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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牡丹楼·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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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过两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跟随管家老头儿一起回到京城去。
这几天她已不再和王九、闻风他们住在一起,五日里只回来了一次,带着一箱子金银珠宝放在院落里,精致的、缝绣了珍珠的鞋子踩在箱子,她的神色仍然不羁,一幅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懂的?”
院子里的小孩儿们看到金子已然走不动道,个个都只懦懦地点点头。
牡丹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只落在闻风身上,她故作无所谓地看了一眼,随后撇了撇嘴离开了。
江昤安静地站在院落中间,思索着接下来壁画上的故事会怎么发展。最重要的是,他要怎么做才能触发到关键的剧情点,让自己能够进入主线,不缺席接下来的剧情。
王九抱了一大摞金银出来,衣服口袋、头顶的帽子、怀里全都装满了,他小心翼翼地撞了江昤一下,生怕堆成小尖顶的金山倒下来,“闻风,你傻站着干嘛?有钱不抢啊?等会儿被吴大山他们全拿走了。”
江昤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院子里的人心从来没有聚齐过,大家都活得小心翼翼的,在天降横财之后不知道是聚还是散,若是各自为伍了,这样半大不大的小孩儿不知道要怎么在这个混乱的世道生存。
他摸了摸王九的头,在王九莫名其妙的咒骂中走到珠宝箱旁边随手拿了一串珍珠项链,珍珠温润光泽,一看就是上等品。
他随手把珠子往衣服口袋里一揣,离开了院子。
院子内在欢呼,大家欢声笑语地唱歌跳舞,热烈地讨论着晚上是买半扇猪宰了吃还是买几只鸭子炖汤喝。
江昤朝着将要落山的太阳走去,距离院子两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只放了块木牌,牌子上写着“杜牡丹”。
江昤从怀里掏出珍珠项链,轻轻地放在土包上,很平静地在土包旁边坐了下来。
带着尸臭味的晚风吹过,江昤蹙了蹙眉头,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鼻子。但这种晚风的温度让人觉得很舒服,杜鹃花生前也爱坐在这里吹晚风,她说这里安静,有风吹,很像之前和她娘住的地方。
所以江昤,其实是闻风想要将她埋在这里。
江昤住在闻风的身体里,所以自然而然地能够感受到他的情绪,他有些不由自主地哀伤。
江昤叹了一口气,安安静静地看着夕阳落山,直到夜完全黑了,他才起身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话是江昤说的,却是用着闻风的嗓音。
肉的焦糊味道飘了几里远,江昤远远地闻到这个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匆匆跑回去,想看看院子里的小孩儿们有没有给他留一口猪肉或鸭汤。
树叶吹得沙沙响,他隐约听到一些人的惊呼尖叫,江昤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等待他的却不是半扇猪和几只鸭的残骸,而是一片熊熊烈火,院落的门紧紧锁起,里面的哀嚎尖叫哭声不断。江昤没有迟疑地一脚踢开了大门,原本摇摇欲坠的锁哐当一下掉到地上。
他正要冲进去,原本坐在暗处欣赏大火的牡丹慢慢走出来,她把玩着一串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珍珠项链,只不过看起来光泽质地更好一些,她歪着嘴笑,“去看杜牡丹了?”
江昤没有看她,深呼了一口气,从旁边的井里打了一桶水唰地倒在自己身上,然后冲进了大火里。
院子里没有人,所有的人都被锁在房子内,江昤裹着湿衣服一路穿过大火,一脚踹在正门上,可那新换的锁只摇晃了两下,门内的人听到声音,哭喊声更大了起来,有一些人在喊闻风的名字,但不久之后他们的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
江昤踹门的频率越来越快,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门直直向后倒去,江昤被涌出来的烟雾呛到,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还有人活着吗!”
他一边弯腰咳嗽一边看向里面——没有人站着,所有人死的死伤的伤都倒在了地上,一些人被倒下的横梁压住,一些人被烟雾活活呛死,死前还保持着向外爬的姿势。
江昤倏地眼前一亮,他发现大柜子旁还躲着一个小孩儿死死地用衣物掩着自己的口鼻,见到江昤把门踹开了就跳起来朝这边招了招手。只是她面前被一根断裂的横梁阻断,四周都燃着大火,根本就冲不进去。
他观察了一下,柜子和横梁中间有个小缺口,要是举起这个小孩儿说不定能把人带出来。
他正要进去,一只手突然拉出了他,牡丹一刀捶在他的背上,痛得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几乎要断裂。
“你狗、日、的圣母心泛滥啊?!你进去还出得来吗?”
江昤冷冷看了她一眼,刚迈出左腿,身体忽然僵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力气渐渐被抽走,闻风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江昤拼命挣扎着想要迈出第二步,但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可右脚越来越重,就像一块搬不动的巨石。
他一点、一点看着闻风退了半步,转身跟着牡丹跑了出去。
身后的小孩儿爆发出一声哭嚎:“风哥啊啊啊啊……!”
屋顶整个塌了下来,带着燃烧的火焰,重重砸断了哭声。
牡丹带着闻风一路跑出院子,一出院子她就一脚踹在树上,唰地拔出银刀用刀尖抵在闻风的眼珠前。
她对上闻风的眼,嘴唇颤了颤。
闻风率先问:“是你放的火?”
他眼睛猩红,圆目怒瞪,丝毫不畏惧银刀。
牡丹忽然笑起来,尚且稚嫩的脸上漾开花儿一样的笑容,她笑得沁出眼泪,不自觉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是我放的。”
“不然你猜他们多久会猜到我是假的?”
闻风张了张口,无力地后退两步,滑落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牡丹忽然走了过来,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盯着闻风,“你跟我走吧,”她蹲下身,声音温温柔柔的,“怎么样?闻风哥哥。”
闻风眼神有些呆滞,浑身忍不住发抖,他抬眼看向牡丹,嘴唇皲裂得厉害,有些发白。
“我带你去京城,不用抢死人的衣服穿,每天有饱饭吃,你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她的嘴张张合合,像念咒语一样低声说着话,几乎与身后房屋的燃烧声音融在一起。
一些记忆碎片出现在闻风的眼前。
……
“小风啊,这些糕点你送给那个妹妹吃,但不要跟她讲话哦!”
闻风靠在厨房边玩着他爹带回来的风筝,“为什么啊?”
“哎哟,那种地方的人都脏……算了,你们小孩子不懂,我看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你送一点给她。”
……
“小风!你怎么打架哦哎哟,阿娘看看痛不痛,有没有伤到?”
“混小子!才多大就出去打架!”
“他们一群大小伙子欺负一个小妹!我只是看不下去!”
“哎哟你真是……”
“算了算了,那个小姑娘也是怪可怜的。”
……
“你叫牡丹吗?”
“这是你的新名字吗?还怪好听的!”
……
雨哗啦啦地下,打在身上都觉得疼。牡丹好像比现在的样子小一些,穿着薄薄的破烂衣服,身上脏兮兮的,泥水溅在她的脸上,面前的长刀反着凛冽的光。
她跪在地上,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地上,淹了雨水的青石板上也盖了她的血,她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血水里,“爷,求您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拿着长刀的人只是咧嘴一笑,揉着乱成一团的胡子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小*子,你娘都被我*死了你还想着跑?”
牡丹磕头的动作更重,几乎像是要把脑袋砸穿了一样,但男人好像没有因为她的求饶产生丝毫放过她的意思,长刀一挥就要砍下牡丹的头。
忽然壮汉感觉腰部一痛,一个毛头小子拿着尖锐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腰部,壮汉懵了一下,竟然被他推倒在地上。
小子一边快速翻身压在他身上,一边朝身后的牡丹大喊:“小妹!你快跑啊!”
牡丹没有犹豫立刻爬起来往远处跑去。
闻风拿着匕首疯了一样刺进壮汉的身体里,他杀红了眼,一直大叫着:“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他瘦弱的身躯显然是压不住壮汉的,壮汉强忍着疼痛一把把他掀了下来,拿起刀剁进他的肩膀。
“*子养的!”
刀把闻风死死的钉在地上,壮汉压在他身上一巴掌把他的牙扇掉了两颗。
闻风只觉得耳边嗡嗡响,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又一巴掌落了下来,他的双颊被打得肿起来,嘴里弥漫着血的味道。
闻风眼前一黑,耳鸣声更大了,他在一片漆黑中用被扎住的那只手不断摩挲着,一把抓起刚刚不小心被打落在地的匕首。
壮汉啐了他一口,拿起刀要终结他的生命,闻风猛地一翻滚,爬起身来抬起手直直往身前一刺。
匕首刺中哪里他看不清,只能听到巨物倒地的声音。
随后世界归于安静,雨聚在他的眼窝,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忽然笑起来,躺在地上大叫着:“爹!娘!我为你们报仇了!”
……
闻风几次张开嘴,看向安静下来的牡丹,浑身一抖,最终说:“好。”
话音落下,江昤渐渐回到他身体里,肌肉开始能够控制,腿也不再有千斤重。但江昤只是保持着闻风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闭眼,倏地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这花香像是他之前闻到的那种,牡丹朝他走来,他却再也睁不开眼皮,就这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