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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雀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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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姣姣一瞬间惊醒,昏倒前那种窒息感让她忍不住开始剧烈地喘息。站在道士旁边的那个男人,光是动动手指就能把她生生拧死。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手脚都被绑了起来,江昤笑眯眯地走过来,弯腰俯身直视她的眼睛,“醒啦?白小姐。”
他身后跟着那个冷脸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就移到了这个道士身上,眼神顷刻变得柔软。
“他呢?你把他放哪了?”白姣姣没看到傅先生,一瞬间惊慌起来,挣扎着要挣脱开这锁妖绳。
江昤微笑着,把挂在腰上的玉佩取下来,在白姣姣面前晃了晃,“你说那个人偶吗?他在这里面。”
“但我的玉佩只有妖和鬼才能进去,这个人偶应该是沾满了妖气了。你对这他做了什么,让我猜猜?”
江昤生得并不女相,但很清秀漂亮,现在弯着腰和白姣姣说话,也是温和的,并没有半点胁迫和吓人的意思,但白姣姣就是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贸然招惹他。
江昤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慢慢起身,天色已经黑了,柔和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白衣裳衬得他像是月亮上下来审判罪恶的神。
江昤其实都知道,即使白姣姣一个字都未说。
那一掌足够他窃取她的全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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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姣姣有个亲娘,比山花还要娇美,也比山花还要脆弱。
白丁酉是在山里围猎时偶然遇到她的,彼时竹娘子正在河边洗衣服,夕阳透过竹林斜照在她身上,惊为天人。
白丁酉虽然家财万贯,但天生脊背佝偻,一直没有娶到门当户对的女子。竹娘子见他身有残疾,并没有惊诧,反而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白丁酉登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她娶回家。
竹娘子住在山里,他就天天跨越半个镇子到山里来找她,寻常的马登山不便,他就徒步爬上来,一日复一日,脚常常破皮流血。
竹娘子心软,为他医脚,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敷了就立刻起效。白丁酉也起过疑心,不知道什么姑娘会住在深山老林里,不过竹娘子貌美,要真不是人,也得是天上的仙女。
既是天上的仙女,他就一定要娶她回家。
白丁酉苦追竹娘子三年,终于把人感动,貌美的山林娘子被他八抬大轿娶回家。
不过竹娘子没名没姓,竹娘子这称呼还是因为住在竹林里给取的,所以不能做正房夫人,只能给白丁酉做妾。
不过白丁酉还是给她穿了正红色的喜服,像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但他好似不知,竹娘子这样的人是辨不出颜色的。
新婚之夜,竹娘子送了他一个礼物,治好了他的佝偻,让他像个端正的人。
新婚后白丁酉不改之前的态度,仍然对竹娘子顶顶的好。
如胶似漆地相处,竹娘子很快有了身孕。
在她孕五月的时候,挺直了脊背、看起来一表人才的白丁酉娶了正房夫人,是个家世清白、端正清秀的女儿。
竹娘子有些伤心,也会半夜抹眼泪,不过白丁酉并不知道,他已经很少踏入别院了。
直到孩子快出生的时候白丁酉才来到这个安静宁和的小院子,大夫说竹娘子的肚子比常人大,可能是个儿子,还有可能是双胎公子。
白丁酉喜滋滋地搓着手,房内传来一声产婆尖锐刺耳的尖叫,白丁酉冲进去一看,产婆手里抱着个啼哭的小女婴,竹娘子的床上躺着个身上长满白羽、腿形似鸟爪的怪物。
竹娘子还是那么美,即使才生产完、大汗淋漓、满面苍白,她温柔地看向白丁酉,但白丁酉没有看这个貌美的娘子,而是抱起怪物,掐死了她。
竹娘子产后虚弱,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走了。
她被埋在别院里,和小怪物一起。兴许是小怪物原本就命硬吊着一口气,兴许是竹娘子的怨气实在太重,渡到小怪物身上让她变成了个不死不活的怪物。
小怪物的眼珠是白色的,经常面无表情地看着白丁酉,白丁酉寻来五六个道士想要收了这妖怪,但寻常道士根本无法度化竹娘子的怨气,小怪物就这么留了下来。
她也有了名字,妖妖。
白妖妖。
白府上下只有白姣姣不嫌弃妖妖,她常常靠在妖妖的腿上叫姐姐,只有在妖妖身上她才能感觉到一丝母亲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对竹娘子愧疚,也或许是因为姣姣实在讨人喜欢,白丁酉和白夫人都把她宠到了天上去,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养得像皇宫里的公主一样好。
不过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个原因,白丁酉和白夫人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了。
虽然所有人都对姣姣好,但姣姣只喜欢妖妖。
姣姣每天早上会央求姐姐帮自己梳头发,妖妖就扶着木梳,替她梳整长长的青丝。妖妖的手上长满了羽毛,但这并不妨碍她一针一线地替姣姣做衣服。
妖妖其实生得和母亲一样貌美,只是被细细的白羽遮住了漂亮的脸,她心地比所有人都善良,她常常坐在别院里,不愿意出去吓到别人,她和树上的小鸟讲话,讲话声音柔柔的,像小鸟的声音一样清脆动听。
姣姣躺在妖妖的腿上听她和小鸟讲话,她听不懂,不过没关系,她很爱她的姐姐,很爱很爱,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妖妖爱自己,只有妖妖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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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姣姣年至十六七,仍是天天到处撒野,白丁酉就给她找了个学堂学习经书礼仪,指望书里的黄金屋能关住调皮的姣姣。
上学第一日,姣姣睡到正午才姗姗来到书院,其他孩子都下学吃饭了,屋子里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师长应该坐的位置,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书。
白姣姣蹑手蹑脚地走近,想要狠狠地吓他一跳,但男人冷不丁开口,“你来迟了。”
他突然开口,反而惊到了白姣姣,她离着半尺远,一下就摔到书案上,脸按进墨里,惹了一脸的乌黑。
傅诸把她拉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姣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昂贵的丝绸衣服胡乱擦自己的脸。
“我带你去洗洗吧。”他的声音很是平静,既没有因为白姣姣迟到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惹白姣姣摔倒而愧疚。
后院的井水冰凉,白姣姣仔仔细细把自己脸都擦了干净,又露出来少女如花一样好看的脸,傅诸看也不看她,只是转身就走,声音幽幽的,“你上午没上课,下午讲学就听不懂,晚上回家得自己看看书。”
白姣姣追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你别以为白丁酉把我送到这里来你就能管我。”
傅诸比她高大半个头,他微微俯视着白姣姣,被踩了一脚仍是不生气,“到时候你听不懂,可以问我。”
白姣姣愣神一瞬间,他已经走出去好远,手里拿着经书。
下午上课,白姣姣果真听不懂,一半是因为早上缺课,一半是因为她趴在案上懒懒地打盹。
“白姣姣,你讲讲我刚刚说了些什么。”傅诸忽然看向她,他的书卷遮住了大半的脸,白姣姣只看见他一张一合的薄唇。这张嘴讲出来的字总是平静清晰,就像这个人,就像一湖不见底的清水。
“不知道。”白姣姣烦躁地转了转头,把头转向书屋外。
“‘不能则学,疑则问,欲行则比贤,虽有险道,循行达矣’,这句话的意思是……”
白姣姣用手堵住耳朵,他的声音仍然源源不断地钻进耳朵,惹人烦闷。
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书案,书案上的东西丁零当啷向地上砸去,她只毫不在意地向外走去。
书屋内有瞬间的安静,白姣姣弯了弯嘴角,还没笑出声又听到他的声音。
“心中有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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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妖妖在屋外等她,她最近喜好种玫瑰,把花养得很好,在风中花瓣一颤一颤的,让人心软。
“姐姐,我回来了。”
她声音闷闷的,一听就知道心中不快,妖妖回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怎么了?”
白姣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白丁酉把我送去上学了,你不知道那个教书先生有多烦!他……”
她突然顿住,不知道怎么形容傅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总是平静的语气。
“嘶……”她愤愤地拔了一朵玫瑰,被那玫瑰上的刺扎到手指,鲜血顷刻涌了出来。
不过还没等血涌出多少,伤口就自动愈合了。
妖妖拿起她的手指细细地看,“你虽然有妖力,但平时也得多加小心。”
“先生跟你说什么,总归有他的道理,你且听着吧。”
白姣姣撇了撇嘴,一下扑到白妖妖怀里,“姐姐你也说我,你也不疼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白妖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但笑不语。
白姣姣又接着说:“这什么破花,都把我手扎破了,要不然把刺全拔了吧。”
白姣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温柔地答应了。无论白姣姣要什么,她都是会满足的,尽管她只是个没有法力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