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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牡丹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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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多,能找到的可以休息的树实在太少,他们在城中绕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他睡西边的一棵树,邬拾睡在他旁边的树上。
邬拾在树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江昤难得睡不着,闭眼靠着树养神。
过了好久,他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随后邬拾的声音响起来,“睡客栈。”
江昤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常人类不是睡在树上的,只是他像个野人一样生活太久才忘了这些。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没钱。”
……
“我有。”
邬拾讲得简短又铿锵有力,两个字把江昤讲得流下清泪两行。
他真的已经好久没有睡过普通人该睡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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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小二送来的热水洗过澡之后,江昤穿着单薄的里衣躺在床上休息,邬拾睡在他隔壁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好久没有声响。
窗外刮过的风声里隐藏着异样的细微声响。
江昤凝神仔细听,那是类似一种小小的、指甲刮在木板上的动静,因为声音实在太小,江昤凝神听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自然风吹还是人为。
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站了许久,猛地推开木窗。
窗外高高的金枝槐叶打过木制边框,除了斜斜生长快要挤进屋内的槐枝,其他什么也没有。
江昤向下看了一眼,心平气静地拉过窗子轻轻关上。
没过多久,细小的响动又传进他的耳朵,只是因为已经确定了是什么人,这声音就听得格外清晰。
江昤垂着眼站在窗边,在心里默数着。
三,二……
窗外的声音突然停了,他抓住这一刻推开窗子,虽然已经收了力道,但质量不好的木窗砸到物体还是发出吱呀的惨叫。
不过,被砸中的物体发出的尖锐的叫声似乎更刺耳一些。
“啊啊啊啊啊!”
江昤很快提住她的衣领,把人拉了上来。
穆妙祯额头被木窗撞出了个红印,鼻尖也撞得红彤彤,两滴眼泪挂在圆圆的眼角要掉不掉,脸颊气得鼓起一个包。
还没等他批评,穆妙祯就哇地一声哭开,“哇啊!———师兄你怎么这么对我啊!!!”
她叫的声音大,眼泪却没有流下来——光打雷不下雨的把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江昤抿了一口桌上放凉的水,“谁叫你总爬窗来找别人,不长记性。还有,扰民了。”
穆妙祯听他这么说,声音也就渐渐弱了下来,转而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
“师兄你怎么也不放点茶叶。”
江昤眨了眨眼,“加茶叶要给钱。”
穆妙祯瞪圆了眼睛,“师兄你怎么这么穷啦?”
“我一直都没什么钱。”
江昤叹了口气,内室弟子靠剥削外室弟子赚钱,他不屑于做此事,也就没什么收入。再加上师尊又是莲华城里最穷的师尊,连带着他们一众弟子都看着“两袖清风”。
穆妙祯来自最富贵的派系,自然不懂他们的难处。
江昤又叹了一口气,穆妙祯同情地看着他,“师兄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赚好多钱。有我在,你是不会饿死的。”
江昤歪了歪头,话虽然听着难听,但小师妹也是好心。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他心里感动,眼角有些湿润。
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穆妙祯分明是不想他问东问西的,主动抓起了话题。
想到这里,江昤正了正神色,“你怎么下山了?最好别跟我说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穆妙祯小时候偷偷溜出过莲华城,把师叔吓得半死,半个山的人连夜打着灯笼找,最后在酒楼里发现小姑娘抱着一盒甜糕睡得正香。
不过回去就挨了揍,躺了半个月才好。
穆妙祯也正了神色,伸出四根手指横在太阳穴旁,“师兄我跟你发四,我绝对绝对不是偷偷溜出来的。”
“皇宫里的天师跟师父说最近京城里总是无故失踪人口,怀疑是有妖潜伏。师父担心京城百姓安危,就派我出来探探。”
“师叔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林常道怎么没来。”
穆妙祯撇了撇嘴,“师父让我一个人出来历练历练,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说实话。”
“吵架了,我不让他跟我一起走。”穆妙祯的脸鼓成一个大包子,手指在木桌上不停画圆圈。
江昤摇了摇头,能和林常道这样话少的人吵起来的也就只有穆妙祯了。
“你说……”
江昤话还没讲完,突然被敲门声打断。他看了一眼穆妙祯,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
门外果然是邬拾,他身上披着墨色的外袍,精致的绸缎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里衣有些松垮,领口向下落了一点,露出胸膛一些好看的肌肉线条。
江昤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抬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你房里有其他人吗?”他虽然这么问了,却没有往房内张望,只是平静地看着江昤,过了一会儿又解释:“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江昤侧了侧身子,露出身后的穆妙祯。
“是我药修系的师妹,穆妙祯。”
穆妙祯早就看到邬拾,眼睛大发光芒,恨不得三百六十度对邬拾进行来回扫视,她在背后悄悄戳了戳江昤,“师兄,这是你相好吗?长这么帅啊。”
——她仔细观察过了,这俩人大半夜站房间门口暗送秋波、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的,尤其是江昤一幅紧张兮兮的神情,他俩肯定有问题。
她声音不大不小,邬拾肯定是听到了,他看了一眼穆妙祯,脸色比刚才略微柔和了一点。
江昤讪笑着,“我师妹她就是人傻了点,其他都挺好的。”
邬拾没有回应江昤给小姑娘做的评价,只是眉毛稍稍扬起,语气平平地说:“她不会在你房间里过夜吧。”
江昤愣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穆妙祯就抢着说:“那是自然不会的,帅哥你放心,我跟师兄肯定是清清白白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生怕邬拾误会了什么。
江昤轻声细语地训斥:“没人问你这个。”他脸颊有点不自觉地发烫,垂着眼慌乱地把穆妙祯拉了出来,走了两步才补:“我带你去另找一间房。”
邬拾伸手拦下他,手指正好触到他的腰间,冰凉的指尖碰得江昤一抖。
“我带她去就行了。”他走了两步绕到江昤身前,顺手往上提了提江昤快要滑落的外袍。
穆妙祯立刻挣开江昤的手,踮起脚笑着大力拍了拍邬拾的肩膀,“就是啊,不麻烦你了师兄,我跟帅哥去就行了。”
她的掌落在邬拾肩膀的时候表情变了变,不过又很快恢复原样,只被江昤敏锐地捕捉到了。
江昤蹙起眉头冲她小幅度摇摇头,随后开口:“你跟邬拾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师兄我们明早再聊哈!”
邬拾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压了压,带着她下楼找小二去了。
江昤转身回房间静坐了一会儿,随后从包袱里翻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他翻开第七页,穆妙祯的名字旁边果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金点。
他就猜到以小师妹的性子根本等不到明天早上再问。
江昤在金点旁边用指尖画了个符,金点就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扩散成一句话,还带着穆妙祯惊恐的声音:
“师兄!这是谁啊!他不是人啊!”
江昤几乎都可以想象到穆妙祯扭曲的圆脸和防止自己大声讲话被人听到紧紧捂着嘴的样子。
他在虚空写下一个“他叫邬拾”
小金点亮了亮,穆妙祯尖锐的声音骤然放了出来,江昤赶忙捏了一下,把她声音捏小了一些。
“师兄!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被挟持了!”
“师兄,他是什么啊?我感觉他法力应该很强,是仙还是妖啊?”
江昤顿了顿,食指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下笔,他垂着眼,过了好久才写了一个字。
“鬼”
关于邬拾的身份,他思考了很久。仙家与莲华城相熟,各种神仙在莲华城的敬仙本中都是有记载的,上至大仙,下至小仙童,无一缺漏。
而妖族中以动物居多,腥膻味极重,化了人形也无法掩盖,唯一的办法就是食用馥馨花以花香代替。但馥馨花的味道江昤最是熟悉,邬拾身上虽有味道,却只是一股淡淡的莲花香,不是浓郁的馥馨花。
若是莲花妖,莲花妖属水族,除了身上有莲花的香气外,还有一种散不去的水的味道,就是那种潮湿之地特有的味道,只是味道极淡,修为高深的人也很难闻出来,若非江昤这样天生体质特殊的人,根本辨别不出。
而邬拾身上的味道很单一,只有莲花的味道。
既不是妖也不是仙,却也少了人气。
江昤想着他寒凉的指尖,慢慢抓紧了衣袖。
鬼身上的霉湿气味,邬拾到底为什么没有,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相传世间有个荆棘岭,里面都是罄竹难书的堕仙和惹下滔天大祸的鬼,要生生世世都关在此地赎罪。虽是叫荆棘岭,里面却一点荆棘也无,只有无尽的岩浆烈火,每时每刻都在灼烧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荆棘岭的更深处,是禁忌地,禁忌地与荆棘岭完全相反,常年幽暗少光,极为寒冷,非正常生命体所能承受,寻常小仙和小鬼靠近禁忌地百里就开始觉得冷到牙关打抖。
禁忌地是各界大忌,世间鲜少有人知道禁忌地的存在,若非小时候偷听过师尊与师叔的谈话,他也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江昤的眼眸彻底闭上,只有禁忌地的寒冷能彻底冻住鬼身上的任何味道。
邬拾,大概是从禁忌地里出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