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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雀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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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开口问他,声音凉凉的,没什么起伏。
“办案,”江昤笑意盈盈的,这个人身上的花香极淡,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一闻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愉悦起来,把刚才的烦绪全忘掉,“大侠你呢?”
男人蹙了蹙眉,好像有些不适应,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讲:“我叫邬拾。”
江昤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那应该称呼他……阿拾?阿邬?好像都有点奇怪,直呼大名也有些不礼貌,他斟酌半晌,“好的,邬大侠。”
邬拾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点奇怪的情绪,他抿了抿唇,“就叫邬拾。”
江昤怔了怔,才发觉自己又在不自觉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有些窘迫地轻咳几声,“那……邬拾,你在这里是?”
邬拾扬了扬头,眼神朝着刚才江昤拨开的那两片树叶看去,像是要透过树叶看到谁似的。
“办案。”
江昤蹙了蹙眉,他并不觉得白丁酉能请到这样的高人替他捉妖,更何况这个人好像……并不缺钱的样子,江昤眼神飞快地在邬拾身上游走了一圈,看着在与黑线交织在一起的一身金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么邬拾就是有自己的案子要办了,不知道与他要做的冲不冲突,要是起了冲突他定然是打不过这人的。
江昤仔细思量了一下,以他现在的精力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抓不到这只大妖,和邬拾一起说不定还能有个仰仗,于是弯了弯眼,悠悠开口讲:“既然你也办案,那我们就一起吧,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邬拾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像是把一双眼睛黏在江昤身上一样,没有犹豫地应了声“好”。
“那她?”江昤朝刚才看到他们的方向侧了侧头。
邬拾抬起眼,动了动食指,那绿叶就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让出一条小路来。
江昤讶异地看了邬拾一眼,邬拾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往前走了几步,把少数几片未动的叶子轻轻摘下,然后回身对江昤轻声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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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半长不短,江昤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邬拾,这园子是你的吗?”万一是白丁酉不长眼的刨了什么仙家的修养地惹出来的事情,他还当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邬拾走在他前面半步远,江昤只要步子迈大一点就会与他撞到一起,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他走得稍微快点,邬拾也会快些,只要他慢些,邬拾也放慢脚步,于是两人就始终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
“不是。”
“那这些叶子为什么听你的话?”
邬拾的脚步有片刻停住,江昤差点踩到他的靴子。
“因为它们怕我。”
万物有灵,无论是什么生物,在害怕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退缩,但能让感知最不灵敏的草木也忍不住瑟缩,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昤没有开口问,路已经走到尽头,银发人还坐在秋千上,过长的白色裙摆铺在冰凉的石砖上,她的右手松松抓握在秋千上,头斜靠在右手上。
邬拾突然转过身来,眉宇之间好像有些纠结,他看着江昤半晌,还是说:“你一会儿要是害怕,可以闭上眼。”
闭上眼……还怎么办案?
再说他看起来胆子很小吗?
江昤压了压嘴角,边绕过邬拾边走向秋千的正面,“你不要小瞧……”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才明白邬拾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女人,根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她的脸颊两侧细细密密地布满了银白色的羽毛,洁白的睫毛过长,盖住了一半的眼球,而她的眼珠,也是银白色的,只是因为更亮一些,所以得以和眼仁区分开来。
起初江昤以为她的手上是挂着首饰,现在看起来其实是她的手上也长满了银白色的羽毛,恐怕连身上也是了,长长的裙摆覆盖着的部分比人类的腿骨还要细一些,应该是鸟爪。
她不是人,或者说是,半妖半人。
全因着邬拾身上的香气掩盖,江昤才没有闻出来周遭若有若无的妖气。
江昤蹙了蹙眉,后退半步。
“她死了。”
死得很平静,眼神注视着不远不近的空地,手握着秋千绳,衣摆纤尘不染,嘴角还挂着温柔的笑。
可是偏偏死前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闭上。
江昤心平气静地上前把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帮她闭上了眼。
“你认识她吗?”
邬拾皱皱眉头,面上流露出一点纠结,他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讲:“不认识,但我认识这个阵法。”
江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才发现泛灰白的地上有极淡的紫光,呈斑驳破碎的蝴蝶状,淡到肉眼几乎辨别不出来,俨然一幅已经被人破坏了的样子。
江昤俯身绕着圆圈走了一周,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见过这种阵法,他在教派里向来是顶尖的学子,六七百页的阵法书也背下来了,这个阵居然不在任何一本古籍里有记载。
他伸出食指在蝴蝶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骤然被划破,像是扎进了什么尖锐的碎片。
但很快被划开的小伤口就开始自动愈合,江昤起身看了邬拾一眼,他只是看着自己,神情很是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这是什么阵法?”
“……是分离空间的。”
江昤用脚拨了一下蝴蝶记号,明明看起来只是印在地上的符号,拨一下竟然会发出琉璃碰撞的清脆声音。
“我记得分离空间用的不是这个阵法。”
“嗯,它来自别的组织。”邬拾说到这个组织的时候表情流露出一点不耐烦的意味,恰好被江昤捕捉到了。
“什么样的组织?”
邬拾突然陷入沉默,他看着江昤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一个讨厌的组织。”
“好吧,那明天再说吧,现在该睡觉了。”
江昤看他抵触情绪这么强,就不再问下去,随意找了棵树翻了上去,这个小园子和白府被分离了,没有被大火波及,也就没什么焦糊的味道。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好久不在树上睡觉,居然有点怀念。
邬拾没有讲话,默默地走近了他躺着的树,安安静静站在树下。
“你不睡吗?”
“嗯。”
熟悉的安稳感翻涌而来,江昤眼皮不停打架,他还想问问邬拾为什么不睡觉,但才模模糊糊嘀咕几个字就睡着了。
邬拾掀了掀眼皮向上看去,看他睡得安稳,就抬抬手指,顷刻间细细的枝丫就编织成一张藤蔓网托着江昤,柔软的绿叶覆在他身上,江昤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邬拾站在树下,只是好像疑惑地嘟囔一句,声音又轻又快,
“今晚你会梦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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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昤做了一个梦,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他梦到自己跪在一尊神像前,那神像高大有如一座巍峨的山,江昤跪在他面前,好像一粒尘土在神山面前。
神像栩栩如生,连铺在地上薄如蝉翼的洁白衣摆和飘带都像真的一样,江昤想抬头看一眼是否他的脸孔也如此生动。
但他抬不起头来。
这像的威压逼迫江昤一直僵着身体低垂着头跪在他面前,江昤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一夜,还是一千年。
他猛地睁开眼,摸到额头上睡着一片花瓣,“是你压得我抬不起头来啊。”他玩笑着,随手把花瓣从空中抛下。
花瓣就不偏不倚正好从邬拾眼前滑过。邬拾抬头看了他一眼,江昤低头弯着眼朝他笑了笑,“早上好啊。”
邬拾只点点头。
江昤迷迷糊糊记得他昨晚好像说自己不睡觉,可这张完美的脸上一点困倦也没有,实在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邬拾好像看出他的疑惑,“我不困,走吧。”
江昤点点头,现在应该已经天亮了,但是这个分离空间内光线还不算太明亮。
女人还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们进入了这个空间,她可能就会在这里安静地待上万年。
江昤眨眨眼,看到她长满白羽的手,想起来白丁酉昨天语无伦次的样子,感觉有了点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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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丁酉一大早就在被烧得焦糊的大厅里等着了,乌泱泱一片人跟在他身后清扫白府。
白府虽然被火烧了,但白家的家底毕竟雄厚,在外经营的酒楼商铺都还在,家仆的卖身契也都在他手里,所以竟然没有几个人趁乱逃跑。
白丁酉翘着脚坐在用黄金连夜赶制的金椅子上,全没了昨天灰溜溜的挫败样子,他摸摸胡须一挥手,“还不快去找小姐!”
江昤慢悠悠地过来,白丁酉看到他的时候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振了振精神,“道长昨晚歇得怎么样?怪我昨天太忙,没好好招待道长……这位是?”
江昤抬头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讲:“邬道长,我师兄,我特地请来捉妖的。”
邬拾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江昤,然后把目光移到白丁酉身上,“嗯。”
江昤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他随口给邬拾安了个身份,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白丁酉瞪了瞪眼,“当真是妖怪干的?!我平日里行善积德,我夫人日日去拜佛祈福,竟然还是有妖物要加害我们白家!!”
江昤挑了挑眉,只静静看白丁酉做戏,并没有出声。
“不过道长,我们镇上民风淳朴,想必这妖物火烧一次白府也不会再作乱了,我看要不就算了,就当我白某再积点阴德,放她一马。我看二位道长也累了,不如先到客栈休息一下,等改日白某把府邸修缮好了,定然给二位大摆宴席以作谢礼。”
江昤看着白丁酉躲闪的眼神,温柔地笑了笑,“不捉了?”
他差点把命都留在这里,说不捉了就不捉了?
白丁酉点了点头,“道……”
他没讲完就被打断,远处匆匆跑来的家丁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面色忽然变得惨白,额角甚至冒了些汗出来,他看了一眼江昤,声音颤抖,“道长,这妖,还是得抓……”
“我女儿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