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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牡丹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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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骨蝶帮存续一百多年,追杀邬拾九十年,然后消失了,直到看到这个奇奇怪怪的阵法,邬拾才确定他们又出现了。
这个帮派听起来会给邬拾带来很大的麻烦,江昤蹙了蹙眉头,松开手中的叶片,叶片随风飘飘落到地上。
他迟疑了片刻,“白妖妖没有被取出骨头。”
邬拾垂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江昤思考着,过了很久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不是他们?”
“不会。”
邬拾否定得果断,能拥有这种实力、摆出这种阵法的人千年内不会出现第二个。
这么有病的人可能万年内也不会出现第二个。
“突然消失了……为什么呢?”江昤低声嘀咕着,莲华城存在几千年,没有道理不记载这么邪门的帮派。除非是期间丢失了什么重大古籍,或者事关极其重要的人物,连江昤这样的入室弟子也不能查看。
邬拾好像听到他的轻语,但沉默着没有主动回答他,他只抬了抬指尖,想要替江昤把垂下来的发丝扶到耳后,不过食指才动了一下,又彷徨放下了。
江昤丝毫没有察觉,只伸出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被血染红的阵法,“那你发现什么了吗?”
伸出手指他才发现被骨蝶划破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了,半点曾经受伤的痕迹也没有,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邬拾,下意识觉得是他做的。
邬拾只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发现了一点。”
“什么?”
江昤话音没落,就感觉到邬拾抓住了自己的手,他冰凉的手紧紧贴住自己的手心,十指交缠在一起。
邬拾的手实在太凉,冷到江昤觉得自己的左手好像被寒冰冻住几近麻木,以致于他忘了两个男人十指交扣是一件多怪异的事。
“好冷”他轻声嘀咕一句,邬拾好似没有听清,微微弯了腰侧耳听他说什么。
“你的手好冷,是因为练了什么功法吗?”
邬拾表情一滞,随后不自然地松开江昤的手,小幅度倾斜的身体瞬间站直,“没有。”
长长的睫毛此刻在风里微微发颤,他并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刚才高高吊着的眉毛顷刻落了下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江昤后知后觉到自己好像让他伤心了。
万一是小时候得了什么顽疾,万一是体寒,万一是体质异于常人,不就不小心戳了邬拾的痛处。
他有些懊恼,拉了拉邬拾的手,只抓到半个手掌,“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还蛮凉快的。”
邬拾的喉结滚了滚,转身抽出自己的手,“嗯,”话语停顿一会儿,又补一句:“我知道。”
随后他不再看江昤,往前走了几步朝院子中间走去。江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能容纳两个高大男人的树,发现树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到正常高度。
所以邬拾早就算准了他会过来,然后特地把树变大了?
他盯着邬拾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跟了上去。
邬拾走到阵法面前,用脚拨着骨蝶,把阵法还原到原来的模样,江昤蹲在一旁看,感慨他记忆力真是绝佳。
普通人看来,阵法都是如出一辙的圆圈,只不过分大圆圈和小圆圈,再配合上不同的符咒,这样就能发挥不同的作用。
但其实阵法的关键在于圆圈本身,不同阵法所用的圆圈大小不一样,差以毫厘失之千里,画出的圆圈大小稍有差异就能让人从北方错传到千里以外的南方。且有些圆圈的边线并不完整,在哪段弧度要断开也是有讲究。
所以要能记住这个蝴蝶阵法真的很不容易。
邬拾拨完了用余光看了江昤一眼,好似知道他正在想什么,轻声解释:“看了几十年,就是白痴也该懂一些了。”
江昤摸了摸鼻尖,带着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那也挺厉害的,我修习阵法课的时候师尊手把手地教也学得很慢。”
邬拾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后语速慢慢地问:“手把手?”
他好似是不经意地问,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已经捏紧了袖口。
“其实倒也没有手把手那么夸张,但我学得真的很慢,林常道学得都比我快。”
邬拾的眉头动了动,随后眼睛又开始慢慢转动,或许是刚才紧张过头,骤然放松下来他的嘴角竟然向上翘了翘。
“叫林常道这个名字,那他话一定很多?”
江昤有些懵,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没有,话和你一样少。”
而且开玩笑也和你一样冷。
“我话很少?”
江昤仰着头,宽大的衣袖在风里摆动,他想了好久,最后含着笑看向邬拾,“好像也不算太少。”
邬拾有一瞬间凝滞,眼神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随后他站直了身子,没有再回答江昤的话,而是伸出一只手邀请他一起进到法阵里。
江昤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寒意从指尖爬满整个手臂,邬拾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比月光柔和。
他有一种错觉,好像此时推开邬拾,他就再也不会伸出手。于是他握紧他的手,然后轻轻拍了拍。
邬拾的嘴角向上扬起,阵法开始慢慢发光,一种极淡的紫光自中央蝴蝶向四周扩散开,又因为江昤的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光越来越刺目,等江昤再睁眼,就出现在一条黑暗的小巷。
这才是黄小狗说的“伸手不见五指”,江昤抬头环顾四周,只能看到邬拾有些发亮的眼眸,其他一个人都找不到。
一般不设定精确位置的传送阵法会自动寻找这种地方,避免修道士在街上表演大变活人。
但是江昤也有过传送到戏台上的情况——当时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两个壮汉看他踊跃上台,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躺在木凳上,差点给他砸了个肝胆俱裂。
黑暗里传来流浪狗被侵犯领地的犬吠,邬拾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
江昤无奈地笑了笑,他看起来真的很像胆小之人吗?
他们朝着隐隐约约能见到光的地方走去,一直前行,直到走到长长巷子的尽头就能来到一条繁华非常的街,灯笼多得晃人眼,完全不是小镇的模样。
江昤兴趣盎然,“这是到了别的地方了?”
邬拾跟着他一起走出巷子,街道的人气和暖光让他有点些许的不适应,“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京城。”
江昤怔了怔,“京城?”
“对,”邬拾走到他旁边,随手抚着路边摊贩的玉簪,“今晚我回去的时候先试用了一下,就是被传到这个地方。”
他说完,抬起素白的玉簪插在江昤的头发上,江昤扶了扶,失笑,“这是姑娘戴的发簪。”
邬拾伸手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认真地讲:“好看。”
江昤歪了歪头,懒得同他闹。
“骨蝶派把我传到这里,是想做什么?京城人这么多,也不便于动手,况且我同他们也没什么恩怨。”
“不是你,是我们。”
江昤一静,斟酌着邬拾说的话。
一开始是他去白府帮忙灭火,后来才会有一系列的事情,所以这个阵法最大的可能是为他而设,不是为旁人,但……
但这分明是个分离空间用的阵法,分离空间不可能将江昤他们送到京城来,除非一阵两用。
一阵两用是指在一个阵法上覆盖另一个阵法,不同的人进入会踩到不同的法阵里,从而触发到不同的法术机关。这在阵法中是很难的技巧,不到师尊的级别是做不到的。
一阵两用当然也有其弊病,一层阵法普遍通用,任何人都能够触发,而第二层只有指定特殊的人触发,旁人若是接触阵法,一般只能碰到第一层。
在两者同时进入的情况下,只有两者都为指定人选才能触发第二层。
所以布阵的人不仅猜到了江昤会发现这个阵法,还预料到了邬拾会来救他。
但他之前分明与邬拾都不认识。
江昤垂着眼睑,静了很久,抬眼看了看邬拾,疑问的话在喉头堵住。
邬拾率先开口:“要走吗?”
他的意思是,骨蝶派既然把他们引到京城来,京城里就必然四处是危险,趁现在走为时还不算晚。
“不用担心,只要你想走就可以走。”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只要我在你都可以安然离开。
江昤没有半刻犹豫,“走不了,京城里这么多人,他们要是动手的话周围的门派根本来不及支援,我得留在这里盯着以防伤及百姓。”
邬拾沉思半晌,点了点头。
江昤抬眼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你……也一起吗?”
邬拾勾了勾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
“嗯。”
江昤松了口气,朝他笑了起来。
他们又继续往前走,月光皎洁,周围人潮汹涌,邬拾在他前面一步远为他隔开人群,江昤迟疑片刻,忍不住轻声问:“你之前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的话被淹没在闹市里,微小的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邬拾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
江昤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恼,也为邬拾没有听到而感到庆幸。
他们一直走,走到街的尽头,邬拾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声音只比他刚才的略微大了一点,语气无比坚定:
“实现了。”
他的心愿已经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