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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雀记·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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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姣姣去学堂上学已经一年有余了,年关将近,江南冬日不下雪,但风是彻骨寒冷的,有些孩子畏寒,早早的就休学了,白姣姣竟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一批。
白妖妖每日等她下学回家,回来了就温婉地问她在学堂里学了些什么,白姣姣有时候胡乱念些诗文,更多时候是干脆地答什么都没学。
白妖妖就无奈地摇摇头,白姣姣去学堂一年多,怕是识的字也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春节于汉人最特殊,白丁酉也是到这时候最常唤白姣姣去他跟前。今年也不例外,白姣姣刚回府就有婢女引着她去见白丁酉,说是老爷夫人都在等着她吃饭。
白姣姣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膳厅除了白丁酉和夫人外,还坐着旁人,看起来是没见过的什么远房亲戚,白姣姣倒也懒得理他们,甩着洗净的手捧起一个猪蹄开始啃。
白丁酉瞪了她身边的婢女一样,小侍女立刻心领神会地俯身凑在白姣姣耳旁说:“小姐,今日有客人在,您先听老爷说几句。”她一边说着一边引导白姣姣放下猪蹄,拿手帕给她把手擦净。
白丁酉见时候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道:“小女管教不力,让文大哥见笑了。”
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男子笑了笑,倒并未说什么,二人闲扯几句,白丁酉又适时招呼白姣姣:“姣姣,这是你文叔叔,为父年轻时候的好友。那是文晓,你文叔叔的孩子,长你两岁。”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讲:“晓儿的舅舅去年才升任户部侍郎,真是前途无量啊。”
白姣姣托着腮听了半天,再怎么样也摸出来白丁酉是什么意思了,于是又开始低头不耐烦地夹着盘中的花生米吃。
“搞了半天是他舅舅当官。”
白丁酉表情僵了僵,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顺着胡须笑呵呵道:“你们小辈之间多聊聊,促进促进感情。”
文晓看着瘦小,五官皱缩在一起,时不时望望他父亲,一幅怯怯懦懦的样子。
白姣姣上下打量他两眼,随后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文哥哥,你已经到及冠之年了吧,考取什么功名没有?”
文晓神色变了变,“说来惭愧,还未考上功名。”
白姣姣还是笑着,脸上神色一点都没变,一边夹着桌上的白菜一边套他话。
末了,拍手一总结,这个文晓家里有两个妾三个通房丫头,功名未考上,行事全靠爹爹的心意决断,有个舅舅在朝廷做官,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舅舅帮衬,还妄想白姣姣给他家生两个儿子,一文一武以后当官。
真是祖坟冒青烟都没办法实现的愿望。
白姣姣品着花生米,想起自己的夫子。
傅诸十九岁就入京做官,两年内连升两级,母亲实在病重了才辞官带着母亲来江南养病,为人端方正直,博学广识,又生得剑眉朗目、仪表堂堂,至今尚未婚娶。
当真是云泥之别。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当着大家面说的,文晓身子都僵直了,一脸愠怒,抓紧了袖子却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白丁酉登时指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巴掌都高高扬起来了又被众人劝阻着落下。
白姣姣全然不在乎,好似没看到她气得呼吸急促的爹爹,手指点一点桌上吃着顺心的素菜,让人端着送去白妖妖那里,任白丁酉在她身后暴跳如雷。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哼着小曲,心情一点不受影响。
或者说,即使是有点涟漪,也会被接下来去见傅诸的欣喜抚平。她随手摘了朵小小的野花别在额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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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娘早早做好了她吩咐的饺子,又放了几碟肉菜在食盒里,见她来了就恭恭敬敬地呈上,她便提着食盒一路欢喜地往傅诸家去。
一个在东市一个在西市,她足足把脚都走酸了才走到,不过饭倒是一直用妖力温着,半点没冷。
傅诸见到她颇有些意外,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显然也挺意外的,门锁叮铃哐啷地砸到地上。
傅诸看着掉在地上的门锁,微微抿了抿唇,侧身邀请白姣姣进门。
他的家其实只有一间屋子,角落缩着一张老木板床,上面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时不时从睡梦中咳醒,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全咳出来,不过清醒不了一会儿就又睡下了。
“这是我娘。”傅诸看向老妇人,不过却没有让白姣姣凑近的意思,白姣姣也并没有多问,只是笑眯眯地把食盒递给他。
“夫子,你快吃吧,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可好吃了,你尝尝。下面的清淡,是带给你娘的,过一会儿你让她尝尝。”
傅诸含着笑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
白姣姣笑嘻嘻的,并不答话。
傅诸眨眨眼,咽下嘴里的吃食,不自觉地看了白姣姣一眼,眉心一跳,随后淡淡移开眼睛,“最近回家有没有温习功课?”
白姣姣嘴角僵了僵,随后向下耷拉,“……我的情况夫子你还不知道吗?”
傅诸放下碗筷,眉眼浓神情淡,他眼皮只掀开一半,墨黑的眼珠映出眼前赤红的炭,“什么情况?”
“我就是读不进书嘛,我的心思又不在……”
“那就把心思放到读书上。”傅诸冷声说。
白姣姣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这句话确实不是她幻听。
傅诸的表情是她近来都未看过的严肃,即使是之前他带的最好的学生许飞花辍学嫁人,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垂下眼,提笔为她写一幅喜联。
当时许飞花在他面前哭成泪人,几乎站不住脚,几次半倒在白姣姣身上,傅诸却只蹙了蹙眉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家也不要忘了读书。”
彼时白姣姣怨他薄情寡义,对自己亲手带的学生也这般冷淡,但后来白姣姣私下握着许飞花的手,问她愿不愿意进京考女官,要是愿意,自己可以资助她。
许飞花咬着唇,眼泪从脸颊滑过,最终摇了摇头。
她的眼泪落到白姣姣的手心,白姣姣也掉下一滴冰凉的泪。
既是为许飞花,也是为傅诸。
世间有多少许飞花?傅诸遇到过多少许飞花,又说过多少同样的话呢?
她当晚回去大病一场,却不是自己做的了,是真的昏昏躺了三日,既不算是昏过去,也不能算清醒,用别的妖的话来说就是魂魄出窍了。
半梦半醒间,傅诸好像给她念了三日的书。
她蓦地回神,对上傅诸的眼,讪讪地笑了笑,“知道了夫子,我好好读书就是,你别生气嘛。”
傅诸才盖上食盒,“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白姣姣点点头。
一路白姣姣给他数自己近来又去街上惹了什么事,被白丁酉拎回家教训;白丁酉又纳了两房姨太太,藏在别院里半个月才被正房夫人发现……
原来傅诸都要点点头或偶尔吭个声以示礼貌,不过今夜格外安静,他只是一直向前走,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白姣姣,看她一蹦一跳的刘海,扑闪的睫毛。
当白姣姣被关在那个漆黑的房间时,她常常会回想那双明亮的眼睛,紧抿成一条线的唇。
她想傅诸那么聪明,当时一定觉察到什么了。
不然他不会在临近白府看到白丁酉提灯站在府前时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声音轻轻地对她说:
“以后别淋雨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