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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雀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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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酉有个女儿,镇子上的人都知道。
他这个女儿长得水灵,比花儿还娇艳,平日里是捧在手里都怕摔了,以致于她在镇子上再怎么横行霸道也不会有人胆敢有半句怨言。
女儿名姣姣。
白姣姣。
江昤听到这里的时候蹙了蹙眉头,这个女孩子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甘愿孤独死在分离空间里的人。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邬拾,邬拾端正地坐着,却不看滔滔不绝的白丁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样惊人的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多少有些奇怪,江昤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又把注意力转回白丁酉身上来。
白丁酉从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糖糕说起,越说哭声越大,一开始只是哽咽落泪,说到后来眼泪都得用盆来接,他夫人也站在一旁悄悄抹眼泪。江昤耐着性子听,时不时点点头捕捉点有用的信息。
白姣姣出生的时候就没了亲娘,白夫人将她当做亲女儿养大,她要月亮绝不拿星星含糊过去,以致于养成了娇纵的性子,十六七岁了还是到处耍赖撒泼,全镇上的青年才俊没有谁敢娶她的。
白丁酉也请过先生教导她,只不过她不爱读书,先生身体也不好,没过多久就被气得回家养病了。
他们说了三四个时辰也没说出什么要紧的,都是絮絮叨叨地讲些细枝末节,但江昤却觉出点不对劲来。
白姣姣受得万般宠爱,而千辛万苦把她生出来的亲娘却是半点也未提及,只用“早年就死了”这种话代过。
只是顾及白夫人吗?
江昤平静地看向这个雍容端庄的女人,她眼睛都哭得红肿了,但看到江昤眼神的时候仍然不自然地回避。
江昤温和地朝她笑笑,打断了呜呜咽咽的啜泣声,“白夫人切莫太忧心了,江某有寻回白小姐的法子。”
天下道派都有寻人的法子,江昤他们自幼就开始学习牵物寻人,只要以白姣姣平日的贴身之物作引,再以亲人思念作辅,就能寻到人在哪。
江昤耐着性子听他们讲故事,只不过是想听听有没有有关那个姑娘的部分,但现在看来他们是瞒得很好,只字也不愿提。那就只好先找到白姣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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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拿来一个小雀陶罐,是白姣姣亲手捏的,平时也是喜爱得不行。
江昤伸出食指在小雀身上轻轻碰了碰,感受到很熟悉的妖气,与那个后院的姑娘身上的妖气如出一辙。
他歪了歪脑袋,看向邬拾。邬拾这样道行的人对妖气的感知只会比他更灵敏,肯定也感受到了什么。
但邬拾只轻轻摇头,语气沉沉的,“不是她。”
江昤只好盘腿席地而坐,画了张寻人符贴在小罐子上,闭上眼轻声念了几遍咒语。
小雀头上升起一股细细的烟,逐渐凝成一个少女的背影,那少女好像在牵着什么人朝前走,慢慢的,烟开始构筑她身边的场景,她拉着的那双手指节修长,应该是男人的手。
还没等到下一步施法,突然江昤额心一阵刺痛,那烟幻化成的少女在虚空中猛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江昤,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阴戾,“别再跟踪我!”
站在一旁的白丁酉和夫人看到女儿的样子又开始嘤嘤啜泣。
江昤没想到她能察觉自己,这一下被打得实在,额心有如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他想运功给自己疗伤,但倏地有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灼烧感没一会儿就消退下去。
等额心不再刺痛江昤才睁眼站起来,那只小雀被邬拾踩了个粉碎,连大一点的碎陶片都看不到,江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邬拾只淡淡撇过头。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的道行这么深。”莲华城所用的寻人方法极其精准,只有一个缺点——不能被目标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会遭到反噬。
况且白姣姣好像不仅发现了他,还能通过寻人符反击。
白丁酉没等江昤反应过来就扑上来,抱着江昤的衣袖嚎啕大哭,“江道长,我女儿怎么样啊?!她有没有受伤?瘦了没有?”
江昤又感觉眉心有些隐隐作痛。
邬拾眯了眯眼,将将不耐烦地抬抬手,被江昤头也不回地轻轻压下,“你先别急,白小姐身体无恙……”
江昤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制止邬拾的动作有多连贯流畅,自然也没有看到制止的对象眨眨眼睛,随后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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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昤费了半天时间才说服白丁酉相信白姣姣没事。但他也没有说这位娇小姐不仅没事,还能施法打人。
白丁酉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脸色也有些发白,现在实在是不适合告诉他自己的女儿是妖这件事。江昤便叮嘱他先休息一天,明天他再想办法找找白姣姣的踪迹。
屋里的焦臭味憋得他难受,他就带着邬拾出来透透气。
有仆从在收整那个巨大的白玫瑰花圃,江昤就饶有兴趣地过去围观。万物有灵,他很喜欢和这些自然生灵待在一起的感觉,玫瑰虽然娇柔,但也挺有意思的。
“这玫瑰是谁种下的?”
他蹲了半天,冷不丁开口,吓了那小侍女一跳,小侍女拍了拍胸口,看见是江昤问话,又有些不自觉地脸色发红。
“这是,是我们家小姐让种的,她平素最喜欢玫瑰。”
“刺也是你们家小姐让削的吗?”江昤摸着昨天被他摘下花,花杆光秃秃的,花瓣只是有些发蔫。
“是,我们家小姐金贵,怕被刺扎着了。”
江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喜欢自己的花长刺,就把刺全拔了,当真是个蛮横的小姐。
“你们家只有一个小姐吗,没有别的孩子了?”
小侍女听到这话,面色有些微妙的变化,原本发红的脸色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苍白。
“是啊,我们白家是只有一个小姐。”
“怪不得白老爷这么紧张她。”江昤笑眯眯的,又把那朵玫瑰花插回土里,轻轻拍了拍粘在手上的尘土。
他站起身来看向邬拾,轻声讲:“我们得快点找到白姣姣,我有一种感觉,要是再不快点找到她,明天她就有办法不被我们找到了。”
“为什么?”
“直觉。”
江昤眨了眨眼,看着邬拾赤诚的眼神,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虽然确实是他的直觉没错,但他也隐瞒了其中的一部分理由——他体质异于常人,要是谁用法术攻击他,他就能看到谁的记忆。
白姣姣打他的那一下实在太快了,所以只是一些记忆碎片,不过江昤觉得她和后院的女子绝对不是寻常关系。
他蹙了蹙眉,想起那些记忆中的场景。
白姣姣垂顺的黑发枕在白衣女子的腿上,白衣女子轻轻给她梳理着头发,时不时温和地笑笑,过一会儿白姣姣就坐起来亲昵地搂着她,娇声喊她“姐姐”。
是亲姐妹吗?
他回神一个激灵,发现邬拾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你知道什么。”
江昤无辜地耸了耸肩,自然地转移话题:“走吧,我用阵法瞬移。”
邬拾仍然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他,只是不再讲话,江昤轻轻拽了他一下,把他拉到圆圈中间,凝神想着白姣姣所在的位置,再睁眼就是一片密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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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周边没有什么大的树林,白姣姣应该也是用阵法跑到别的地方了。
他凝神仔细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妖气,循着白姣姣的踪迹走。
越往密林深处走妖气越重,这种妖物身上特有的腥膻味浓得让江昤有些不适,他走到一块被树木围绕的空地中间,发现妖物的味道突然断了干净。
他皱了皱眉,从腰带中间抽出一张符咒飞快地贴到地上。
“……破!”
树叶猛地摇动起来,叶片被狂风吹卷到空中,然后“嘭”地爆裂成绿色的粉末,飞扬的粉末让江昤几乎喘息不过来,他半伏着身子剧烈咳起来。
邬拾见状微微皱了皱眉,随手掐了个诀,这些粉末就瞬间像被冻在空中一样,然后顷刻坠落到地面。
江昤微微喘着气,感觉好一些了,然后迅速起身,周边俨然变成了一块空旷的平地,而眼前有棵突兀的树,白姣姣慵懒地靠在上面,手指轻轻捏着一颗红果子,嘴边溅了些果汁。
她身边坐着一个白衣的男子,神情木然,虽然极为漂亮精致,但看起来不像个活人,更像是个木偶。
“哟,让我看看是谁找来了?”她翘着腿,声音清脆又动听。
“是一个……臭道士。”
江昤眨眼一瞬,白姣姣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想做出反击动作,但突然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下这一掌。
白姣姣并没有想靠这一掌就取了他的性命,只是想声东击西,等江昤做出反击了再用法术一击毙命,所以这一掌并没有到致命的程度。
但仍是让江昤喉头涌上鲜血。
他没有来得及顾及伤口,而是迅速地拿出一张黧紫符,口头念着咒语要贴在白姣姣身上。
但符纸还没碰到白姣姣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邬拾拽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他眼前的一切就被挡了个彻底。
邬拾把他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黧紫符被碾成齑粉与绿叶粉末混在一起。
江昤喉头的血不断上涌,腥甜的血让他忍不住咳嗽,但更让他害怕的是邬拾周边翻涌的杀气,好像凌厉的杀气就足以让这里变成废墟。
“咳,不要杀人,咳咳……”
随后他感觉揽着他的那只手松了松,随后邬拾低声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