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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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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嘉敏回了礼贤馆径直去找她的夫君。推开房门,见李煜坐在椅上,手握着笔。却似早已走神。听见声音才转过头来。
风中还有阵阵的寒。
进屋关了扇窗:“别着凉了。”走到他身边,纸上一个字都没有。手中那支笔,墨都快干了。
放下手中精致锦盒,取过那支笔。搁在砚上。
“重光,陪我出去走走吧。”
“园中百花,都快谢了。”
笃定他不会拒绝,嘉敏抓紧李煜的手,微微施力要他起身。
汴梁的春日,有百花助兴丝毫不觉妩媚。嘉敏也无心去赏那些花,李煜几乎是被她拉着在行走。
许久,才缓缓开口:“今日我曾去贵妃娘娘处道谢。”宫中之事,李煜曾对她讲过。本只是想知晓他的消息,哪知那蜀国降妃会如此尽心,“娘娘劝你保重身体。”
李煜停下脚步,娇妻的脸上,满是担忧。
这些日子只顾自己的痛苦,忘了为人夫的身份。嘉敏自幼娇生惯养。曾经的国母,如今也要操心馆内杂碎琐事。还要一直担心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囚徒。
“没事,别担心。” 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
“不是。重光,我知道,宫中定是有事…”嘉敏小心谨慎斟酌用词,攥紧他的手,“只是,可否为了我们,只看眼前?”
……
李煜终于点头,缓缓拥住娇妻。
曾经熟悉的怀抱,却明显带了凉意。嘉敏竟觉鼻酸。她的夫君,现在正是一件摇摇欲坠的瓷器。想将其扶稳,奈何自己找不到支点。然而,自己是丝毫不能离了他。那日皇宫中的噩梦,还未散去。只有在他身旁,才能安心。
“那就答应我,只看眼前。好吗?”
“恩。”
槿兰跟在李煜身后,轻叫住他:“侯爷。”
“树叶。”
李煜顺着槿兰手指的方向,肩上不知何时载了一片小的绿叶。轻抖衣袖,那树叶就飘了下来。
“是院内梧桐的新叶。这几日返寒,又风雨交加,新叶落了好些。”
梧桐?往日来从未细看。院内都是梧桐,颗颗高大粗壮,新叶还小,点点翠绿遮不住光秃枝干。
“新叶不久前才发出。估计再过半月,就会树叶满枝了。” 槿兰用手将那片树叶扫到一旁。却听得李煜说了一句:“金陵,冬日不落叶。”
难得听他开口,槿兰抬头,落日余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冬日不落叶。”站起身来,重复一遍,像是问句。记事以来从未踏出汴梁半步。北方冬日树木光秃一片,只有萧瑟。脑中开始想象起来,白雪皑皑,寒风萧萧,绿叶满枝头。脱口而出,“那样的冬日,真美。”
女子眼里满是憧憬,语气极尽赞叹。李煜竟自嘲浅笑:“岂止是冬日。金陵,美得足以消磨意志。”
槿兰瞬时发现自己干了傻事。他提起的,是金陵。见他已缓步前行,赶忙跟在那单薄的背影后。
一道长江,多少英雄就此扼腕却步,天下南北分而治之;数十年,数百年之后,同一道长江,却挡不住北方战士复仇的怒火,与兼并天下的雄心。
李煜,已经是第三位从金陵被俘至北朝的国君。废弃的古都洛阳,还葬着南朝时期的陈后主。
一次又一次沦丧在北方的铁蹄之下。真是由于江南水土美妙到足以消磨男儿意志?
你自己也这样想?
李煜已走入屋内,槿兰站在屋外,心中惴惴不安。想安慰,无从谈起。
不提还好,一提金陵,只怕又如何惹怒官家。对官家,槿兰怕归怕,但她是中原人,官家是她眼中的盖世英雄。她们这些小宫女,无不是以仰慕的眼光注视他强健的背影。大唐之后天下分裂,连年征战,各地换皇帝都如走马观灯。听老人说,那时在中原,不但得不到朝廷军队的保护,还要自己拿起武器对付训练有素的官兵,阻止他们烧杀抢掠。后晋时石敬瑭为了坐稳江山,把历来对付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割让给了契丹人。自那以后,契丹人可随时骑马南下,在中原的一马平川肆意杀人,抢夺财货。
若非官家,还有前朝世宗,中原如今还会在那样的噩梦之下,日日提心吊胆,此刻安宁,下一刻或许就要面临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是官家继世宗皇帝之后,平定中原,继而统一天下。大唐的绚丽已是旧日烟花。做为宋的子民,自然坚信,大宋的盛世,会随着他宽阔的肩膀,缓缓到来。
然而这般心思,屋内的李煜是永远不会了解的。正如他的亡国之痛,宋人永不能懂。
跪拜接驾时,槿兰听得矫健的步伐越来越近 ,毅然抬头低低叫道:“官家。”
赵匡胤听到了,停下来,低头看着跪地的小宫婢。他已经记住了她的脸。
“侯爷,提到金陵。”仰慕的英雄,身上满是闪耀的光辉。前一次靠近他自己吓得不轻。这一次自己靠近他,也是畏惧不已。
金陵?
“说了什么?”宫婢还年幼,眼睛闪亮清澈。声音压得极低。
“只说,金陵冬不落叶。”
跟着赵匡胤身后的王继恩停在槿兰身边,见官家走远稍稍斥责:“说你聪明,怎么就开始多事?”
“是。奴婢再不敢。” 槿兰也知自己造次,胸口到现在还直跳。只是,李煜又在思故国,只望官家能多些宽容。
再看逐渐远去的背影,一如既往高大魁梧。
终究只能看着英雄的背影憧憬他的传奇。稍一靠近,传奇已足够令她胆寒。
李煜在窗边,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也不动。自他单独将他留下后,他就一直如此。
若伸手抱住他,他会立马转身躲闪。最后就只僵硬立在原地。臂弯下的皮肤层层绷紧,像有异心的降兵,举手投降又全身戒备。
赵匡胤心中叹口气,自己确是太心急。
说他不该写那些词,倒不如说,自己不该读懂铺于纸间的那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自是可贵。但也因此太过妇人之仁。即便曾在王座之上,也只能选择退守在角落里,挥墨歌咏。
若非处此分裂乱世,也不当是错。
偏李煜投降后一改当日金陵的浮醉,字字泣血。
纵然武力可让天下降服,数年之内,也是人心不稳。当年湖南,蜀地两处的叛乱,就是告诫。马上可得天下,马上得不到人心。
向来温顺,终逢灭顶之灾的江南听到他的低泣,岂能安稳做大宋子民。
他是不知道,还是丝毫不管自己处境何其凶险?
如此下去,两人结局终不可改。自己却又几乎迫不及待,将他捆于身旁。如今又耿耿于怀。
胁迫下的顺从,并不是他想要的。
走到窗边,刻意隔开距离。看李煜的侧脸。他似乎有所察觉,不着痕迹转开。
闻他也是通诗书熟经史。该懂天下分合之事。当初一味的退让,是否也应算是对时局的了解与无奈之举?
若是如此,就只能以此做赌注。
只怕,太过残忍。
再看那身影,硬瘦又僵硬。像他倔强的字。
“爱卿觉得,范蠡如何?”
范蠡?
“官家多虑,罪臣不是勾践,身旁没有范蠡。”
“并非此意,只是个不够准确的比喻。” 赵匡胤轻笑。
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朕,放钱俶,回了杭州。”
李煜一震。钱俶来朝,对他多有讽刺之味。当初向吴越求援时他告诫钱俶说其下场不过是汴梁一介布衣。如今钱俶举手投降,多少,是以他为戒。
又与范蠡何关?
想听下一句,赵匡胤却再不开口。
转过身来,赵匡胤只看窗外,似胸有成竹。
他是又在布线,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然而自己绝不能停下来,那个答案太过重要:“你,不要吴越了?”
“怎么会。这天下,只能姓赵。”刺耳的轻蔑与张狂。
“为何又放他走?”
当年在金陵,朝中重臣阅过宋的诏书,回禀他去汴梁无非两条路:一是被杀;二是被扣。无论哪一条,都会让唐国群龙无首。宋必然趁此混乱,攻陷唐国。
是啊,无论如何,坐以待毙是做不到,倒不如拼死一搏。只是终究底气不足,即便金陵被围,李煜多次寄望于说服赵匡胤改变主意,撤回军队。
赵匡胤这才看向他,缓缓说道:“待时机成熟,他自然,会自己捧上整个吴越来朝。”
知谁是真主,便当举国归附,这才叫忠。
对了。曾摆在他面前的,和如今的钱俶是同一条路:早知自己下场,何不学范蠡?功成名就,退隐游世的范蠡。
学范蠡泛舟五湖,飘然远游?
远游是不行,至少在汴梁,不至向其他兵败被俘的国君那般。
赵匡胤啊,果然“宽容大度”,古今未有!
眼睛,就看到几只摆在桌上的茶杯。快步走向前,用力抓起一只茶杯,朝那个人所在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埋下头喘气,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还有心气。听得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毫无意义的反抗。
南方诸国被逐个踏平。如此时局,宋,已与以往中原的短命朝廷大不相同。势如破竹,扫平宇内,无人可挡。
他自己,拉着整个唐国螳臂挡车,以致金陵饿殍满地,哀号漫天;而吴越,有个选择做范蠡的国君。
这个对手,实在太过强大。即使战败投降,也丝毫与保家卫国无关。只不过是不知进退的逆天之举。
刚刚倔强挺直的身影,如今埋下头,双手伏在桌上,颤抖不已。
的确太过残忍。
只可惜自己心有魔障,想要太多。
走到他身旁。伸出手,刚一碰到衣物,李煜如同受惊的猎物,飞快躲开。片刻,又坚定昂起头来,那目重瞳已接近离散:“若是羞辱,之前,就已经够了……”
赵匡胤自嘲一笑,低叹:“若要羞辱,朕何需将你所题诗句‘物归原主’?”
“‘世上如侬有几人。’岂非在写你自己?”风口浪尖之上,还能缓缓吟出如此洒脱之句。是淡定超脱的智慧,还是天真到接近愚蠢?
“长兄早逝,不得不以嫡长子身份即位。无心权位,就只想保住祖业。对此你太过执着,以至看不清局势。”
赵匡胤再次伸手。李煜本似呆立,触碰到他的指尖又往后退。并非多有耐性之人,跨出一步步,将他拥入怀中。一个武人皇帝和一个文人降君,强弱分明。怀中的挣扎,渐渐平息。耳边,有几不可闻的抽泣,随后越来越剧烈。
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拍打。难得的开始安抚:“想要‘万顷波涛得自由’,需要洞悉世事的冷漠,与忘怀。这点,你又丝毫没有。”
“此用武之世,不能怪你…”
“放心。朕必会善待江南。你无须牵挂。”
李煜酷好文辞,多有所做。文人,将所思所想尽数铺于纸上。茫茫人海之中,时间过往之中,等着有人来读懂字里行间的真心。
多少如雷贯耳的名字生前倾尽所有,无人能懂。而他,似是太过幸运,在有生之年就等到这个人。
只可惜了,看清他真心的人,不是一个和他有相同志趣的人。是一个以武力平定天下,给他带上亡国之君称号的皇帝。
而自己,又实在太过软弱怯懦。当初一意孤行,如今难以独自承担抗拒天命的后果。环住他的怀抱,又过于强大温暖。耳边,尽是强壮有力的心跳。
花蕊移步到镜前坐下,宫婢替她取下头上饰物,解开厚厚发髻。取了梳子从头顶缓缓梳下。
一宫婢从殿外匆匆走进来,到她耳边低声道了几句。
沉默片刻,开口问:“万岁殿中,近日可有消息?”
“只听说,官家提起几次,似有意要去洛阳。”
“洛阳?”花蕊满是惊讶。只知他初即位时喜欢微服出游。如今怎么想到洛阳?
替她梳理青丝的宫婢笑道:“娘娘怕是不知。洛阳是官家的出身地。许是,要回乡。”
回乡?
历朝开国天子,鲜少有回故乡者。大宋立朝数十年,为何如今想起回乡。
故乡的眷恋,是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你也开始思乡?
是不是,你终于肯停下兼并天下的脚步,回过头来,看看身边了?
花蕊自认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却不足够看懂赵匡胤。
宠爱是不假,但在他身边,多少觉得畏惧。知道宋军在蜀地杀降,她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他不同于孟昶。对她,是有迷恋,却绝不会逾了底线。
驾驭不了侍奉的皇帝,就只有等着他施舍的恩宠。
刚入蜀宫时,自己还年幼。蜀地灵秀,养出的女子个个水灵动人。孟昶又迷恋女色,后宫佳丽如云。有位老宫人似是怜悯她,叮嘱道:“世上有四样东西最靠不住,知道是哪四样吗?”
“奴婢不知。”
“春寒,秋暖,老健,君宠。小丫头,千万记住了。”
君宠……历来伴在皇帝身边的人,几人能得善终?世间女子,谁能用永远不老的容颜驾驭那些大权在握的男人?若没有家世,就只剩自己的心思。“花蕊夫人”艳冠蜀中,岂止仅仅因为如花似蕊的容颜。
要她湮没在后宫之中,等着他施舍的宠爱,绝不行。
于是,细细了解他的一切,细细揣摩他的心思。即便强大如他,心中定有一片柔软。只要能窥得一二,她就有自信能达到目的。
多年前某一日,赵匡胤意外到来,她假装慌乱,想领着他往殿外去。殿中一幅画像及数支点着的香还没来得及收,就被他看见。
他朝那画像看了一眼,问:“画中是何人?”
忙埋头,柔顺一笑:“官家,是蜀地崇尚的送子仙人。”
他似笑了笑,便不再问。挽着她离开。
在宫中绘制死去夫君的遗像,偷偷祭拜,足够重情。然而,这画像并未让她达到目的。
自此以后,再想接近他的真心,无从谈起。总觉他忽冷忽热,高高在上。
画像上的孟昶,一如他的人。被享乐磨光了棱角,只余一张慵懒无神的皮囊。某次偶然朝那画像一瞥,画中人却似在看着她冷笑,嘲讽她自作聪明。
但赵匡胤的确足够宽容,明知画像上是谁也不降罪。后来,他立宋氏女子为皇后。宋皇后出身显赫,地位稳固。性情宽厚,从未与她为难。
梳理完毕,宫婢放开手中青丝。花蕊抬头细看镜中,当年在蜀地流动的眼波,耀人的神彩,都已流逝不见。为了能在他身旁,她已亲手将自己的神光,一点一点全抹去。
就想起锦阁中见到的那个男子。微微一笑。
若你不来,我真已忘了。
挂着贵妃绚丽的光环,试图忘掉过往。一味告诫自己如今的一切只因昔日的放纵。
我们为逃出身首异处的命运对他的宽大感激涕零。只还有一个你,敢在他的赵氏天下写“几曾识干戈。”
只有你知道,他的宽容对我们投降之人是穿肠毒药。曾经的光鲜亮丽,如今的可怜可笑。残留的性命沦为世人赞他宽仁大度的颂词,足以将仅存的一点点尊严踏平。
你是对的。我们,终究只能做自己。
迷茫数年,眼前的路从未像如今这般明朗。
PS:关于树叶问题-_-|||一直生长于长江以南,冬天的确树叶都还挂在树上。某年北上,过了江阴长江大桥突然觉得眼前不对。到最后终于发现原来是因为眼前的树全是光秃秃的。那还只是在苏北。金陵没去过,只能推测同处长江以南是差不多。而且没亲眼见过中式梧桐,要是写错了亲们就当是BUG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