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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牡丹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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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昤的靴子踢到墙上覆着的砖瓦,砖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江,你怎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做此等偷鸡摸狗的事。”黄小狗的声音突然从腰间的玉佩传来,惊得江昤差点从砖瓦墙上摔下来。
江昤抬眼看了一眼院子上空的皎洁月亮。
“我从未听闻过的阵法并不算多,布阵的人一定是个神隐高人。”
“这样的高人,为什么要帮白妖妖这样的小半妖呢?不回来看看我不放心。”
黄小狗显然对他这样的措辞有些不满,“什么叫小半妖,众生平等懂不懂,半妖怎么了?先不说半妖的事,我们小妖也是……”
江昤眨了眨眼,轻轻拍了拍玉佩,低声安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声音温润的,轻轻的,像是竹叶上落下的一滴露水。
黄小狗莫名其妙顿了顿,然后哼哼唧唧地没了声。
江昤环顾四周,确认了院子里无人。自从白姣姣走了,白府就把这个院子封了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他翻身从墙上跳下来,小鹿妖将将睡醒,打着呵欠:“小江啊,你要想调查此事,何不之前就问清楚呢?白丁酉也不像是会阻拦你的。”
江昤眼眸微垂着,白丁酉确实是一个原因,他不甚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总觉得这阵法与邬拾有着很大的关系,若是到时候真查出来什么了,他定是打不过他的。
江昤哀叹一声,躬身在地上扒拉尘土,抹了满手的灰。
“技不如人啊……”
小鹿妖心思灵巧,转转脑袋也就想明白了其中缘故,黄小狗还不甚明白,非要找小鹿妖问个明白。
江昤摸着摸着,指尖突然传来尖利的刺痛,他再轻轻拨一下,听到熟悉的清脆声,便知道自己找到那阵法了。
前几天看时阵法还有一圈淡淡的光印,现在已然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这碎琉璃一样的东西。
江昤蹙了蹙眉,捏起其中一小片,用指尖摩挲着,这片琉璃极为锋利,划得他指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落得满地都是红的。
琉璃沾了鲜血,慢慢显出形来,江昤举着它透过月光细细地瞧。
他的眼眸映出这片血红色的,透着血腥与杀戮气息的琉璃。
原来不是碎的,而是一只完整的——蝴蝶。
蝴蝶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刺,像是蝴蝶状的荆棘,但又不如荆棘规整,短的刺小得几乎看不见,长的刺大约有半个指节那么长,快与蝴蝶琉璃本身一样大。
寻常阵法以光为介导发挥法力作用,很少有阵法是能有实体的。
江昤又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落在地上的血都被琉璃吸了去,四散的蝴蝶都有了极淡的红色,隐隐散发出光亮。
这阵法已经不成形了,之前还能呈现出圆圆的形状,现在则是七零八落地散开,像是被人刻意破坏过了。
江昤坐在地上思考着其中缘由,一种可能是有府里的仆人来打扫,把阵法踢散了。
但这种可能性比较小,没有修道的普通人一般是触摸不到实物阵法的,只会为法力所伤,却不具备破坏实物阵法的能力。
还有一种可能,是布置阵法的人不想被他人发现,回来将阵破坏了。
但阵原本已经被邬拾破了,不然自己不可能进到白妖妖所处的空间里。
把本就不完整的阵再踢得乱七八糟,有什么意义呢。
他皱着眉头,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突然思绪被打断,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吹叶动的沙沙感,更像是叶片击打到衣料绸缎的感觉。
有人在窥视。
江昤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假意思考着阵法的事情,耳朵却在搜索着声音来的方向。
微风吹过他耳畔的发丝,头发飞舞的同时,他也寻到了那人所在的位置。
风止,发丝落下的瞬间,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拍到地上,睁眼一瞬就来到偷偷窥视他的人所在的位置。
一棵很高的树,枝丫不算多,江昤差点没踩稳要摔到地上,被一双手轻轻托住。
冰凉的手,隔着衣服也觉得冷。
江昤瞳孔缩了缩,抬眼往上看,邬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五感修得不错,瞬移有待加强。”
“没摸清楚对方实力,不要贸然出手。”
江昤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符,“还有逃跑用的。”
邬拾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这种行为许可了。
江昤站稳了,有些别扭地动了动,邬拾平静地缩回了手。
“你在调查这阵法?”
江昤点了点头,“我不善布阵,但见过的阵法也不算少的,这个蝴蝶阵实在奇异。”
邬拾蹙着眉头,表情露出一点不悦,好像提起这阵法就会让他不自觉地不高兴。
江昤盯着他,咬着食指关节一阵思索,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布阵之人和你有仇?”
邬拾的实力深不可测,远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能让他踟蹰徘徊在这小镇里不愿离开,想必是与这阵法有关,再联系到他刚刚的神情,该是与布阵之人关系不融洽。
“血海深仇。”
邬拾顿了顿,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讲。
“那我更得好好查查了。”江昤兴趣更浓,掏出一个罗盘,想和远在山上的师弟联系,从古籍里找找有没有这阵法的来历,是什么样的人能与邬拾结下血海深仇。
邬拾蹙眉看他蹲下身在包袱里翻翻找找,罗盘手串符纸翻得乱七八糟,随后在他贴符施咒之前拉住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激得江昤一抖。
“我在,你为什么要问别人?”
江昤抬眼看着他,好似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说。”
“对你,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前面二字说得轻快,模糊地带过了,江昤没怎么听清,不过不等他开口问,邬拾就沉声开始讲这阵法的故事。
“在我还是……还未有如此修为的时候,”
突然出现了一个帮派,传说能实现人的心愿,无论是想上天入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高深的修为、得道成仙的机会,这个帮派通通都能帮忙实现。
但在实现愿望后,许下心愿的人,鬼,妖,仙都会死。
死状并不凄惨,反而很平静很安详,只是颅顶正中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头骨上少了一块骨头。
传说骨头被取出后就变成了蝴蝶,虽仍是镂空的森森白骨,但能振翅翩翩而飞,灵动美丽。由此人们把帮派叫做骨蝶派。
所有实现愿望的人都会被骨蝶派追杀,直至死亡,但仍有源源不断地人找帮主许愿。他们认为实现愿望后自己就有钱,权,法术作为底气,至少可以保自己的一条命。
不过遗憾的是,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在骨蝶派的追杀下活下来。
“除了我。”邬拾微微扬了扬眉,江昤莫名其妙地品出一种小狗讨夸的感觉,不过他没有纠结这个,只是歪了歪头,
“你也许愿了吗?”
这么看来,邬拾至少活了千年,对他这种修为的人来说,活一千年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但江昤忍不住好奇,一千年前的邬拾,也会像旁人一样有什么欲望吗。
“没有。”邬拾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又变成一条平平的线,他平静地看着他,眸光似一潭死水,半点涟漪也没有。
“我的心愿,只有我自己能实现。”
他的语调平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只是半垂下来的眼睛好似掩饰了被万千丝线拉扯住、挣扎无果的痛苦。
他不等江昤来得及品味,就接着讲。
他没有许过愿,甚至之前没有见过骨蝶派的任何人,但因为修为有成,名声大噪,就被这群人追着问要不要许愿,从江南追到西北,日夜不停,逼得邬拾连睡觉休憩的时间都没有。
“我说了,我的愿望只有我自己能实现。”
“但那个傻*帮主不信,非说天下没有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
这是江昤第一次见邬拾如此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和之前对白姣姣动手时的情形不同,江昤好像看到一千年前的邬拾发脾气的样子,直率又明显,能够直接从表情里读出来。
那个时候,感觉还挺可爱的。
他听着邬拾讲话的声音,抬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微微凸出的叶脉像是交错的网。
是什么样的愿望,只有他自己能实现呢?
“大概过了六……七十年,他才相信他真的没有办法帮我实现愿望。”
“然后又说我在他们的追杀下活了这么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我给他当二把手。”
江昤挑了挑眉,故事的转折还蛮突然的。
“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他有病。”
江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他觉得邬拾确实挺可爱的。
邬拾看了他一眼,静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他确实有病。”
邬拾被骨蝶帮的人追杀到山谷里,浑身血淋淋的,身上的骨头断了十三根,换做旁人早就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却仍在向前跑,直到前面突然走来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堵住他的路。
这个人眉眼疏淡,衣摆翩跹,冷得像不沾尘世的谪仙人,要是忽略掉他手上刺目的红艳艳的血的话。
这双手刚才插进了邬拾的肩膀,掏了个洞。
“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执念,一开始是想要给邬拾实现愿望,然后把他杀掉。后来就变成想要知道邬拾的不可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邬拾连表情都没有,血污和汗液黏着他额角的头发,发丝又沾在脸上,他失血发白的嘴唇上下动了动,“你连知道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