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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雀记·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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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内灯火通明,除了白姣姣的别院。
白丁酉指着白姣姣的鼻子大骂一通,说她大逆不道,说她随了她那个妖怪娘。
白姣姣嗤笑一声,说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说我娘。
然后她就被关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收了所有的烛火,门上挂起黑布挡光,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屋子里。
白妖妖靠在门外守着她,无人来劝也无人敢劝,她的银白色的瞳孔不是她的瞳孔,是竹娘子死前幽怨的眼睛。
白丁酉半夜来过一次,带着三个道士在房外围了六七圈红线,红线上密密麻麻捆着锁妖符,足足三千张,像是一道透风的囚笼。
白妖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顺着胡须沉声道:“都把这里封好了,别让那妖怪把我女儿给带跑了。”
随后他缓了缓语气,“姣姣,你先好好在房中待着。过半月你文晓哥哥就来迎你娶亲。”
白姣姣在房内听到他的字字句句,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的声音刺骨,穿过房子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
白丁酉这个蠢货,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对双生女中,一个妖身人气,一个人身妖气,两个都是他口中的祸害。
文晓想娶她,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她靠在门板上笑得眼角沁出眼泪,直到白丁酉带着人走了她才慢慢止住笑。白妖妖与她一门之隔,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但只要有她在,白姣姣就会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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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白姣姣都没有动静,侍女送来的东西她一口未动,白丁酉问话也只字不答。偶尔白妖妖会轻轻拍拍门,她也就轻轻拍门回应姐姐免得她担心。
到第四日晚上,白姣姣才轻声道:“妖妖,你想听我念诗吗?”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随后白妖妖答“想。”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
她的声音极轻极慢,像一缕游丝一样穿过房门钻到白妖妖的耳朵里。
倒不像是念给白妖妖听的了。
过了半晌,她说:“妖妖,我好想他。”
白妖妖沉默好久,倏地笑了,她脸上银白色的羽毛闪着细细的光,随着她的微笑和风吹而微微抖动,她的手轻轻放在门板上,好像这样就能触摸到妹妹。
白姣姣倏地觉得一阵心绞痛,但这阵痛好像不是来源于自己体内的心脏,而是来自于与她一门之隔的亲姐姐。
“我替你去见他。”白妖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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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姣姣是人身妖气,即使身体能安然从这阵中出去,魂魄也会被拘留在阵内。
白妖妖是妖身人气,所以院外的锁妖符对她也是有效的,只是出去要吃些苦头。
那一根根红线缠绕着,不知道白丁酉又加固了几圈,她的食指轻轻搭在线上,一阵难言的灼烧的疼刺入她的指骨。
白妖妖笑起来,指尖不断涌出血水,而她笑得厉害,几乎在抖。她扶着腰,等翻涌的情绪平静下来才一把抓住红线向上一提,符咒灼烧着她的手掌,手心被烧得焦糊,新的血水从已经烧焦的伤口中冒出来,没过几秒就见到她的白骨。
她从扯出来的小口中迈出,脸上身上腿上全是被线和符咒烙出的伤疤,几乎没一块是好肉,握住线的手露出森森白骨。
但这伤口好似不是伤在她身上,她只露出笑容,然后戴上缝着长长白纱的纱笠,去见妹妹的心上人。
她的记性比白姣姣好一些,她只去过一次,但至今还记得通往傅诸家的路。
奇怪的是一向朴素清贫的西市今日竟拉起红锦缎来,红纱铺了十里长街,一直铺到傅诸家门口。
那扇老旧的门像是被人重新修过,不再嘎吱嘎吱作响,大锁已经没了锈迹,安然在门上挂着。
白妖妖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但她只把它压下,然后平静地敲了敲门。
傅诸迟迟才来开门,他身上穿着赤红色的喜服,亮得刺眼,灼得白妖妖的眼睛阵阵发痛。
其实她本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为妹妹而痛。
傅诸邀她进门,她便小步挪着步子进门了。傅诸的娘仍在那张小床上昏昏睡着,只是身上的衣服换了个喜庆的颜色。
傅诸注意到她的目光,便微微笑了笑,“本来是有些怕折腾,但她非说是好日子,我便替她换了衣裳。”
白妖妖敛了眼神,沉默良久,“姣姣知道不会高兴的。”
傅诸的神色淡淡的,“你嘱咐她日后莫忘了读书。”
“她去学堂不是为了读书上学。”
白妖妖话已经讲得如此直白,傅诸一哽,随后微微叹了口气,“是我没教导好她。”
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脸颊的颧骨和眉骨更加突出了一些,喜服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肥大。
“白丁酉给你了多少钱?”
傅诸一愣,抬眼看向她,眼神温温和和的,“我娶妻与白老爷无关,我本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了。”
白妖妖笑了笑,却是不信,“你并不像是能成家的人。”
她话里话外是说傅诸家贫,之前没有钱娶妻,现在能将红纱铺满十里街,应该也不是突然学了什么点石成金的术法。
傅诸却不恼怒,他还是微微垂着眼,白妖妖看他这幅样子,也不想再多留,起身道:“你若是有空,去府里看看姣姣。”
“她很想……见见你。”
她转身要走,听到身后轻轻一句“怕是来不及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妖妖不知怎么了,蓦地回身看他,他仍坐在炉边垂眼看书,瘦削的手冻得发紫,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白妖妖陡然生出一种离别的悲凉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姣姣太想他,所以自己也莫名其妙生出了这种感觉。
她想冲动地替白姣姣问问这个夫子,在无数个送白姣姣回家的雨夜,在数十次坐在她闺房门口念的诗文,有没有一件是出于男女之情而非师生之谊。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还是挺痛的。
她出门后随手抓住一个小贩,手上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泛着光。小贩吓得一动不敢动,两股战战地向她求饶,白妖妖轻声开口:“你知不知道他要娶谁?”
小贩愣了愣,这几日只知道傅家有喜事,却不知道是要娶谁家姑娘了。六礼都没过,是有谁家姑娘会愿意呢?
他答:“不知道。”
白妖妖揪着他的领子,纱笠下的眼睛迸发出强烈的杀意,过了半刻,她才放下这人,怅然叹了半口气。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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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白姣姣也是这样讲的,她听姐姐一字一句说是如何去见傅诸的,他的红纱覆得满街都是,喜服灼人,家门口左右放着喜糖,全被邻居小孩一抢而空。
她轻叹一口气,又说一遍:“算了。”
随后倏地笑起来,声音骇人,像是鸟类的悲鸣,凄惨怆然,“算了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眼泪呛入气管,她伏在地上咳了半天才停下来,喉咙里涌出鲜血,动静大得吓人,几乎像是要把门咳倒了。
白妖妖听得心疼,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杀意,无论是谁,只要剁成肉泥便不能成亲了,只要傅诸不成亲,妹妹就能开心。
她才缓缓站起就听到白姣姣的声音:“姐姐,你别动她。”
白妖妖眨了眨眼,迟疑片刻,问:“为什么?”
她此刻不像那个温柔的姐姐,倒像是初生的妖怪,有着纯然天真的恶劣,杀人于她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白姣姣静了静,随后轻声问:“那姐姐为什么不杀傅诸呢?”
白妖妖一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她喜欢白姣姣,白姣姣倾心傅诸,傅诸恋慕那个女子,那个姑娘能够活下来的理由如此简单又牵强。
像是无解的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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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妖妖在门口枯坐了几日,瞪着银白的眼珠发呆。
白姣姣房内半点动静也无,但没动静才是最好的动静。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困倦了。
房内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什么大物件砸到地上,白妖妖骤然清醒,她轻轻扒着门房,问姣姣发生了什么事。
白姣姣在黑暗中,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几次要开口,都被一种尖锐的窒息感阻断,反复七八次她才猛地爆发出凄怆的哭声,她用尽全身力气捶着门板,“姐姐,你去看看他!”
白妖妖被她吓了一跳,没有迟疑地立刻动身出发。
红线绑缚的符咒又增了无数张。
她再走一次被红线圈成的锁妖阵,仍是全身被烧得焦烂,像块残破的焦木。
但她好似已经习惯了,雨水淋到伤口上她也不觉得痛。
红纱仍盖在傅诸的家门口,屋檐下却挂了惨白的白灯笼。风吹纸动,白妖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沓一沓的纸钱。
房子没锁,满院都是飘落的黄铜纸钱,雨水浇落将它们黏在地上,狂风却又撕裂着把纸钱卷起,随着满院的丧幡掀动。
白妖妖小心翼翼地踏进一步,蓦然看到傅诸一身白衣趴在书桌上,他周边纷乱,却是一点也没有扰他的清静,他的一身白衣上没有沾上一点纸钱,好像连风也眷顾他。
白妖妖的手覆在他的肩上。
傅诸的身体不再起伏,已经没有呼吸了。
白妖妖掉下一滴眼泪,好像是为妹妹而流。
随后她又愣愣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月光照透她的邪念,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她站了许久,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怪声。
傅诸的手下压着一张字条,俊逸的毛笔字写着“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她捏着毛笔字,坐了半晌,想起前几日临走前,傅诸对她讲:“若是之后你再来,房内有什么东西,想带走便带走吧。师生一场,就给她留个念想。”
白姣姣之前总说她的夫子本事通天,聪明过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白妖妖当时不信,笑说她被夫子迷花了眼。
现在看来,傅诸好像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
她轻声念:“怪不得都不知道你要娶谁。”
傅诸原本就没想成亲,只不过是做样子给白丁酉和白姣姣看,让她死了这条心。
他早就算到自己的身体拖不了几日,所以连做戏都没做全套,生怕拖累了哪家的姑娘。
白妖妖坐了半晌,细瘦的手指动了动,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她抓起字条往空中一放,小小的纸片与纸钱混杂在一起在雨里翻飞。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尸体会腐坏,人皮才能永存,她想,就把这张皮剥下来给白姣姣做个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