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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春末,宫中传旨群臣狩猎。狩猎当日,后宫也出游。嘉敏是女眷,要随众命妇首先去行宫参拜皇后。后来就被花蕊夫人领着,远离了后宫众人。
      花蕊夫人今日一身绯红刺眼夺目,裙上金银线绣满绽放百花。妆容也一改当日素雅,浓艳极致。嘉敏看得移不开眼,心中惊叹。往日清丽淡雅固然也是娇艳似花柔媚似蕊,然而只有富丽堂皇的牡丹才真堪当“国色”。
      “夫人这身碧绿,可就是闻名江南的‘天水碧’?”走到一静谧小径,花蕊夫人笑问嘉敏。
      “娘娘也闻‘天水碧’之名?”
      “兵戈乱世,中原崇简,蜀国奢靡,南汉暴虐,其余小国默默无闻,唯江南一处风雅绝代,怎会不知?”花蕊夫人围着嘉敏细细看,叹道,“如此鲜亮的碧色,在善织锦的蜀地也从未见过。”
      “这碧色,唯有江南夜露才能染出。”自李氏一族被俘北上,礼贤馆内女子多着天水碧,披了满身江南夜雨,似就未离故土。今日在馆中,嘉敏梳洗完毕走出房中,李煜转头看她这般似是一愣,却丝毫不语。
      她低声问道:“是否不合适?”
      “不会。”

      鲜艳的碧色,在宋廷众命妇中异常惹眼。嘉敏也知不该如此,但心中思绪实让她不安。这天水碧,是特意穿给李煜看的。
      抛开烦扰的思毕,话语一转:“娘娘这一身绯红如此亮艳,嘉敏也从未见过。”
      “这衣裳是从蜀宫中带来的。当年蜀宫中有位极擅染织的老宫人,祖辈在安史之乱后迁入蜀地,曾提及在玄宗在位时,见杨贵妃着一件绝美衣裳。以大红为底,色艳若燃烧焰火,阳光照射之下又好似琉璃透明,遂取名‘琉璃火’。他循当年大唐宫中各种染法,重制了这件‘琉璃火’。”
      “难怪,盛唐服饰色彩非浓艳不取。这浓烈的‘火焰’,也只有大唐盛景才可匹配。”嘉敏也叹。
      “本宫倒闻,‘天水碧’三字,是侯爷所提?”
      “是。”
      “果真烟水迷离极致。这世间也就只他一人。”
      嘉敏低眉一笑。她夫君自是才华绝世无人可匹。
      “可惜,值此乱世,世人追慕的,多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铮铮男儿。”
      “铁血男儿,未必宽厚慈悲。”
      “夫人这般想?”
      嘉敏点头。李煜性子的确过于柔弱,她却也极爱这点。
      江南惯例,刑部官员每年要将被判处死刑的囚犯名册递交给国君。国君需划去若干以示仁慈。李煜在位期间每次都会全部划去,若刑部官员对某个囚犯以法力争,最终,他会垂泪准许。
      无关君王威严,仅仅出自本性,不愿见血,对小民也能宽仁不杀。岂不是真的慈悲?在位十五年,江南益赋息役,富足安宁。
      “也是。秦统一六国,屠杀近百万。如今中原一统天下,杀了多少人也不可知。”花蕊此句说得极轻,嘉敏刚好能听到。
      宋军在蜀中的暴行,她也知晓一些。在此之前宋平荆南,宋人不仅杀俘,而且仿佛是故意表演,就当众多降兵之面,将被杀俘虏扔入锅中烹而食之,灭绝人寰。
      表演此戏的大将,回朝之后竟免于一死。只是永不再用。
      说大宋官家宽仁,他岂止是宽仁,是太过宽仁。

      狩猎场在山中,春末草木茂盛,地上遍是不知名的野花,铺天盖地绽放。
      李煜并未去狩猎,避开众人,独在行宫一角。
      之前,他站在人群最后,恭送意气风发的大宋君臣。稍许抬头,正对上两道曾觉刀割一般的视线。慌忙埋下头,那眼神锋利如常,却多了点点暖意。皮肤也不觉当日明德门下那般刺骨疼痛,反有阵阵灼热。
      等到周围人群渐渐散去,再抬头,眼前尽是扬起的尘土。

      前次再至宫中,两人已数日不见。他独自站在窗边,听得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如温和的嬉戏与低诉。心,跳得慌乱。
      那人的心跳,一如既往缓慢有力。抱住他低叹:“朕去了洛阳。往日古都,如今废弃大半,丝毫不比汴梁。”
      唐末,古都长安被朱温一场大火烧得永远丧失了再次成为天下中心的资格。东都洛阳,也在数次战火中只剩断壁残垣。后来的中原王朝不得不将都城迁入史上默默无闻的汴梁。
      “快了,这乱世,很快就会结束了。待天下平定,大江南北,都享大宋恩泽。朕要在中华大地上,重塑盛世繁华。”

      赵匡胤的嗓音低沉厚重,有不可抵挡的强大与坚定。大宋王朝生姿勃发,要继曾经昙花一现的盛世。自己曾经拥有的小小唐国只能远去,成为史书中不起眼的一页。连同“李煜”这个人,恐怕也要载入史册,万世遗笑。
      顿时惊恐万分,往那温暖坚毅的怀中缩了缩。仿佛这世间给他的容身之所,除了赵匡胤御赐的囚笼,还有赵匡胤的怀抱。

      “夫君。”
      女子一身娇语将李煜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还未来得及转头,嘉敏已快步跑到他身旁笑道:“宫婢们说你就在附近。贵妃娘娘也在。”
      李煜顺着嘉敏所指方向看去,花蕊夫人停得稍远,一身绯红浓艳亮丽,带着不甘寂寞绚丽绽放之气势。上一次两人在宫中相见,她美而不艳,眼中有盖不住的孤寂,似困于囚笼的神鸟。此次却神采飞扬,如凤舞九天。
      花蕊夫人微笑:“想夫人终日在馆中也烦闷,本宫想趁此机会带着夫人走走散心。侯爷可有兴致?”
      还没回答,嘉敏已经拉起他,三人往行宫外去了。

      嘉敏一路摘着脚下野花,手中不停编织花环。李煜一直跟在她二人身后有些距离,却听得花蕊夫人的声音低低传过来:“侯爷可知官家此次去洛阳是为何?”
      “是去选皇陵所在地。连名都定了,叫‘永昌陵。’”
      永昌?
      数十年前,唐国被后周逼入江南一角,从此只能唱着“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语虽甚奇,已多有亡国之哀。到如今,胜利者已经想着让他的王朝昌盛永续。
      “官家自‘受禅’以来,短短十六年平定自大唐以后混乱分裂五十年的天下,英武盖世无人可出其右。”停下脚步,语中若有若无嘲讽,“然而月盈则亏,万古不变。”
      就如她身上这件“琉璃火”,大唐最繁华之时,它能装扮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两百年后早被世人遗忘。她只能趁夜晚无人时将其从柜底翻出,小心铺在塌上,抚平叠出的褶皱,抖去沾上的尘埃。
      “这世间,岂有‘永昌’之理。”

      李煜不知该否做答,点点酸楚,在心中蔓延开来。花蕊绯红身影,浓艳似血,孤兀立于眼前。甚觉不祥。

      思虑中,花蕊转过身:“自与侯爷宫中一别,本宫常独奏那段《霓裳羽衣曲》。。奏罢常想,时隔近两百年,仅仅从残谱中拼凑出丢失的乐章,需要何等的功夫与心虑。当年昭惠皇后,定是将毕生心血都注入此曲中了。”
      “此曲得贵妃娘娘相知,也不枉再现于世。”
      “《霓裳羽衣曲》,是盛世之音。想必昭惠皇后心中,是向往着大唐盛世。想让那盛世重现。”不再顾忌,她直直看着李煜,目光如水,“她必是为了你,才补全这曲子的。”

      想为你,祈来一个盛世。

      李煜大惊失色,《霓裳羽衣曲》对他,更像一个印记,属于娥皇的印记。对娥皇执意补全此曲的用意,仅仅以为是一种执着。
      心似被狠狠捏了捏,疼痛难耐。
      手似是无意,就隔着衣袖去碰左手手腕。指尖才触到颗颗滚圆又如被刺般仓皇撤回。数日前在宫中那段回忆就缠绕而来:
      入宋之后,人前竭力支撑。那晚在宫中,赵匡胤短短数句一针见血,自己再顶不住如压顶巨石般的亡国二字。就在他怀中,将独自承受不了的苦痛,尽情宣泄。
      后来哭得累了,就闭上眼睛想就此睡去。赵匡胤一直轻轻拍他的后背,力道轻柔极致。
      不久之后轻轻放开他:“朕有样东西要还你。”
      左手被抬起,手腕处顿觉冰凉。是那串白玉佛珠。
      “本想留下来。后来才知,是你亡妻之物…还是归还于你。”
      佛珠确是娥皇生前之物。自她故去后就一直戴于腕间。到如今,这念珠失而复得,更像是嘲讽他与那个皇帝扭曲又屈辱的关系。
      “都说玉通灵性,需沾人气。放在盒中时,总不似在你腕上时那般莹润。”赵匡胤肆意把玩他一根根手指。抚触过后,将一只手指指尖,放入口中轻轻咬住。

      那个人,就如现在这串念珠。戴不得,也丢不得。不愿想,又时时刻刻浮于眼前。

      手,最终抚上那念珠。颗颗温润。

      祈来一个盛世?
      自始自终,他都未能领会娥皇的苦心。终究,还是负了她。
      然而盛世之下,白骨累累。岂是一首曲子就能求来的。你我二人,终究太过天真。

      后宫嫔妃在一座亭中歇息,有宫人急急跑到宋皇后身边,低声道:“贵妃娘娘与违命侯夫妇一路往林中去了。”
      宋皇后遣走来人,心中疑窦丛生。并非是她刻意为难那异乡女子,只是今日花蕊装扮尽是奢靡之气,好似还在当年蜀地。宫内嫔妃皆知官家异常节俭,连爱女穿一件翠鸟羽饰的衣裳都曾轻言责备。她怎么敢如此反常盛装招摇?
      与她多有接触,那女子聪慧异常,但愿,不要起什么心思。官家前几日从洛阳回朝,竟出言想迁都,朝中震动,晋王又全力进言阻止。两人都无退让之意。这个节骨眼,不可再生事端。

      嘉敏和花蕊夫人还想往林中深处去,李煜却担心花蕊身上这惹眼的红会惹来什么猛兽,三人这才往回走。接近行宫,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行宫内已有宫人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却见那十多匹马将那不远处的一红一碧一白围了起来。
      嘉敏不知所以,却一下子看到了那张令她恐惧的脸,手中一抖花环全掉在地上,一把抓住李煜的手,死死握住。站在她眼前的,是晋王赵光义。
      赵光义脸色铁青周身煞气,一手挥退了周围的宫人,眼睛就死死盯着眼前三人。下一刻瞬时收起满身杀意,优雅微笑:“贵妃娘娘,可还与蜀地之人多有接触?”
      花蕊却一直在低头拨弄衣物,似是嫌恶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到了“琉璃火”上。直至满意了,才高昂起头,语中似有嘲弄:“蜀地是臣妾故土。何谓故土难离,晋王恐怕不会懂。”
      “故土?贵妃不是读了违命侯的词后,有感而发吧?”赵光义依然微笑,牵着缰绳的一只手,就滑到挂在马鞍上的弓上。轻轻抚摸,“要不要问问本王,官家此刻如何了?”

      “晋王,为何此刻就回来了?”

      赵光义听到声音转头,不远处站着宋皇后。她身后跟着的后宫嫔妃见是他,已经停步不前,宋皇后却一直往前向他走来。
      “弓箭无眼,后宫还是远观为好。”手从弓上收回来,谦恭有礼。
      围起的圈子不得不让出一个缺口让不肯止步的宋皇后通过。她一直走到赵光义与那三人之间。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严:“晋王不去狩猎,反而在此浪费时间。此次恐怕会输掉。”
      嫔妃们不过以狩猎之名出宫游玩,哪真见过狩猎场景。本以为那马蹄声是有人追猎物到此。机会难得,便要走近了看。一出来,却看见赵光义将三人围成一圈,杀气腾腾。
      她以为他是冲着郑国夫人来的。
      “输给皇兄,岂止只是今次。本王不在乎。”赵光义听出其言外之意,丝毫无离开之意。
      宋皇后不语,无法再出一言。上次赵光义对那降国国后无礼,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此次竟率人当众围住当朝贵妃,连她这一国之后都无法制止。大权在握,一手遮天。唯一能镇住他的那个人对此视若无睹,将他纵容得没了分寸,以至如此目中无人。
      僵持之中,又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宋皇后一看,为首的正是赵匡胤。马上随从见官家到来立刻下马跪拜。赵匡胤勒了马,身后数骑止步不前。
      还在马上的赵光义驱马走到他身旁,听得他似是指责:“你吓坏他们了。”
      “臣弟只是戏弄而已。”
      宋皇后上前几步:“官家为何也回来了?狩猎结束了?”
      “只是追些猎物至此。这就离开。你们为何都过来了?”
      “姐妹们都想来开开眼界…”宋皇后忽然眼尖得发现赵匡胤一只手腕上有丝丝渗出的血迹,惊讶叫道:“官家受伤了?”
      她以为是狩猎时受了伤,却见赵匡胤脸色大变:“小伤而已,无妨。”
      随后又淡淡一句:“狩猎场危险,别四处走动。”
      “…是。”
      “光义,走了。”眼睛,就看到那身夺目绯红,女子丝毫不避,与他对视,看不出情绪。
      就忆起当年孟昶投降入朝,受封后携家眷入宫谢恩。她才至座前,已香泽扑鼻:“臣妾费氏见驾,愿官家圣寿无疆。”
      良久,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朝他看了一眼。目光流转,难以言喻。
      想不到,当日柔弱女子,竟会如今日这般以卵击石。
      视线往旁一移,是李煜。摆脱了那抹似烈焰焚烧的红,清淡的白让他顿觉柔软。那抹白一直以来只是静静得抗拒或躲避。就如此刻,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调转马头,竟有些颓然。耳边传来花蕊的声音:“官家。”
      勒住马,却未转过身。
      “官家是否还记得,当年宋军在蜀地,是如何剿杀降卒的?”
      宋皇后大惊失色,回头看她,见她面色平静,静静陈诉,毅然又绝望:“如今官家受的伤,比起蜀地当年之痛,可及得一丝一毫?”

      李煜一直侧目,听得宋皇后说赵匡胤受伤时曾稍稍抬头,又立马压下。此刻听得花蕊如此大胆之言,瞬时明白了她今日反常妆容是何意。
      伪装太久,终于撕开那张假皮,倾泻旧日神光,等待绚丽绽放。

      “来人,将她拿下。”下令的人是赵光义,他早收了那张温和的笑脸,面容冷峻。宋皇后转头看赵匡胤,他在马上不发一言,甚至不曾转身。
      再回头,花蕊竟在妖冶微笑,还未等那些随从靠近她,瞬时就似是脚失了力,身体直直往后仰。
      李煜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双手已伸出来接住她,下坠的力量太强,他自己也单膝跪地。嘉敏在旁见花蕊唇边流出殷红鲜血忙用手掩了口压下惊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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