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牡丹楼·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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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昤在这里待了几天，大概把这里摸个清楚。这其实是个小型的土匪寨，每天有人跟着牡丹出去乱葬岗捡死人身上的东西。
这个地方应该是处于战场附近的小镇子，常年遭受战争烦扰，百姓的生活过得并不好，大部分都是依靠互相抢夺食物以及抢劫外地人为生。
牡丹所在的阵营比较特殊，全部是由小孩构成，小孩的父母或是死在了战乱中或是离开了镇子，这些孩子为了自保不得不自发地汇聚到一起。
至于他是怎么来到这里并穿到闻风身上的，还有待考量。
这个在混乱世界里的小院落并不算温暖，大家更多是处于彼此提防的状态，每个人对对方都有着冰凉的恨意，却又因为世界对他们的恶意而不得不聚在一起。
牡丹作为院子里的核心人物，自然也是被议论得最多的。这几天江昤基本已经将她的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牡丹是这里的原住民，妈妈是娼妓，爸爸大概是强盗、小偷、盗墓贼中的任意一个。
牡丹小时候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小*子，后来她妈妈在混乱中被砍死了，她就继承了她妈妈的名字，“牡丹”。
青楼被敌军占领的那一天，牡丹趁乱抢走了镇楼宝物——一把银月短刀。老鸨时常对着这把短刀拜来拜去，说这些拿刀的人都是她们的恩客，但最后也是她的恩客杀了她。
后来牡丹离开了那里，到处搜集流浪的小孩儿，有些小孩狠厉，像王九这样的，爹妈都是土匪，天生就是当土匪的料；有些小孩纯善，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牡丹，这个时候牡丹就会狠狠地甩他们一巴掌，“**，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记得很久以前“牡丹”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有样学样，她应该和她、妈一个样。
后来不同的小孩儿每天跟着牡丹出去找饭吃，有些小孩儿死在外面了，有些小孩儿断了手脚，只有牡丹每天安然无恙地回来。
有时候抢得多她就买食物大家一起分，有时候抢得少她就买两个烧饼自己吃，其他所有人坐在她旁边闻闻味道。
大家有时候叫她牡丹，有时候叫她老大，私下里王九他们会叫她小*子。
这几天杜鹃花来了，院子里多了一些欢声笑语，杜鹃花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她喜欢给院子里女孩儿们的破洞衣服绣上花，也会和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偶尔牡丹受伤了，她还会给牡丹上上药。
牡丹冷着脸骂她贱，她只眼里蓄着泪花，摇摇头，轻声叮嘱牡丹接下来伤口不要碰水，留疤不好看。
牡丹骂过她几次，她还是坚持每天和牡丹待在一起，要和牡丹嘀嘀咕咕说些体己话，牡丹也就随她去了，只当身边跟了只苍蝇。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虽然牡丹对谁都一幅冷冷的表情，但她最信任的应该是闻风，或许是因为闻风是她第一个捡到的人，或许是因为闻风曾经替她挡了一刀。
江昤摸了摸自己肩上的刀疤，他现在在闻风的身体里，自然也就能够感受到闻风的痛楚，每到阴雨天他的肩膀就痛得厉害，这可能就是挡刀的后遗症。
今天照例是牡丹带着他和杜鹃花出去，杜鹃花一路同牡丹说着话，牡丹从来没理过她，倒是江昤偶尔搭个腔。
他们在乱葬岗翻找了许久，只找出些铜板，勉强够一小袋米。江昤扒完死人大叔的衣服又体贴地给他穿上，还贴心地帮他把瞪得圆圆的眼睛给闭上了。
他们顺道买了点米回家，杜鹃花的帕子落在了路上，又独自回去找，江昤提醒她路上当心，牡丹只说了一句“麻烦”。
他们甫进院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氛围有些奇怪，平时大家都是各做各的事，有几个小孩儿会跑过来看他们今天带了什么吃的回来，但今天大家都格外安静，整整齐齐地蹲坐在院子里捧着烧饼吃。
院落正中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看见牡丹眼睛就一亮，声音颤抖地问：“牡丹小姐？是牡丹小姐吗？”
牡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眉毛稍稍上扬了一点，好像表露出来迟疑，但放在平时她无论有什么情绪都只会闷在心里，今天好似是有些反常。
江昤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挪到旁边静观其变。
老头儿好像认定了这就是牡丹，因为院子里所有人都说这是牡丹，她也与自己记忆中的小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一讲话脸上的皱纹就挤在一起，“小姐，当年将军大人带咱们将军府上下一起来边关，遭了贼人打劫，您和夫人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走丢了，您那时候还小，可能有些不记得了，但奴是绝对不会认错小姐的。”
“小姐，您当年和夫人一起走丢了，不知道现在夫人还可好吗？”
牡丹侧过头，眼眶有些泛红，她哽咽了一下，开口说：“我娘死了。”
老头儿一听这话，眼泪登时流了下来，他颤颤巍巍地用手背抹了一下泪水，嘴里念叨着“我可怜的夫人，命苦的小姐。”
周围已经有了些议论声，诸如“牡丹？怎么可能？”“她娘不是……”“是不是认错了？莫不是杜鹃花才是……”“但杜鹃花不是前几天才走丢的吗？”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而牡丹充耳不闻，只是眼眶红红地看着老头儿。
老头儿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她却转身向门口跑去，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很快消失在了院子门口。
老头想追上去，旁边有一中年仆从扶住了他，“李叔且在这儿等着吧，小姐就是一时气急，我派人去找就是了。”随后他身边的侍女就匆匆跑了出去。
老头哀叹一声，重又坐在了院落中间的椅子上，一直叹息着作孽。
江昤倏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匆匆跑了出去。
他记得杜鹃花说自己的帕子落在了半道，就干脆从反方向抄了个近道去找她。
他懊恼自己的反应怎么会这么慢，杜鹃花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她的真名是牡丹，联系上老管家所说的身世和自己之前看到的壁画，他猜测老管家找的是杜牡丹，但错认了牡丹，而牡丹现在应该是……在去杀杜牡丹的路上。
他跑得速度越来越快，远超于常人，几乎像是在贴地飞行。
终于，他看见一抹灰粉色的身影，杜鹃花正蹲下身捡起自己粉色的蝴蝶帕子，她显然也看见了江昤，微笑着向江昤招手，“闻风——！”
江昤松了口气，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闻风的身体还算健康，但终究是不如道人，他这样跑了一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杜鹃花——你快过来！”
江昤一边大口大口呼吸着一边朝杜鹃花招手。
话音没落，他张开的嘴甚至都还没闭合上，杜鹃花的胸口突然被猛地从背后插入一把尖刀，尖刀拔出的时候发出了“噗呲”的声音，随后鲜红地血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她瞪大了双眼，向前走了一步猛地摔到地上。
她的背后露出了夕阳光照耀着的牡丹。
牡丹看了站在不远处的闻风一眼，微笑着蹲下，用干净的手抹干净自己的眼泪，又在杜鹃花的肚子上狠狠刺了一刀。
紧接着她抱起杜鹃花，两人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仿佛心跳都共频。
“杜鹃花！杜鹃花啊！……”牡丹嘴上叫着杜鹃花的名字，但语调平平的，像是在没有感情地念诵什么诗文。
杜鹃花的口中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鲜血不断涌入她的喉管，使她呛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撕裂开，不久就咽了气。
她死的时候还紧紧握着自己的帕子，牡丹只看了一眼就扯了出来，将带血的帕子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贴身保管。
随后她用银月弯刀在杜鹃花的脸上划了几下，又用土抹在杜鹃花脸上，慢条斯理地用杜鹃花扑满了灰的衣裙擦了擦自己的刀。到这时她才放心地掉下眼泪，抱着杜鹃花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看向闻风。
江昤只觉得腿好像有千斤重，仿佛他从未拥有过这具身体的掌控权，牡丹的眼神扫过他的时候他好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力，完全动不了了，似是木偶一般。
但诡异的是他的腿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往反方向跑去，越跑越快，江昤被套在这个躯壳里彻底失去了自主权，生生看着这具身体自己离开了现场。
他隐隐约约听到牡丹的哭声越来越大，接着有什么人在讲话，是惋惜痛心的语气，随后是惊呼，好像是牡丹晕过去了，侍女们要带她离开。
躯壳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停住。大量的回忆涌入江昤的脑海，杜鹃花笑着给闻风补衣服的，杜鹃花一边烧柴火一边抹着自己黢黑的脸的，杜鹃花和女孩儿们坐在一起嬉闹的，杜鹃花坐在牡丹身边问她冷不冷的……
还有杜鹃花胸口的鲜血喷洒得满地都是的。
江昤清晰地看到泥土地上多了一滴水，随后他好像渐渐恢复了身体控制，他怔愣地抹了一下脸，摸到了一手湿润。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牡丹楼·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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