯疯癫癫的,文晓不敢娶她,白丁酉就只将她关在房子里,每日除了吃饭时能够开一点门缝透透气,其他时候都把大门紧紧锁上,用黑布盖着,生怕白姣姣能看见一点光。
还在全府都布下锁妖阵,命道人在门口守着,防止白妖妖带她逃跑。
白妖妖为了给妹妹自由,放下这无穷尽的大火,却又良善,不想赶尽杀绝。
或许不是良善,是她对没有良知的爹仍然残存一丝亲情幻想,即使出生就被掐死,后来变成一个不死不活的怪物,即使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一句好话一个笑脸。
她仍然抱有一丝曾经在母亲肚子里被珍视过的幻想,幻想折磨她十余年,直到死了才终了。
百转千回,最后被困住的,只有她自己和长眠的竹娘子。
白姣姣眼前一花,倒在地上。
她寿数已尽,都不用这道士把她收走了。
江昤松了空无线,轻轻将傅诸放在她旁边。
白姣姣眨了眨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傅诸的脸,她满手的血沾在傅诸白净的脸上,染得鲜红一片。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低低切切,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昤犹豫一瞬,没有俯身去听此刻她唤的是“夫子”还是“姐姐”。
他闭了闭眼,轻轻碰了碰挂在腰间的玉佩,玉佩里少了一鬼。
是竹娘子因执念怨气化作的鬼魂知道两个女儿的死亡,承受不住悲痛消散了。
江昤长叹一口气,抬眼看了看邬拾,邬拾面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江昤的眼神之后微微眯了眯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可以走了。”他声音凉薄平静,一如今天早上。
江昤却是站着没动,逐渐升起的太阳散发出柔柔的橙光散落在他的头发上,他面露愁色,“该怎么向白丁酉解释还是个问题。”
邬拾好似没想到这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给出了答案,“你不必回去。”
江昤摇摇头,“我出来寻他女儿,却落个无踪结果,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话音才落,邬拾就不再讲话,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江昤,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江昤看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好久,突然转身离开。黑色的衣摆还在风中翩跹摆动未落下,他就骤然消失不见了。
上次还留了句话,这次走得突然。
江昤轻轻碰了碰鼻尖,隐约觉得邬拾刚才像是在生气,但事实上自己并不知道是哪里触到了他的霉头。
他伸出食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湿润的泥土黏附在他的手指上,他低声念着咒语,离开了这片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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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结果让人很难以接受,但白姣姣失踪了小半个月没回来,白丁酉除了相信江昤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湿汗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拽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着江昤的小臂,面目狰狞地问:“那我女儿的尸体呢?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
江昤的睫毛颤了颤。
他离开之前,听到白姣姣的低吟,他俯身去听,听到细微的、破碎的声音。
把它们拼起来,说的是“不回去。”
竹娘子没逃出来的院子,白姣姣也把生命全都耗在那个宅子里了,直到死前,她才能终于逃脱。
“你把她带回来,我给你……给你黄金万两!!你想要多少我便给你多少!”
江昤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办法带她回来。”
白丁酉再哭嚎什么,他也不想再听了,他只从桌上的银钱中取了一两作为报酬,然后转身离开。
以前收妖没有这般沉重,他只是遇到一些做些字面意义上的偷鸡摸狗的事的妖,然后就替村民们收了它们。
有些妖要费些功夫抓,有些妖比较识相,自己知道打不过就自己钻到玉佩中,都不用他耗费符咒。
而这玉佩也不是什么凶恶之物,待在里面的妖不会被腐蚀净化,只是像被关在一个明亮狭小的房间里,时不时江昤还能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
里面有只叫黄小狗的小狗妖最喜欢讲话,他总是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他有十四个时辰都在说话,别的妖不爱理他,他就只找江昤说话,江昤若非有什么极其要紧的事,也会同他聊聊天。
“小江。”玉佩中传来小小的、不太清晰的声音。
“你说这个白丁酉坏事做尽,怎么没遭报应,反倒是竹娘子和两个女儿没落下好下场。”
小狗妖活了两百多年,虽说还是个小少年的模样,但是喜欢老气横秋地称江昤为“小江”
江昤坐在小摊慢慢品着素面,听到他的话顿了顿,过了两秒才把面送到口中。
“世间的善恶报应,本来就没有什么定数,好人未必结善果,坏人未必遭报应。”
“好吧。”黄小狗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好似不开心,随后便不再作声,可能是对江昤的回答不甚满意,独自生闷气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小黄又欢欣地大笑起来,笑得玉佩一直在江昤腰间抖动。
“怎么了?”江昤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头,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黄小狗笑得整个玉佩都在震颤,换作关在里面的妖的视角,就和地震差不多,引得小鹿妖不满地大喊。
“我拜托我一个好朋友把这白丁酉的地契和卖身契全都烧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讲:“他爱夺人自由,我就还那些人自由吧。”
“你被关在玉佩里如何千里传音?”
“我与我那好朋友有心灵感应,我想的她都知道。”
“嗯……”
江昤轻轻点了点玉佩,默默把玉佩的封印加强,确保以后里面的人再也传不出消息。
黄小狗好似没察觉,嘴巴还一直不停地向周边的妖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江昤安静听着,摇了摇头,不自觉翘了翘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