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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花蕊意识还 ...

  •   花蕊意识还在,清楚感觉到温度丝丝从体内散逸。李煜的脸近在咫尺,从未有过的距离。他看起来瘦弱,此刻支撑她的手却极有力。那目重瞳子,有诀别的不舍。
      想开口,无奈气若游丝,想说的太多,也不知从何开口。眼前所见已渐渐开始褪色,声音逐渐远去。
      倒是没料到,最终,竟是死在你怀里。若非中原王朝,你我二人,还在江南与蜀地安享太平,终其一生都不会相见。
      知道吗?蜀地曾经还有位“花蕊夫人”。她是前代蜀国开国君主王建的宠妃。后来前蜀同期的中原王朝后唐伐蜀,蜀军大败。中原皇帝李存勖劝降蜀王王衍,信中说,若他不降,后唐大军会在蜀地杀到鸡犬不留。
      最后,王衍投降,后唐军队杀入蜀国王宫。那位已是太后的“花蕊夫人”同无数宫女宦官一同被杀。王衍也在送往洛阳的途中被杀。
      中原王朝,就像魔鬼。

      我知他近日独自诏见的人是谁。当初让我这个蜀地之人去看你,难得的用心;我也知他英勇超群,战场上从不退却,多重的伤也从不曾皱眉。处乱世之中,从区区一名亲兵到一统天下的帝王,何等传奇。
      你和我,就是他辉煌大宋王朝的垫脚石。
      他或许是天下人的英雄,却不会是你我二人的英雄。

      赵匡胤已下了马,走到花蕊身体旁。李煜知他过来,这才小心将手臂托着的身体,轻轻放在草地上。移开双手,起了身,带着僵在一旁的嘉敏走远了。周围人尽散去,惟有赵光义还在马上。冷眼看长兄的背影。

      草地上女子面色惨白,眼睛还未闭上,瞳珠涣散,春日暖阳下琥珀般透明。然而初见时,她的眼睛时时闪着聪慧狡黠的光芒,何其灵动。
      后来知她能诗,在蜀中就曾做宫词百首。孟昶死后,其家眷入宫谢恩。他便要她即席吟诗。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宋伐蜀之战实在太过顺利。蜀军太过不堪一击,早被天府的富庶安逸磨光了骨气。深宫中一个弱女子,竟这般傲骨凛然。在他这个胜利者面前,直抒亡国之痛,仅仅这点,已足够打动他。
      然而朝廷接到的战报中,并非是“十四万人齐解甲”。蜀国某位守城将领,率众誓死抵抗,城破后自焚而死。
      赵匡胤是武将出身,曾与将士同甘同苦浴血奋战。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对誓死抵抗之对手,总有一份尊重。何况是一个效忠于只知享乐的国君的武将。若非愚忠,就是保家卫国。
      这一点,久在安乐中的女子,自然不会明白。十四万人齐卸甲,究竟是何人之过。除去平叛的两年,宋军平蜀,短短六十六天。五十年前,后唐庄宗李存勖平前蜀,短短三十四天。天府之国,自古远离战乱,土地肥沃,何其富庶,竟养不出兵强马壮的军队。代代朝廷只知享乐毫无斗志。兵败投降,咎由自取。
      她偷偷祭拜亡夫,他佯装蒙在鼓里不知。暗自揣摩,她是真心祭拜还是仅仅在试探他。
      自此以后,两人隔阂越来越深。她的亡国之痛他再看不见。偶尔见她弹曲时目光黯然,只能泛起些许波澜。无心弥补,直至今日,酿成如此结局。
      赵匡胤深深吸了口气,似在惋惜。随后蹲下身,伸出手盖住女子双眼,用力往下一抹。移开手时女子双眼已合上,看来就像睡着了。
      站起来转身,赵光义已经下了马:“朕若不来,或是再来晚一点,你是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下杀了她?”
      “如此忤逆之人,臣弟自然等不得。”
      “逞一时之快!如此鲁莽不顾后果,此事如何堵住众人之口?”
      “皇兄放心。天下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倒是皇兄,似乎太纵容了那些降臣。”赵光义冷冷说道,“当年皇兄对孟昶所用的七宝溺器,惟有毁了才觉干净。如今却任那亡国之君的词传遍整个汴梁皇城。”

      七宝溺器?
      赵匡胤想了起来,当年同孟昶一起离开蜀地的,还有蜀地诸多财富。一日万岁殿摆满了蜀宫中各式稀世珍品,满眼的金银珍珠宝石玉器,极致的奢靡令满朝文武叹为观止。又有宫人呈上一物,那宫人神情怪异,说所呈之物是孟昶的溺器,不知该如何处置。
      溺器?群臣惊叹。
      他还未走近,也知那物金贵无比。细看之下那物件竟还是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七种宝物以极致精美的工艺装饰而成!
      溺器?!
      赵匡胤突然就笑出了声。
      记起曾经离家的两年,尝遍世间冷暖,常是饥肠辘辘,后来投入后汉大将郭威帐下。郭威黄袍加身建立周朝之后,节俭异常,死后也都薄葬。
      中原战乱多年,贫乏至极。连铜钱都铸得像纸一般薄。仅仅隔了蜀道天险,就有人用此精美绝伦之宝物做溺器。
      蜀地用七宝做溺器,中原该用何物来储存粮食?
      冷笑:“奢靡至此,安得不亡!”唤来侍卫,当着他和群臣的面,将那宝物击得粉碎。
      斧头砍下的时候,想起孟昶朝他跪拜时的脸。第一个向他投降的大国君主,并未给他任何惊喜,俯身跪倒,白发苍苍,浑身因恐惧与绝望而颤抖。
      孟昶是想保住性命的,他的眼神黯淡无光,满是疲惫。他也乐意留下他的性命。
      不知他当年心血来潮造这七宝溺器之时,有没想过晋时的石崇是如何下场。七宝溺器,就如同石崇的无价珊瑚树,无非是乱世中的末日狂欢。

      “江南江州至今誓死抵抗不肯归降。蜀地尚且有谋逆,更何况江南! 臣弟劝皇兄,早做决断。”
      眼前的幼弟,像只张牙舞爪的老虎,气势逼人。赵匡胤神情悠然,语气平静:“光义,光美当日说的话,你是都不记得了?”
      “皇兄当真不知?光美私下里,爱极江南之物。只是碍于皇兄及臣弟之面,从不提及罢了。”
      “无关他的喜好。光美那日所说,句句是实。”走到幼弟面前,“光义,朕,不想再花两年时间平叛。”
      赵光义听得他将‘平叛’二字说得异常缓慢清楚。说的时候,眼睛直直盯着他。之后,兄长越过他,上了马。

      平叛?平谁的叛?
      赵光义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远。
      果然,你已经在提防我了。
      大哥。

      近日他因迁都之事与皇兄公然对立。刚刚在林中狩猎时,皇兄单独召他在旁,旧事重提。他仍丝毫不让。争执之中,四周已尽是负剑的黑衣死士。
      他的第一反应,竟以为那些死士手中闪着冰冷光泽的剑对准的人是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开始认为,他的皇兄是会使用这种方法对付自己的至亲骨血的。这也不甚稀奇,历朝历代司空见惯。父子尚且残杀,何况实则脆弱的手足。
      却见皇兄迅速下马,一把将他拉下马,把他挡在身后。拉开弓箭对准其中一个人。皇兄武艺过人,能拉开三百石的弓。那一箭离弦时,弦震得嗡嗡直响。有人应声倒地。剩下的人丝毫不惧,迅速围了上来。弓箭再用不了。皇兄扔下弓,抽出剑来。
      久远的记忆飘然而来,这个场景太熟悉。很久很久以前,赵光义还叫赵匡义,并且还年幼,也是这般,看着大哥的背影,看他手握长剑将闯入家中已杀得红眼的士兵一个一个杀掉。所不同的,长兄多年疏于戎马生涯,还要保护他,自会力不从心。
      但事隔数年,他再不像当年那般害怕,如今,他们兄弟二人,已站在最高处俯瞰天下。早已不似当年只能孤身奋战。匆忙赶来的卫队,将那些亡命之徒逐个杀掉。本欲留下活口,最后一人在自尽前大骂长兄残忍凶暴,血洗蜀地。

      蜀地?
      顾不得细看长兄的伤就胯上马带了人往行宫处来。那抹红似燃烧的火焰,旁边还有一碧一白。
      要不是宋皇后出现,他定然已拿起弓。箭头对准的,恐怕不仅仅是那抹红。
      心中开始残忍得想象:要是如此,如今你会是什么表情呢,大哥?
      赵光义低低笑出来。
      他,再不是那个孤身一人用手中长剑保护弱小家人的英勇大哥。纵然今日再见,隔了漫长的时光,隔了君臣名义,早不似当年。

      迁都吗?
      迁都洛阳,那你要将我这个开封府尹置于何地?

      嘉敏一回馆中立马脱下身上的“天水碧”,换回素服。再看李煜,他还在院中,盯着满地落花。春已归,馆内只剩些残花败柳。
      想来,他定是和她一样,在想着同一个人。嘉敏将那身天水碧仔细叠起。谁都料不到,温润的江南夜雨,染出的碧色竟会这般鲜艳。江南,似只应温婉柔美,如弱柳扶风。天水碧,像是被一场江南夜雨洗尽世间尘埃,只留纯粹。天地之间,惟此一碧,摄人心魄。
      走到院外,靠在李煜身旁,拉紧他的手。今日围场之事,她至今心惊胆战。她与花蕊夫人,仅见过两次面。每次相见,莫不是互相在看镜中的自己。曾经无上风光,如今困入囚笼。鲜活之人,就在自己眼前死去。
      两人在院中不知站了多久,有人来报:“侯爷,夫人,宫中来人传旨。”一位宫人尾随其后走了进来,说宣违命侯进宫。
      嘉敏看着李煜缓缓离去的背影,想自己放开他之前,本想告诉他,记住曾经答应过她要只看眼前。她怕李煜惹怒那个人,再回不来。
      终究没开口。眼前,除了江南李氏一族,一无所有。
      花蕊曾对她说起‘同命相怜’这个词。若是同命相怜,我们夫妇二人的结局,也不过是如你这般罢了。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李煜到园中,槿兰照例跟在他身后,悄悄说:“官家已到多时。似乎情绪不好。”委婉提醒他,要顺着皇帝之意。
      的确,皇权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是该顺应天子之意。

      屋内的赵匡胤却并不如槿兰所言,好似围场之事并未发生。一见到他就笑着招手:“过来。”
      李煜就此停步,再不往前。
      赵匡胤仍在笑:“你不过来,朕就过去。”
      李煜丝毫不动,看着他,似在挑衅。
      赵匡胤不见情绪起伏,淡淡一句:“你,是吓到了。”
      “罪臣在唐国也杀过人,何谈惧怕。”
      李煜一共杀过三个大臣。林仁肇,潘佑和李平。林仁肇是忠心耿耿的武将,潘佑是李煜极其信赖的文臣,李平是潘佑的至交好友。
      某次潘佑上书将李煜比作桀纣,李煜一时恼怒将他打入狱中,哪知潘佑竟在狱中自尽。
      想来,是潘佑见他诛杀大将林仁肇,再见他一再屈膝侍宋,早遇见了唐国的灭亡,这才郁郁自尽。而他一听到潘佑自尽,就迁怒于潘佑好友李平,将其赐死。

      “朕倒有些后悔,当初遣了她去探你。” 若不是让他与花蕊相识,若不是他直面花蕊的死亡,他定不会在现在,再次对他抗拒起来。
      赵匡胤语气平淡,李煜心中却似琴被拨弄了一弦,波动久久不散。
      其实无需细想,若非是他,他又怎能在深宫中和他的贵妃单独相见。同为降国之人,彼此慰藉。想来,是他费心。
      是不是该为此向他谢恩?

      之前在礼贤馆久久盯着满地落红。花蕊之死,就像那一地破碎春红。就算他心底想为那片花红撑起一把伞,丝毫无用——连他自己都凋零在地,何谈为其遮风挡雨。
      亡国至今,花蕊唇边的那缕鲜血,就让某件事无比清晰了起来:
      “昔梁武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贱,及其终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贱发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也。”
      这是唐国一位尚未有官职的进士给他的奏折中所写。当年读完此奏,赐了那人一小小官职便作罢。
      然而这段话,正与他心底某个猜测相应。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只不过,当时觉得太过遥远,纵然只能往那条路走,也会有漫长的距离。他就不该因必然来临的末日错过中途的春花秋月。
      花蕊的死,不过是再一次提醒他,他会是何等下场。

      赵匡胤久久等不到李煜的回应,朝他走过来,握住他的双手。曾经李煜也是不愿,但可以利用他的软弱,让他在他怀中温顺得像只小猫。如今,花蕊却用她的死,一把将他从他怀中拉开。
      抚过根根细长手指,他极喜爱李煜的手,这双极其美好的手,能抚琴,绘画,能写出硬瘦如霜竹的“金错刀”,能写出一首一首固执思国的词。曾经也想过,要是毁了他的手,那首首搅得人心浮动的词,就再不会有了。
      围场上幼弟所言句句是实,李煜,与乖巧的孟昶刘鋹丝毫不同。如今整个汴梁都染了李煜的亡国低泣,他置之不理,岂非太过纵容。
      而且李煜丝毫不会领情。竟有些苦笑:“你,当真是个无心之人?”
      “吾等亡国之人,怎会有心。”李煜嘲讽一笑,“官家是真命天子,理应替天行道——斩吾等罪人头颅以谢天下。”

      “朕的大宋王朝,不需要无意义的杀戮。”

      李煜抬头看赵匡胤,他的眼神里,那股高高在上从未消逝过,天生的强者,周身散发着号令天下的霸气。
      在他面前,从来觉得卑微,无处可遁。吾等投降之人,已渺小到不需要你动用屠刀了。
      “蜀国降君来汴梁七日则亡,官家果然宽仁。”
      赵匡胤绝没料到李煜会如此大胆在他面前提起这段隐而不秘之事。手中的力道更大了些,轻蔑一笑:“你,是在指责朕杀了孟昶?他在蜀中奢侈荒淫,又不自量力联络北汉妄图侵宋。战败而降,不过自取其祸。”
      ……
      “吾等昏君误国,亡国受辱,咎由自取。”孟昶何其荒淫奢侈,李煜是不知,但孟昶降宋后的事天下人都知道,“官家饶蜀国降君不死,却又为了一女子,要了他的命。又在蜀中大开杀戒……”
      “你以为,朕为了得到一个女人,毒杀降臣?”
      李煜被赵匡胤打断,被他的问话逼入死角。
      自己所说,的确只是天下人的猜测。孟昶死得蹊跷,紧接着花蕊夫人就被封贵妃。两件事,隔得如此近。仿佛就只能如此解释。
      ……
      “怎么不说了?”
      赵匡胤唇边一丝浅笑,连眼睛都带有笑意,李煜顿觉恐惧。手还被他紧紧握住,传来禁锢的疼痛。
      “你这般想,朕无话可说。”赵匡胤放开李煜的手,双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移,轻轻按住他的双肩,“蜀地杀降之事,并非是朕的本意。但蜀中叛乱,朕是有责。高估蜀地天险之难,以尽取蜀中财富为诱饵,激励将士。导致宋军在蜀地肆意滥杀…”
      “唐末中原大乱,梁唐晋汉周五朝五十年间,连契丹人都曾攻入汴梁称王。朕从小到大所见所闻,都是杀人,与被杀。无论朝廷还是民间,所有人都习惯了被杀,也习惯了杀人。”
      “战乱太多,杀人太多。鲜血哀号已习以为常。甚至认为不杀人,不见血的胜利,就不是胜利。所以大宋立国之初,军队在平定荆南湖南及蜀国时,朝中将领短时间内攻破城池后,面对束手就擒的俘虏,只能想到杀。不仅要杀,还要杀得骇人听闻。”

      李煜还是唐国皇子时,就听得朝中有人叹北朝人在战场上似魔鬼一般。因为绝望,所以凶猛。若不杀人,只能被杀。数年战乱,贫瘠的黄河流域已无法独自支撑,稍稍一稳,立即将魔掌伸到四周独立安逸的小国。从扩张中夺取土地,人口及财富。
      ——都是从血狱里爬出来的。

      “你长于富庶安宁之地,定不会明白。”
      富庶安宁?在他口中,富庶安宁不是美好,反而是自取灭亡的原因。
      “罪臣该感激,江南不至像当年蜀地那般。”李煜垂下头,低低道。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有为者取而代之,本是顺应天意,无可厚非。只是繁华盛世,何须尸骨累累。中原军队所到之处,无不是白骨埋荒外,谁才是无心之人?

      赵匡胤的手,移到李煜的脸上,轻轻一抬,李煜被迫和他对视:“朕只问你一句。你,想让朕如何?”
      “守着中原皇位,就此享尽荣华富贵,止步不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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