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双雀记·六 ...

  •   白姣姣在家里歇了几天,等到白丁酉天天着人来催她上学她才又慢吞吞地收拾包袱去学堂。

      傅诸见到她,神情仍是淡淡的,一字不断地接着讲他的课,偶尔像提点别的学生一样提白姣姣起来回答问题,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节一样。

      傅诸是个奇怪的人,白姣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侍候的人都奉承迎合她,街坊邻居都嫌她麻烦多事又笑脸相迎,姐姐永远只对她笑,好像她捅破天也能让姐姐补起来。

      只有傅诸,傅诸对她永远不冷不热。

      奇怪的人。

      白姣姣在纸上轻轻画细细一笔,像是傅诸那张紧抿的薄唇。

      “白姣姣,你都参悟出什么来了?”

      白姣姣顿了顿,笑眯眯地站起身来,邻桌的小姑娘丢给她一张字条,被她没有迟疑地按进砚台里,小纸片顷刻就被墨染得漆黑。

      “傅先生,我脑子愚笨,参悟不出什么来,不如下学之后你教教我好了。”

      傅诸抬了抬眼,看她良久,随后才放下书本微微点头,“那今天就学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

      学生一听下学都跑得飞快,傅诸面色平静地在砚台上顺着狼毫毛笔上刺出的毛,直到最后一个小胖的脚步也消失在学堂里他才悠悠放下笔。

      白姣姣往书案上重重一趴,笑眯眯地看着傅诸,“傅先生,今天上课我实在困倦,大半都没听懂,不如你从头开始给我讲吧。”

      傅诸也不恼,就将书翻到前两页,沉声念那些白姣姣完全听不懂的诗文。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意思是说……”

      豆大的雨滴忽然落了下来,砸到书院里的竹叶,发出细微的清脆声音。

      南方的雨不温驯,玻璃珠似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到地上,傅诸的声音被半埋在雨里,显得不那么冰凉了。白姣姣抬眼看着他,看他书页下一张一合的薄唇,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在刚才浅浅画的一条线旁边点了一颗细细的痣。

      傅诸声音不断,她又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水。白姣姣是人身妖气,算半妖的一种,天生与自然万物有感应,她早就知道在学堂多留半刻就会下倾盆大雨,但她偏偏就是想拖得傅诸回不了家。

      至于为什么,或许她只是想给这个年轻的夫子一个教训。

      夏季的雨好似安魂汤,她趴在桌子上,只手垂在外面,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袖子都湿了大半,过了好久,听到一声叹息,像是穿过雨声而来,也有可能只是梦。

      再过一会儿,傅诸的外套就披到了她身上。

      白姣姣睡眠一向很浅,几乎在傅诸的手松开的一瞬间她就抓住了他。

      天色昏暗,她的眼睛幽幽地发出不明显的黯淡绿光,“你要去哪?”

      傅诸的手上几乎是立刻出现了一圈淡淡淤青,他回头看了白姣姣一眼,慢慢答:“我该回去了。”

      白姣姣招摇的桃花眼流露出一点委屈的情绪,嘴唇抿了抿,好像傅诸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夫子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傅诸蹲下身来看她,他的掀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姣姣,好像能看清白姣姣人皮下的孔雀灵魂,好像能看清她拙劣的演技,看清她是个如此顽皮乖张、恶劣糟糕的人。

      但他最终只说:“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

      傅诸只有一把伞,那伞小得不能再小,边边上破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洞。

      傅诸转转手腕,有洞的那一边就朝向了自己,雨水汇成细流浇到他右肩,洇湿深深一片。

      白姣姣好心情地哼着歌,她的声音细细的,有些清脆,在雨里似有似无。

      傅诸微微侧耳听,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白姣姣的歌声还是树上避雨的小鸟在哼鸣。

      才走不到半里路,白姣姣倏地转头对他讲:“夫子,要不然你背我吧,我的鞋都湿了。”她微微提起一点裙摆,露出粉面的绣花鞋,原本绣着小鸟的鞋面沾了半片湿土,看着脏兮兮的。

      这鞋看着金贵,怕是比她的夫子一身上下还要贵上不少。

      傅诸皱了皱眉,但只是歪了歪举伞的手,没有答应白姣姣的要求,“于礼不合。”

      白姣姣眨眨眼,倒是没有露出沮丧的表情,“好吧。”她嫣然一笑,一手搭在傅诸的小臂上,一手将自己的鞋袜扯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

      “走吧,夫子。”

      傅诸垂着眼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地上有被雨水冲淡的淡红色,不知道是她的脚被石子划伤还是污染了鞋面的红土。

      他最终还是把伞塞到白姣姣手里,蹲下身来背她。

      白姣姣轻巧,趴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都是街坊小儿传唱的小曲,算不上什么名曲,但诚然比隔壁的王小胖要哼得好听些。

      她的气息柔柔地扑在傅诸的耳尖,傅诸几乎是僵直着走了一路。

      有雨水顺着漏洞滴到傅诸的耳垂,混着他的薄汗一起往下落,白姣姣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他不自觉地闪了闪。

      “夫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傅诸沉默好久,过了一会儿轻声答:“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差别。”

      “不信,那白丁酉给你那么多钱,你没有多喜欢我一点吗?”

      她的脚丫一摇一摆,在雨里晃来晃去。

      “没有。”

      白姣姣扬起的头又垂下来,柔顺的发丝落到脸颊前,挂到傅诸的肩膀上。

      她在傅诸耳边细声细气地嘀嘀咕咕一句:“不信。”

      傅诸好似听到了,但没有应声,只是无言地向气派的白府走去。

      -

      淋雨之后,白姣姣就大病了一场,高热不醒。

      但说是大病,也不过是她骗凡人的把戏,她不过是不想去学堂,施了点法让自己的体温没法降下来。

      白妖妖担心她,即使她拖着喑哑的嗓音跟姐姐解释了一万遍自己是故意为之,但姐姐仍是日日端着药罐守在她床前。

      白姣姣即使是妖,也还是会难受的,高热的体温烧得她昏睡不醒,偶尔清醒的时候就让姐姐替她梳开沾了薄汗的头发,给她唱听不太懂的歌。

      她伏在床上,枕着白妖妖的腿,轻声嘟囔:“妖妖。”

      白妖妖答:“嗯?”

      白姣姣得了应答,又沉默下来,她没办法开口跟姐姐说自己十二个时辰里有三个时辰清醒,剩下的时间都在梦里见夫子。

      见他张张合合的薄唇,见他偶尔对最好的学生许飞花露出的笑,见他摸门口的大黄狗时骨节分明的手和低垂的长睫毛。

      即使她身边已经有温柔的妖妖,最爱她的妖妖,她还是没办法停止想那个一板一眼的、清贫的教书先生。

      不算是思念,仅仅是想。像是萦绕在床头的暗香,不太明显,只是让她夜夜无法安眠。

      等她烧到第三天,她靠着瓷枕,手扶在额头上,眼角挂着半滴泪。她平日里一贯是矫健活泼的模样,生了三天的病,瞧着柔弱又可怜兮兮的。

      今日又是下雨,江南的雨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妖妖。”

      白妖妖在给她煎药,闻言手一顿,温柔地抬起眼看她。

      “这药喝了也没用,你别煮了,难闻死了。”

      白妖妖又低下头慢慢扇蒲扇,“你好不了,我总是要想些办法的。”

      白姣姣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你去把他找来吧。”

      她又耍性子,不愿意好不愿意去学堂的是她,非要见他的也是她,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就像这场不断地雨一样无解。

      妖妖长长的白色睫毛垂着,细细的羽毛在房间暗处闪着弱光,“好。”

      不必想她也知道妹妹说的是谁。

      从她话语里日益增多的“夫子”二字,从她每日从学堂下学脸上不再挂着恹恹的表情,从她偶尔坐在玫瑰花前微蹙眉头的表情。

      她不清楚傅诸是个怎样的人,但只要姣姣想要的,她一定会去帮她得到。

      今日是从早上开始下大暴雨,所以学堂休学。白妖妖去学堂寻找未果,又一路打听着找到傅诸的家。

      破旧的门房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门锁,白妖妖轻叩门都怕会把这生锈的大锁惊掉。

      过了许久,才有个男人来开门,他比白妖妖高上一头,白妖妖却不抬头看他,生怕这人透过纱笠看到她的面容。

      “姑娘是?”

      他脸色有些发白,言语间不经意清咳几声,像也是生病了。

      “姣姣病了,只能在房里待着,想请先生去府上给她教书。”

      傅诸一愣,随后微微笑了一下,“我倒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么爱读书了。”

      白妖妖音色清冷,“她一向喜欢。”

      傅诸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且去取一下书,姑娘稍等。”

      白妖妖点点头,随后垂下头在门口等。

      -

      等傅诸到了白府,雨还在下。

      白姣姣听到他来了,仍是不动,躺在床上姿势都未变。

      “姐姐怎么不叫他进来。”

      “他说是于礼不合。”白妖妖把药放在床头,又盛了一碗给傅诸拿去。

      白姣姣才终于掀开眼皮,“榆木脑袋。”

      白妖妖笑了笑,“不好吗?你不是……”

      便也喜欢他如此吗?

      白姣姣也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翻了个身,脸上浮现不自然的愠怒,或许不自然是因为这其实更多是羞怒。

      她还没来得及嗔怪姐姐就听到傅诸用袖子捂住的沉闷的咳嗽声。

      “他也生病了吗?”白姣姣不等姐姐回答,就抬了抬手指,她指尖牵出一条银白色的丝线,在虚空中向外游去,那细线穿过门,轻轻搭在傅诸的手腕上。

      傅诸身上的病气比她还严重,她重重啧一声,随后顺着丝线给傅诸渡妖力。

      白妖妖看着她,却并不阻止,而是微笑着轻叹:“姣姣。”

      她银白的眼珠亮亮的,脸上的笑容浅浅的,也许是因为孔雀的表情不及人的明显。

      她轻轻顺着妹妹的头发,“姣姣,他于你最特别。”

      白姣姣轻声说:“没有,姐姐才是。”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

      她给傅诸渡了许多妖力,等感觉傅诸的脉象渐渐好起来才收了丝线,彼时傅诸正好把药喝完,拿起书郎朗念起来。

      他的声音很沉稳,不像这不着边际、断断续续的雨水,白姣姣趴着听,眼角一直挂着半滴雨水掉了下来。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白妖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白姣姣的头发,长长的头发盖在耳朵旁替她堵住那枯燥的念书声。

      有时候白姣姣自己也不知道她最常提起谁,最关心谁,眼睛最常看向谁。

      但白妖妖却知道得清楚,因为她最常提起姣姣,最关心姣姣,目光只看向姣姣。

      她的睫毛颤了颤,银白的头发垂落到妹妹的青丝上,黑白交织在一起。

      她低头看白姣姣,妹妹已经睡着了,指尖尖端又牵出一根银线,直直穿过门,连到门外的傅诸尾指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