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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牡丹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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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妙祯看起来一夜没睡好,顶着两个快有眼睛大的黑眼圈从房里走出来。
江昤倒是看着精神挺好的,微笑着和店小二打招呼。邬拾从没露出过半点疲惫的神色,只不过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坐在江昤旁边安静地喝着冷茶。
穆妙祯道行没江昤深,外出历练的时间也不长,最多见到的鬼就是后山里的一些小鬼,昨晚知道邬拾是鬼之后吓得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昨晚她在通讯本上小心翼翼地问江昤为什么要和鬼待在一起。
江昤过了一夜都没有回她。
此刻她没心情讲话,桌上的氛围也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邬拾暂时离开了、店小二端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尴尬的气氛才被打破。
江昤塞了两个肉包到穆妙祯手里,穆妙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刚要开口问就被江昤打断。
江昤慢悠悠地道:“食不言,寝不语。”一边说一边倒茶水,气定神闲的样子。
穆妙祯只好愤愤地把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借此堵住自己旺盛的求知欲。
过了半晌,江昤品了一口茶,“你来京城多久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妖的踪迹?”
穆妙祯愤怒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塞着包子的嘴呜呜咽咽的,意思是:你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食不言,寝不语!
江昤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但看得穆妙祯莫名其妙后颈一凉,那种冰冷的、略带一点不耐烦的眼神是从来没有在江昤身上见过的。
穆妙祯哽了一下,包子皮堵在嗓子眼儿半天没下去,过了半天才就着茶水咽下去,她眉头蹙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师兄!你以前可没有那么凶的!”
江昤倏地愣住,指尖摩挲着茶杯上凹凸不平的花纹,他眼睑垂了下来,随后轻声说:“抱歉,我不是对你发火……你暂时不用担心邬拾,他救过我,目前看来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随后穆妙祯再同他说些什么,他便只胡乱点头应付了。心里乱糟糟的,好似一团揉乱的丝线,越拉扯得越紧。
与其说是对穆妙祯发火,不如说是他不经意泄露了一丝对自己生的闷气。
从昨晚和穆妙祯对话之后他的情绪一直不太好,虽然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这种念静心咒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的感觉实在是有点糟。
邬拾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要留在他身边?
……
最关键的是他竟然毫不设防地如此相信一个陌生人,万一他救自己是有所图,万一到京城来是有什么圈套……
邬拾会害自己吗?
若是真心实意地交朋友,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与他说?
要是穆妙祯不挑明,他或许会一直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但这些藏在心底的疑问只要掀开一小个口子就会如洪流一样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自己之前又为什么愿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与邬拾同行?
江昤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抖,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落在他肩上,冰凉的寒意驱散他的焦躁。江昤抬头看他,背光下的邬拾还是苍白,瓷面一样的脸,比世界上所有娃娃都精致好看。
他垂眼看着江昤,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抬了抬,轻声开口问:“包子不好吃吗?怎么吃得这么少。”才吃了十一个。
江昤看着他好久,温声说:“不是,吃不下。”
他没有问邬拾要不要吃点东西,理由在场的人都知道了。
邬拾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察觉到江昤已经发现了什么,但他的目光里没有一点探究和疑问,只是像一只无辜的、惧怕被莫名其妙丢弃的小狗。江昤不知怎么面对他,有些慌乱无措地移开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穆妙祯。
穆妙祯和他对视一眼,及时开口:“师兄,我观察过了。京城鱼龙混杂,不是有妖,是到处都是妖。但有康安寺镇着,小妖一般不敢作祟。”
“我和一只蝎子精聊过,他说来京城的妖大部分都是喜欢人类生活的,一般不会害人。妖族管理处也登记过京城妖口,杀人是要被全妖族通缉抓起来的。”
江昤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妖族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你带上天师的信件,我们去康安寺看看有没有什么失踪人口的线索。”
穆妙祯撇了撇嘴,“那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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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收拾了应急的法器才出门,甫出了客栈江昤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晴朗无云的好日子,客栈却被笼罩在阴影里,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高楼,数不清有多少层,太阳只露出一点圆圆的尖尖,像是镶嵌在高楼上的明珠。
昨晚四处都是晃眼的黄灯笼,这高楼没有点亮烛光,矗立在黑暗里竟然半分也没被人察觉到。
穆妙祯察觉到他的目光,随着那个方向看去,随后为他解释:“那便是名满天下的京城第一青楼,牡丹楼。”
江昤蹙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牡丹楼。”
他曾听闻过京城有一雕梁画栋的高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①,隐天蔽日,高耸入云。他还以为是多少夸张了些,没想到这楼竟然真的如此,犹如山一样巍峨,层层叠叠的瓦片边缘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每一楼的屋檐都挂着丝绸缎带。
“一个青楼,怎么建得如此奢靡……”
穆妙祯看了他一眼,“师兄,你这就土了吧。这牡丹楼存续千年之久,背后有王公贵族做靠山,里面的姑娘姐姐个个香香软软、美若天仙、手如柔荑面如桃花,我上次进去……”
江昤眉头扬了起来,音量陡然提高一些:“你还进去了?”
穆妙祯心跳一滞,一边摆手讪笑着辩解:“我就是进去见见世面,见见世面……”
她说着说着又挺起腰板来,“这牡丹楼都存在一千年了,不止是青楼,还是名胜古迹。我进去参观也是正常的嘛!”
“师兄你都没听说过,这才奇怪呢!”她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邬拾,“帅哥,你说是吧?”
江昤也把目光移向邬拾,“你也听过牡丹楼吗?”
邬拾余光瞥了穆妙祯一眼,轻声道:“听说过。”
不过又放大了声音、语速很慢地说:“但没进去过。”
他目光灼灼,诚恳得要把江昤的睫毛也烧焦了。
江昤点点头,蹙起的眉头一点点放平,脸上挂上和善的笑容,“既然师妹你都去过了,不如给我们讲讲里面什么样。”
穆妙祯最熟悉他这个表情,每次要发生大事之前江昤都是这幅笑眯眯的模样,她警惕地躲到邬拾身后,手抓上邬拾的胳膊,又在皮肉被冻伤前讪讪地松手。
“我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师父和师尊。”
江昤双手环胸,“告诉师叔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现在的表现决定我要不要帮忙求情。”
穆妙祯瞪了他一眼,江昤仍然是那幅气定神闲的表情。
她恼怒地跺了跺脚,“师兄你这样以后讨不到老婆的!”
穆妙祯躲在邬拾身后,自是看不到邬拾眯了眯眼,神情里有些难以察觉的厌烦和生气。但是她能感到周遭莫名其妙冷了下来。明明是仲夏末,她却觉得空气凉凉的,显得身上的衣物都单薄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穆妙祯运转了一下自己聪慧的小脑瓜——邬拾是只鬼,师兄还和他不离不弃,他们俩有猫腻!在这关头出现这奇怪的凉意,定然是……邬拾吃醋了。
她迅速在自己和江昤和邬拾之间做了个战斗力横向对比,果断选择先安抚邬拾。
于是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压低了声音在邬拾耳边轻声细语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帅哥,你不要误会。师兄讨不到老婆还有你娶他嘛。”
邬拾斜睨她一眼,没有吭声,但渐渐收敛了寒气。
江昤没听到她耳语的声音,平和的、看似不带半点威胁的笑意仍然挂在脸上,示意她仔细斟酌到底需不需要师兄的求情。
穆妙祯思考半晌,无奈投降:“好吧,我说我说。”
“传说牡丹楼存在了一千年之久,因为现存在人类社会的人类和小妖小鬼里谁都没见过牡丹楼开业之初的样子,所以无法证实这件事。”
江昤不自觉地看了邬拾一眼,邬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见过。
穆妙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随后惊恐地瞪大眼睛,“你活了一千年了?”
邬拾好心提醒:“一千多年。”
师妹吞了口口水,不自觉地离他远了一些,接着讲:“牡丹楼的楼主几十年一换,但始终戴着面具,任何人都没见过她们的样子。楼里的姑娘貌比天仙,时常有王公贵族光顾,普通客人倒是也有,只是不多。”
“没有人知道牡丹楼到底有多高,或许有千余层,但只有最底下的十层楼允许客人使用,再上面的楼就无人去过了。”
“牡丹楼在每个月圆之夜不开张,楼里的所有姑娘都要临时去别的地方住,一个人也不许留,灯也不能点。”
她耸了耸肩,“我就知道这么多。”
“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穆妙祯粲然一笑,“我上次去玩儿,遇到一个特别温柔特别漂亮的姐姐,她跟我说的。”
江昤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脑袋,隐隐听到了水晃动的声音,“你别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自知。”
穆妙祯气鼓鼓地讲:“怎么可能!”
江昤懒得再和她争辩,一边带着邬拾往小巷子转一边说:“牡丹楼我们之后再去,今天还是要先去康安寺见一下寂空法师。”
“好。”
穆妙祯还在原地低着头生闷气,过了两秒听不到江昤的声音了才反应过来匆忙跟了上去。
“师兄你不等我!”
“你只带邬拾!”
“啊啊啊啊师兄你偏心!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师兄你是不是喜……”
“啊啊啊啊啊师兄你不许打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